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长安》众溪归流

11、归风误·莲步生尘 暮春的

　　暮春的风卷着廊下的落花，扑在苏砚的脚踝上，带着几分黏腻的暖意。

　　她正扶着紫檀木的栏杆，练那支《归风送远操》。

　　原身的记忆里，这支舞是赵飞燕的本命绝技，足尖轻点便能如弱柳扶风，舞到极致时，宛若要乘风而去。可苏砚此刻却刻意放慢了动作，水袖漫卷间，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滞涩——她要的，本就不是惊艳众人。

　　“姐姐，你这舞，怎么越练越沉了？”

　　清脆的女声从月亮门外传来，带着几分不解。苏砚回头，便见赵合德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着廊下的光影，碎成一片流光。

　　这是她寻到合德的第三日。

　　那日她借着“散心”的由头，溜出公主府的侧门，凭着《赵飞燕外传》里“合德幼丧母，为舅父所欺，居于长安城西陋巷”的记载，在一片破败的民宅里找到了这个妹妹。彼时的赵合德，正被舅父逼着去给富户做妾，眼底满是惶恐，却硬是咬着唇不肯落泪。

　　苏砚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跟我走，往后，姐姐护着你。”

　　没有多余的许诺，却让这个被原生家庭磋磨得遍体鳞伤的女孩，瞬间红了眼眶。

　　此刻合德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姐姐的伤，还没好利索？”

　　苏砚垂眸，看着脚踝处缠着的素色绸布——那是她昨日故意“失足”时磕的，不算重，却足够让阳阿公主暂时打消送她入宫的念头。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风：“怕是要养些时日了。”

　　合德的眉头蹙了起来：“公主前日还问起你呢，那眼神，凶得很。姐姐，我们……真的要入宫吗？”

　　入宫。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苏砚的心头。她比谁都清楚，入宫意味着什么。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吞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与性命。许皇后的温婉，班婕妤的才学，最终都落得个寥落收场。而她，若真的顺着历史的轨迹走下去，只会落得个“红颜祸水”的千古骂名。

　　“入宫，可以。”苏砚缓缓蹲下身，握住合德的手，指尖微凉，“但我们，绝不能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合德的眼睛亮了亮：“姐姐有法子？”

　　“法子是想出来的。”苏砚的目光落在庭院深处，那里的石榴树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但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第一，不涉后宫争宠，陛下的恩宠，是蜜糖，也是穿肠的毒药；第二，不碰外戚权柄，王氏一族势大，我们惹不起，更不能与他们为伍；第三，不干预皇帝废立，这是朝堂之事，也是最凶险的漩涡，我们要离得远远的。”

　　这是她昨夜辗转反侧，定下的“自保三策”。

　　合德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姐姐说什么，我都听。”

　　苏砚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头微微一暖。在这尔虞我诈的世界里，合德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软肋。

　　她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廊外忽然传来侍女的脚步声，伴着一声通报：“姑娘，管家派人来传话，说王大人的人，又来了。”

　　王大人。

　　苏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王凤的人。

　　阳阿公主府，本就是王氏外戚的一处据点。那日她偷听到公主与王凤的密信，便知道这场风波，躲是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发出细微的声响。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让他们等着。”

　　风，又起了。

　　卷起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一抹抹细碎的红。苏砚望着天边的流云，眸色沉沉——这场博弈，从现在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