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锁》火心尘

6、永夜初逢 秦氏鼎运，

　　李木子永远记得初遇二十一岁的秦冉的这一天，是十八岁的他在永夜会所上班的第一天。
　　秦冉给第一次见到他的人的感觉，就像旷古以来，冰封万年，没有热情，没有灵魂，只是把自己禁锢在无边无际的密闭空间里的这么一个人。
　　而他身边的人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小秦总，小秦总秦冉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自己。
　　他照例摆摆手，语气冷淡，“我请客，你们自己喝，想喝多少喝多少。”
　　这时包厢门开了，进来一群人，都是些京都世家的子弟，揽着自己的女人，笑嘻嘻坐在了包厢的真皮沙发上。
　　“秦少好”，“秦少今天怎么想起叫我们过来热闹了”，“秦少是转性了啊，”大家一通起哄。
　　秦冉只是冷冷的点头，“你们想点什么酒就下单子，给这位新来的员工，叫紫陌的，先做笔业务。”
　　李木子没想到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秦少会点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忙躬身致谢，“多谢秦少。”
　　秦冉没有理他，转过头去和高宇涵说话。
　　包厢里的富家子弟们卖秦冉的面子，纷纷下单给李木子，李木子接过来递给小辉，小辉眉开眼笑。
　　一只素白却带着伤痕的手臂伸过来，李木子接过酒单，看到了手臂主人在包厢昏黄灯光中强颜欢笑的脸。
　　是周媛媛。带她来的那个富二代，就是天天在学校门口接她离开的男子，正和一群富家子弟们谈笑风生。
　　周媛媛早就认出了李木子，她给李木子摇头使眼色，表示两人不能交流，李木子只能沉默。
　　秦冉正好转过头来，看到李木子和周媛媛眼神交流的一瞬间，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皱了皱眉。
　　“秦少，怎么还不能喝酒？”周媛媛那个富二代嬉皮笑脸凑到秦冉身边，“你老是这样，咱们兄弟们聚会可就少了乐趣了啊。”
　　“韩少，你这可就强人所难了。”另一个富家少爷笑道，“圈子里谁不知道秦少酒精过敏？能坐在这里看你喝酒给你付酒钱就够给你面子了。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啊。”
　　韩少认出说话的这人是四海集团的吕三少吕强，哈哈笑道，“吕三少你喜欢拍秦少的马屁，大家都知道，这样吧，我们换个方式，就包厢里的这些女孩子们，谁能让秦少喝下一杯酒，不，喝下一口酒，我韩鹏举就送她一辆豪车！”
　　说着就推搡着身边的周媛媛，命令的口气，“去，给秦少敬酒！老子给你一辆奔驰！”
　　周媛媛强作镇定，起身端起面前李木子刚刚斟好的一杯意大利蓝布鲁斯科酒，来到秦冉面前，娇声道，“秦少，这个酒度数很低的，和饮料差不多，您就轻轻喝一口好不啦。”撒娇的口气引来周围富家子弟们一阵起哄，“秦少，给佳人面子，喝了呗。”
　　吕强拍拍韩鹏举的肩膀，低声说，“韩少你这是要下杨潇艺面子呀，你不知道她和秦冉很快就要订婚了吗？”
　　韩鹏举不以为然，“她那么个玩咖能看上秦冉那个冰疙瘩？走着瞧好了。”
　　杨潇艺跳起来鼓掌，“好好好，在座的小姐妹们，你们谁能让秦冉喝下一口酒，我杨潇艺就送你们我家全国连锁美容院一年的最高档美容黑卡。怎么样？快来试一试呀。”
　　高宇涵忙按住她，“杨小姐，你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杨潇艺撇了撇嘴，“我说的是真的。”
　　不过看到秦冉轻飘飘扫过来的一个眼神，杨潇艺也不敢太放肆，拿起一杯酒润了润嗓子。
　　秦冉没有看周媛媛，转向一边侍立的李木子，“紫陌，你会喝酒吗？”
　　李木子又怔了一下，小辉忙捅捅他的后背，悄声道，“快说会喝。”
　　李木子点头，“会喝一点。”在乡下会和爸爸一起喝自家酿的米酒，爸爸还说自己酒量够可以，应该算是会喝吧。
　　秦冉从周媛媛手中接过酒杯来，递向李木子，“替我把酒喝了，一杯一万小费。”
　　韩鹏举立刻叫道，“秦少，你可不能这样糊弄，不能让别人代喝！”
　　秦冉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你想让我酒精过敏而死？”
　　韩鹏举忙摇头，“没有没有，怎么会呢，秦少您误会了。”
　　秦冉不理睬他，看向李木子，“紫陌，你喝不喝？”
　　李木子看向杯中嫣红的酒汁，下定决心，举起来一饮而尽，甘甜的酒味流溢在唇齿之间。
　　韩鹏举不能得逞，不悦之余多看了李木子几眼，怀疑道，“你怎么这么眼熟？”
　　周媛媛忙插口道，“韩少，今天我不舒服，得早点回去，你先送我一下吧。”
　　韩鹏举不耐烦地脱口道，“天天不是这痛就是那痛，耍老子呢！连个酒都不会敬，有什么用！走走走，下次再扰老子的兴致，打死你！”
　　拉着周媛媛，向秦冉道了回见，就离开了。
　　李木子看着他们离开，小辉拉了拉他的胳膊，“快点给少爷小姐们斟酒，别偷懒。”
　　李木子定下神来，开始认认真真斟酒，秦冉坐在沙发上，清冷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游移着，第一次觉得一个同性给他的感觉会是如此赏心悦目。
　　第一天下来，李木子收到了卖酒的分红，和秦冉给的一万块钱的小费打赏，以及预支一年的底薪，立刻都存进母亲的账户里去了。
　　“妈，我和同学老师借的这些钱，现在我正在打工，很快能还上，你让医院给爸爸好好治疗，不要让大姐急着嫁人，更不能先生孩子再嫁人，那是陋习！会害了大姐的！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再见。”
　　秦冉深夜回家，秦氏鼎运集团年过五十的董事长秦政阳，正在客厅里沙发上坐着等他。
　　“爸，您怎么还不休息？”秦冉走到父亲面前，关切地问道。
　　“听说今天你去永夜了？”秦政阳面色不豫。“去洒钱了？光是给服务生小费就给了一万？”
　　秦冉点头，“是的，人家可是救了您儿子一条命呢，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酒精过敏，喝一口就会死。”
　　“你为什么不让小高或者潇艺替你喝？”秦政阳继续问。
　　“我可不想欠他们人情。”秦冉理所当然地找着借口，“您不至于这么小气吧？那好，我以后就不去什么会所之类的地方了，一去就要喝酒，喝酒就要花钱，把您的鼎运集团喝垮了怎么办？”
　　“那倒不至于，只要你不胡来，家里有的是钱让你去交际，毕竟咱们这个圈子，你们这一代之间必要的交际是应该的。潇艺跟你去永夜，玩得开心不开心啊？”秦政阳道出真实目的，试探儿子对未来妻子的想法。
　　“那您得去问她，我觉得她挺开心的，和高宇涵聊了一晚上。”秦冉似乎不经意地说道。
　　“胡扯！小高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别往他身上扯！”秦政阳有些生气，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去吧，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有集团会议。”
　　秦冉稍稍躬了躬，上楼去，听见秦政阳在下面加了一句，“不管怎样，秦杨两家的联姻是一定的，你马上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就订婚。等潇艺毕业就结婚，要小孩，秦氏鼎运，必须后继有人！”
　　秦冉抬起停下的脚步，略显沉重地回到自己房间里。
　　自从妻子在秦冉十三岁时去世，秦政阳就把秦氏鼎运必须后继有人放在了口头和心头，一直寻找合适的联姻对象，现在终于定下来了，就是杨氏美容的大小姐杨潇艺。说她人长得漂亮，嘴巴又甜，智商情商都高，有利于下一代的优良基因，完全没有考虑到秦冉的感受。
　　如果没有李木子的出现，秦冉或许就会沿着父辈指引的方向走下去，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但是他遇到了李木子，从那个李木子替他喝下意大利蓝布鲁斯科酒的夜晚，秦冉的人生轨迹就开始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移。
　　2026年1月5日。
　　S省D市的天空是层雾蒙蒙的蓝。
　　今天星期一，是云市三中例行升旗仪式，三中是完全中学，初中部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十五个班，高中部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十二个班。每个班至少五十人。再加上国旗台下方地区站着的全校教师，人群站满了整个明德广场。秦莫为和李思苒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江雨鹭站在他们旁边。班主任要站在班级后方管理班级纪律，这是学校要求。
　　金皓站在队伍最前方，和所有的班长一样，手擎班旗。
　　秦莫为看着学校的升旗班走上国旗台，伴着国歌把鲜艳的五星红旗升上高空，凛冽的寒意之下是全校师生涌动的爱国之情。
　　其实他的注意力在旁边的李思苒身上。
　　李思苒手心里攥着个微型书籍，不一会打开看一眼。怕被江雨鹭发现，他做的动作很隐蔽，一看就是经常这么做了。
　　“李思苒！”江雨鹭突然低声唤道，然后秦莫为就感觉自己手中被塞了个东西，而李思苒掩饰着慌张跑到江雨鹭面前，“江老师好。”
　　江雨鹭微笑着，“没事，就是从今年开始，要家访了，你是第一个，今天下午放学我和你去你家。你通知你爸一声。”
　　李思苒答应着回到队伍里，从秦莫为手里把微型书掏回来，秦莫为感觉到男孩的手有些冰凉，立刻又联想到了他的心脏。不知怎么，秦莫为自己的心脏也有些微微的麻麻的不舒服。
　　那本微型书他瞄了一眼，是诗经全集的微缩版。李思苒还真是个文学迷。听说他作文也写得很好，那么他就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废物了。
　　而历来，文人的能力是不能小觑的。秦莫为感觉自己有些轻敌了。尤其是想起昨天晚上，李思苒呼唤一声“爸爸”就把李木子从秦冉怀抱里解救出来，而自己却想撞死李木子一了百了，相比之下，李思苒是个需要爸爸的孩子，而自己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昨晚回宾馆后几乎一夜没睡，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策，也庆幸没有酿成大祸。如果在患有心脏疾病的李思苒面前杀死李木子，那李思苒肯定也活不下去了。也许从知道李思苒是心脏病患者之后，他就把李思苒排除到复仇对象之外了。这是一个勉强活着的小可怜，不需要自己再往他受伤的心口再划上一刀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就会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