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锁》火心尘

10、有父足矣 爱在空气中

　　吃完饭，秦莫为要帮忙洗锅，被李木子阻止，让他和李思苒去休息。
　　李思苒带秦莫为进了自己的小卧。
　　秦莫为一眼扫到底。
　　这屋子，比自己在秦家别墅房间的卫生间还要小。
　　十几平米的屋子里，门进来左方摆放着一张上下铺的松木床，门右方一个快顶住天花板的松木衣柜，床和窗户之间挤进去一个五层高的简易货架，但上面摆放的都是各种书籍。书架，窗台，床和衣柜之间的小小空间里，是一张松木写字台，配一把松木靠背椅。能看出来小主人对松木的嗜好了。怪不得李思苒身上总有一股松木的清香呢。
　　李思苒看了看上铺，“还好，我爸都给收拾好了。你自己看看，床单什么的满不满意，不行的话我们去买新的。”
　　秦莫为站在床前，摸了摸蓝色格子的床单，和蓝色花样的被罩，质量倒是没有糊弄，“不用了，这个就可以。”
　　李思苒打开松木衣柜，整理出一方天地，“你的衣物放在这里，能放下吗？”
　　秦莫为点头，“可以，我没多少衣服的。”
　　目光落在写字台上的电脑上，无主机箱，看来配置并不高。“你爸还给你配备电脑？不怕你私下玩游戏？”
　　李思苒不满地“喂”了一声，“我才不玩游戏呢，我用电脑是为了……为了……写东西！”
　　秦莫为重复道，“写东西？”
　　李思苒点头，“没错，我看了那么多书，我爸说了，有输入就得有输出，所以他给我买了这台电脑，让我学着打字，把自己对看过的书的理解都写下来。我从小就写，我爸一直和我交流这些的。他知道我不玩游戏的。”
　　秦莫为表现得有些好奇，“能让我看看你写的东西吗？”
　　李思苒忽然有些害羞，“以后再看吧，今天我们先午休，下午还有作文课要上呢。”
　　作文课是李思苒最期待的课程。而午休也是这个四线城市的居民必不可少的一项日常。
　　秦莫为没有再说，爬上上铺，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嗅到枕头和被褥上发出的阳光般的味道，像李思苒的味道。这个房间里都是李思苒的味道。现在多了自己的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正无声无息地交汇，慢慢的融合着。秦莫为突然有种舒适和满足的感觉。
　　入乡随俗，秦莫为脑袋沾了枕头，也陷入了沉睡。
　　直到“叮铃铃”的闹钟响起，李思苒在下面轻唤：“秦莫为，该起床了，咱们得去学校了。”
　　秦莫为睡了来到D市以后的第一个好觉，居然还是只睡了四十分钟的午休。
　　睡醒后神清气爽，和李思苒走在路上，觉得冬日暖阳笼罩下的城市街道仿佛发着温柔慈爱的光。
　　金皓，黄熙蕊已经在小区门口汇合了，李思苒秦莫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从此，温馨花园三人小组，变成了四人行。
　　秦莫为发现自己依然被排除在三人之外。
　　金皓和黄熙蕊像长在李思苒身边一样，更像争宠的妃子，纷纷想尽各种招式，只为求得多情君上的一顾。
　　秦莫为被金，黄二人有意无意地从李思苒身边挤开。
　　他们是打小的交情，秦莫为知道自己比不过。
　　但李思苒可不会冷落他的秦老师，嘻嘻哈哈和老朋友们交流几句，就转过头来唤道：“秦莫为，你快跟上来啊，咱们猜猜今天老班会布置什么作文题目，猜对有奖哦。”
　　秦莫为握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几个大步追了上去。
　　李思苒从金，黄之间落后了两步，与秦莫为并排走着，秦莫为加入了话题，很快二人聊得热火朝天。
　　金皓，黄熙蕊看到这种场景，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服气，继而拌起嘴来。
　　“你干嘛踩我脚？”
　　“是你自己凑过来的，活该被踩！”
　　“那我也踩你一脚！你别跑啊……”
　　今天作文课上的江雨鹭特别温柔，心情特别好的样子。
　　“上一节作文课我们写人物，题目是《我的母亲》，同学们的作文老师都看了，也批改了。现在发下去，大家自己看批语，然后我们会选几篇写得特别出色的作品来让同学们当堂朗诵。”
　　李思苒是语文科代表，上讲台接过作文纸，给大家分发下去。
　　秦莫为看李思苒分发完回到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作文纸。
　　他不是没有母亲吗？怎么写的这篇《我的母亲》？
　　秦莫为特别想看李思苒的作文，探着脖子瞄了一眼，作文题目是叫《如果我有母亲》？
　　江雨鹭开始点名，几个写得很优秀的同学依次上台去朗诵。每朗诵一篇，江雨鹭就会给大家讲解这一篇作文为什么写得好，好在哪里，值得学习的地方在哪里，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江雨鹭的讲解很详尽，也很到位，学生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讲了几篇以后，江雨鹭微笑着看向李思苒，“现在压轴的来了。李思苒，你来读一读你的作文。”
　　教室里霎时一片安静，继而有人窃窃私语，秦莫为听到旁边有个同学悄声道，“李思苒不是没妈妈吗？”
　　看来李思苒没有母亲的事在班里人尽皆知，秦莫为暗想。
　　李思苒并没有异样的神色，拿着自己的作文纸，从容地走上讲台，面对大家，开始朗诵。
　　“我的作文题目是《如果我有母亲》，大家都知道，我从小没有享受过母爱，所以这篇作文中的母亲是我想象中的母亲形象。写作并不需要只写自己拥有的人，经历的事，写作也需要想象。这就是我想象的成果。”
　　同学们都用欣赏和认同的眼光望着台上的李思苒，不仅因为他是班里的语文翘楚，还因为他的坦诚。秦莫为就在这些学生之间，此刻的他，觉得李思苒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不堪大用。因为他站在讲台上表达自己观点的样子真的很有说服力，有种迷人的魅力。
　　“我十六年的人生是和父亲度过的，如果我有母亲，我希望我的母亲能够像我的父亲一样，是我人生路上最幸福的陪伴。母亲的外貌不必有多美丽，性格不必有多温顺，只要身体健康，人格健全，能够以最大的善意对待我和我的父亲，就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如果我有母亲，而母亲还有其他的孩子，我希望我们能够和平相处，不要介意彼此，更不要伤害彼此，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拥有母亲的全部，因为母亲也会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和命运，我能做的只有成为母亲最有力的依靠，最坚实的后盾。
　　如果我有母亲，我的春夏秋冬，人生四季可能会展示出另外的绚烂光彩。对我来说，母爱是珍贵的流星，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燃尽。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我们短暂的相聚，然后漫长的抛离，我用无尽的幻想描绘你的点点滴滴，然而，你还是不属于我，就像你曾经把我遗弃。
　　如果我有母亲，可惜这只是个假命题。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解题，答案就在天际，而我，已经飞得太高，飘得太远，看不见你的容颜，听不到你的笑语，分不清你在何方，融不进你的幸福。
　　我曾经拥有过你，在我出生的前三天里。我的视线还没有清晰，我的小手还无法用力，这个世界让我恐惧，你抽离的怀抱最终冷冰冰没了母爱的温情。
　　我想我们的选择都是对的。当我看清了爱我的人，当我拉起了父亲的手，当我知道放弃也是一种幸福，当我明白如果从来只是想象。
　　如果我有母亲，我会对你道一声感谢，你是我人生的源头，却不是我人生的归宿，我会说，谢谢你，母亲，然后勇敢挺胸抬头，继续走完我的人生之路。
　　回到十六年前，一个婴儿出生了，一个伟大母亲的使命完成了。她离开了，匆促的脚步仿佛身后留下的是遗憾和伤痛。
　　而一个伟大父亲的使命才刚刚开始。他轻轻抱起了这个孩子。给予他生命的希望和快乐的成长。小婴儿感受到了爱在空气中，在阳光下，在岁月里。
　　我的父亲，不只是我的父亲，还是我的母亲，因为他做到了一切母亲能做到的事，也做到了一切母亲做不到的事。
　　感恩父亲，没有如果，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有父如此，足矣。
　　不再奢望母爱，我拥有的比单纯的母爱多多了。
　　我很快乐，乐在知足。”
　　秦莫为就这样静静地在台下仰头望着李思苒，听他讲诉着自己对母亲的想象，对父亲的赞美。
　　“这是一篇完全发自内心的作文，没有对母爱的藻饰，也没有虚假的歌颂，只是将自己所思所想所感完全用朴实的语言一字一句描绘出来。直抒胸臆，感人至深……”江雨鹭滔滔不绝地分析评价着李思苒的作文，台下已经有人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李思苒回到自己座位上，秦莫为看到他微微喘息的胸口，刚刚舒展开的手掌，和再也忍不住，滴在作文纸上的几滴清澈的眼泪。
　　金皓，黄熙蕊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思苒，别难过，没事的。”
　　秦莫为递过来一张纸巾，“擦一下。”
　　李思苒用纸巾擦了下眼睛，又洗了洗鼻涕，展露出一个甜美的笑颜，“这算啥呢，哈哈。”
　　前面坐着的赵毅忽然举了手，“老师，我觉得李思苒这篇作文跑题了。”
　　大家的目光立刻都投向他。
　　江雨鹭微笑道，“哦，赵毅你来说说。”
　　赵毅站起来，“江老师您规定大家写《我的母亲》，可是李思苒怎么写到最后写开他的父亲了？虽然他说他父亲就是他母亲，可是母爱和父爱还是不一样的吧，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我有点搞不懂了。”
　　在座的同学们又开始议论起来，看来同意赵毅说法的还不少。
　　金皓和黄熙蕊都急了，李思苒倒是老神在在的，秦莫为低声对他说，“难道咱们猜对了？”
　　李思苒伸手在两人之间，桌子下方比了个“OK”的手势，就听江雨鹭说，“赵毅说得有道理，父爱和母爱还是有所区别的，那么我们今天的课堂作文写的就是《我的父亲》，请大家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去描绘父爱如山。”
　　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李思苒冲秦莫为眨眨眼，果然是这个题目。他上去取了新的作文纸，给大家依次发了，最后发到秦莫为和自己这一桌，坐下就开始下笔如神，刷刷写起来。
　　秦莫为看他写得这么流畅，想起了自己的生理学上的父亲，那个给自己捐了一颗精子的秦冉，心烦意乱地不知道如何下笔，算了，就如李思苒想象母亲那样，想象一个父亲形象出来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