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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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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和烟火气十足的小摊,世界像高速旋转的陀螺,分秒必争。
陈念一上车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身上盖着陈清野的外套,眉头舒展,光影在他平静地眼睫上跳跃,显然睡沉了。
路程不远,车辆很快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车灯熄灭,陈清野停好车,没有叫醒陈念,维持着脊背挺直目视前方的姿势,万物归于平静,在一片寂寥中他感受着陈念平稳的呼吸声,在一场双方都是自己的拔河中慢慢地拉锯。
此刻的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的橡皮筋,结束时等待陈清野承受的或许会是漫长的疼痛又或是绵长的松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陈念足以在脸上压下明显阴影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缓缓睁开眼,残留在眉宇间的尽是惺忪,他摸着脖子坐直身体,声音也是哑的:“到了?”
他一边掀开外套一边转头看向陈清野,明明是随意问出也不难回答的问题,但陈清野却一脸欲言又止,陈念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只晃了一下,手腕就被陈清野抓住了,力度蛮横,不容挣脱。
见了鬼了。
平时碰一下都受不了要躲开的人,现在这是怎么了?
陈清野的手正正好抓在陈念的腕骨处,沉默的间隙里,陈念的脉搏透过薄薄的肌肤传过来,很轻巧的动静,但又确实鼓胀地压在指腹处,并且越来越快。
四周重新归于平静,陈清野终于在漫长的拉锯中,放了自己,不再自我纠结。
他问:“哥,你喜欢我吗。”
陈念感到微微的诧异,他一直以为陈清野抗拒甚至趋于厌恶这份感情,才会搬家,所以也就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
他将侧过去的上半身凑得更近,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碾过陈清野的下嘴唇,温热的呼吸在咫尺之间变得愈加令人颤栗,陈念刚睡醒,懵懵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眼尾处漫出嫣红,此时的他就像悬挂在月光下的倒钩,引人入魂。
他在触碰到那道小疤时力度更狠了些,摁压着往下碾,柔软的指腹不断来回摩挲像是要重新模拟那夜的疯狂,并试图以此来回答。
心声未必能传达到位,语言苍白却能抚慰人心。
陈念收起一贯的懒散,放下手,轻轻地、慢慢地开口说:“喜欢。”
“哪种喜欢?”陈清野追着问。
再冷淡的人,在确认心意的事情上也多了几分迫切。
“想亲你的喜欢。”
“想抱你的喜欢。”
“一想到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你就会和别人做那些事,我就受不了,小野,”一旦豁开了一个口子,陈念就恨不得把心脏都剖出来,“给个机会,好不好。实在不行你别把我当成你哥,把我当成只烦人的狗,你就只管站在原地就好。”
“如果不能在一起,我们会分开吗?”终于吐出压抑许久的顾虑,等待的极度紧张下,陈清野的手心变得黏腻又潮湿,他刚要松开陈念的手,就被他反握住,接着陈念顺着指缝一点点扣住陈清野,十指相扣的紧密接触下,陈念似乎连同陈清野艰难浮出一角的真心也一并拽住。
陈念认真看着陈清野说:“我们会在一起,并且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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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外景拍摄顺利结束,今早陈念得在家修片,工作进度是从未有过的慢,光是调整色调就来来回回拉了好几遍,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咬着手指关节,心思也像滑动的曲线来来回回晃荡。
乱七八糟的心思在电脑右下角的屏幕时间跳到下午五点半一并灰飞烟灭,他果断放下电脑,抓起桌上的手机出了门,住处离陈清野的公司不远,陈念走到楼下才发现又忘记带外套,他咬咬牙,一路上把自己缩成小鹌鹑,躲在商铺招牌下的屋檐走过去,但十二月末的阴冷显然不是闹着玩,就走这么一会功夫,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被冻的梆硬,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被风教训得成了鬼迷日眼差点睁不开。
到了陈清野公司楼下,他赶紧推开一家咖啡店点单坐下,搓了搓手就迫不及待拍个一张外面的风景给陈清野。
陈念:[照片]
陈念:[俺老孙来也]
宝贝小野:?
陈念:[视频]
陈念:来接你下班。
宝贝小野:我今天要加班
陈念:行,那我就在这等着嗷。
陈念发完消息站了起来,去到咖啡店的一堆小蛋糕那看了看,最后要了一个简单的巴斯克蛋糕,他买完单重新回到座位上,开始观察起周围这一片陌生的环境。
陈念没来接过陈清野下班。
究其原因,大概是固有的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惯让人生不出改变的想法。
他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在陈念的印象里大多数时候一推开门就会看见陈清野坐在椅子上,或者躺在沙发上,接着他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浪费。
完整的拥有不会产生不满足,彻底失去也不会,只有用小拇指也快勾不到悬坠的东西时,人才会掉入恐慌中。
但自从陈清野搬了出去,明明满盈的沙漏却霎时间什么都不剩了,陈念才开始争分夺秒。
咖啡店的玻璃门被被形形色色的人推开又关上,冷风窜进来绕了一圈又被卷出去,陈念面前的咖啡已经见底,巴斯克也变得软塌,下一个推开门的人眼神环绕了店内一圈向陈念走了过来。
陈清野临下班前收到工作任务不得不重新打开电脑,这本来没什么太大关系,在这个行业加班是常态,但在收到陈念消息时,那份“没关系”似乎被陈清野悄悄用沙土埋进去了一些,仅仅体现在他敲键盘的速度都比平时要快一点。
有同事下楼买了杯咖啡又上来,经过他的工位时,陈清野工作快结束,于是就听见她用略微高昂的声音正和旁边的人聊天。
“刚在咖啡店看见了个帅哥,好像在等人,我刚推开门就和他对视上了。”
“然后我买完咖啡一转头,你猜他在等谁?”
“咱隔壁部门新来的那个人,好像是姓林,俩人站一起聊得还挺开心。”
那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清野有些心不在焉地简单收了个尾,拿起外套下了楼。
姓林的人正是那天晚上和陈清野吃饭的人,陈清野知道两人交情不深,也知道他们大概会聊些什么,但下到一楼,走出去,站在咖啡店的不远处,穿过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两人交谈甚欢,已经开始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陈清野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是讨厌的。
陈清野讨厌他哥轻而易举就对一个只是高中拍过照,现在才重新见面的人就笑得那么开心。
讨厌陈念因为工作原因就轻而易举给出联系方式。
讨厌上帝已经剥夺掉他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能让陈念所有的一切只属于他一个人。
往常像浮起的绒毛那样容易被撵到角落的心思,在陈念的“喜欢”二字面前得以成为扎眼的存在。
陈念给完联系方式就放下手机,随意往外面一扫就看见了伫立在外面的陈清野,他匆匆和对方告别,拿起桌上的小蛋糕走到陈清野面前,刚才因等待而变得倦怠的脸现在满是神采奕奕:“加班弄到现在,饿了吧?哥给你买了点吃的,先垫垫肚子。”
外面的冷空气像饿鬼一样攫取陈念身上为数不多的余温,他贱嗖嗖地要手伸到陈清野脖子里,陈清野微微侧过头躲开,抓住陈念的手下意识想放下,但感受到陈念冰冷的温度后,还是皱着眉头将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责怪道:“怎么又没穿外套?”
陈念笑嘻嘻地贴近陈清野:“室内暖就给弄忘了,小野你口袋还是冷的,把你手伸进来暖暖呗。”
陈清野没说话也不打算那样做。
冷风凛凛,两人只好先像两只小鹌鹑一样抵着寒风往出走。
陈念也习惯了陈清野那闷声不响的劲,他强硬地、带了点蛮不讲理的力度把他的手拉进口袋内,再次牢牢扣住,感受到陈清野在挠他的手心挣扎要把手拿出来,陈念笑着看向陈清野说:“等你一个小时了都,要点奖励不过分吧。”
陈清野沉默半晌,勉强挤出几个字:“我觉得你在外面等得挺开心的。”
“我开心?每次那门一开不是你来,我失落得要命。”
陈清野想起了每次等陈念回家的时候,外面一旦响起什么动静,他马上就会竖起耳朵调整姿势佯装不在意,等了好一会,动静消失而门没有被打开时,他也会感到失铺天盖地的失落。
现在角色互换,陈清野却有些舍不得让他承受这些。
“你下次别来了,我这段时间可能…都会加班。”陈清野说。
陈念赶紧补充道:“那点失落什么都不是,哥等到你什么都值了。”
陈清野的心就像飘荡在汪洋里的小船,这句话就像莽撞的鱼群,猝不及防撞了上来,让他产生些许晃荡。
陈清野想,原来在某些方面心意相通是这样的啊。
不需言语,这份刹那被共感的“值得”让陈清野默默接受了接他下班这件事。
“我还看见了你那同事,他刚好也是你高中同学,叫林柯还是什么。我和他一聊才知道你这公司伙食一般啊,平时你和我什么还好。”
“还有啊…”
陈念的嘴巴一直叭叭不停,陈清野加班在座位上坐了许久,感到骨节酸痛转了转脖子,视线停留在有些突出来的口袋上。
他今天穿的是件毛呢大衣,口袋不算大,于是两只大手把他的一边口袋撑得鼓鼓的,透着几分傻气。
在冷意四渗的冬天,脚步会因为想快些回到温暖的地方变快,但人的思维会慢下来,陈清野相贴肌肤传来的温热中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一张细密的网所捕获,不再是平常能随意飞到任何地方的雀鸟,但即使如此,他却不觉得有被束缚的感觉,反而是轻松的。
陈念还在义愤填膺地说些什么,陈清野一边敷衍地应和一边动了动手指,悄悄让两人的掌心牢牢贴在一起。
平时喜欢躲开人群走路的人,喜欢挑选无人的场次去看电影的人,喜欢藏在黑暗的地方的人,在往常一个人下班的路上,和藏在心底的人紧紧相贴的时候,也会忽然生出想一辈子紧握住这双手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