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归矣》等待猫多

6、剑尊过庭

　　日头升高了。
　　焚香局的主殿前，铺着十里长的青玉砖。这种砖石极其名贵，每一块都刻着微缩的聚灵阵，踩上去温润生烟，仿佛行走在云端。
　　但此刻，没人敢站着走在上面。
　　数千名仙娥、仙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从主殿门口一直延伸到焚香局的大门口，像是一片被风吹倒的枯草。
　　沈照临跪在最外围的角落里。
　　她的位置选得很巧妙。前面是一根巨大的盘龙柱，旁边是一座石狮子。如果不仔细看，她整个人就像是嵌在阴影里的一团灰。
　　她在清灰。
　　这是她特意向管事“争取”来的活计——在迎接剑尊的当口，负责清理主殿外围的浮尘。
　　管事赵全当时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这时候大家都想往前凑，哪怕露个脸也是好的，你倒好，躲在犄角旮旯里吃灰？”
　　沈照临只是低眉顺眼地回了一句：“奴婢貌丑，怕冲撞了贵人。”
　　其实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头埋得最低，把身体缩得最小。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原本还有些细碎骚动的人群，瞬间死寂。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不是风，也不是云，而是一种纯粹的、锐利到极点的……剑意。
　　沈照临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扎着，那是她体内的魔骨对这股剑意产生的本能排斥。
　　这就是“清微剑意”。
　　三界第一杀伐之剑。专斩妖邪，不染尘埃。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想要暴起反抗的躁动。同时，指尖微不可查地捻动了一下，一缕极细的苍白骨火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她在“冷却”自己。
　　把自己伪装成一块没有温度、没有生机的石头。
　　“恭迎剑尊——！！！”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
　　沈照临没有抬头。她的视线里，只有眼前的三尺青砖，以及砖缝里那一点点灰尘。
　　但她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抹雪白。
　　那是一双云靴。
　　洁白无瑕，不染纤尘。靴面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每走一步，都有隐隐的流光划过。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沈照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缓缓扫视全场。那不是看人的目光，而是在审视。像是一把剔骨刀，要从这数千具皮囊里，剔出那个“异类”。
　　近了。
　　那双云靴停在了距离她不到十丈的主道上。
　　沈照临屏住了呼吸。她手里的铜铲依然保持着铲灰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座僵硬的雕塑。
　　“这里……”
　　一个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为何怨气如此重？”
　　跪在前排的赵全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回……回剑尊的话！焚香局乃是净化之地，常年处理下界杂念，难免有些淤积。下官已经在加紧清理了……”
　　“杂念？”
　　谢无寄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犀利。
　　“本尊闻到的，可不仅仅是杂念。”
　　“锵——”
　　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忽然从他腰间响起。
　　那是他的佩剑——“镇魔”。
　　此剑通灵，遇魔则鸣。
　　全场瞬间死寂。赵全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
　　沈照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镇魔剑响了。
　　是因为她吗？
　　她昨夜问骨的余波虽然被骨火压下去了，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魔性，是无法完全消除的。尤其是面对这把曾经斩杀过无数魔修的神剑。
　　它闻到了同类的血腥味。
　　沈照临的手指死死扣住铜铲的木柄，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在赌。
　　赌谢无寄不会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卑微的清灰仙娥动手。
　　赌他那个所谓的“正道魁首”的身份，也是一种枷锁。
　　“剑尊……”赵全颤抖着声音，“这……这……”
　　谢无寄没有理会他。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了人群的边缘——沈照临所在的那个角落。
　　那一瞬间，沈照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那道目光太锋利了，仿佛能直接刺穿她的皮肉，看到她那根正在燃烧的魔骨。
　　但她没有躲。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卑微的、清灰的姿势。甚至，她还主动把自己往灰堆里埋了埋。
　　她的手上、脸上、衣服上，全都沾满了那种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香灰。
　　这种灰，是神界最被人嫌弃的东西。
　　而谢无寄，是有洁癖的。
　　果然，那道目光在触及到那一团脏污的瞬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眉。
　　那种本能的生理性厌恶，让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也就是在这移开的一刹那。
　　“铮——”
　　镇魔剑的鸣叫声忽然停了。
　　谢无寄愣了一下。
　　错觉吗？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却又极其陌生的气息。那气息让他那颗已经枯寂了三万年的道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像是一根针，扎在了旧伤疤上。
　　可是现在，那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满地的灰尘，和那群瑟瑟发抖的、如同蝼蚁般的仙娥。
　　“剑尊？”身后的巡天卫统领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天心镜那边……”
　　谢无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走吧。”
　　他转过身，白衣胜雪，再次迈开脚步。
　　那双云靴踩过青玉砖，发出清脆的足音，渐行渐远。
　　直到那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主殿深处，跪在地上的众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刚才剑尊那个眼神，我以为我要死了……”
　　“镇魔剑怎么会响？难道咱们这里真的有魔？”
　　“别瞎说！小心被管事听到拔了你的舌头！”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沈照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铜铲上。
　　“啪嗒。”
　　这滴汗水瞬间被灰尘吸干，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沈照临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赌赢了。
　　所谓的清微剑尊，所谓的天下第一人。
　　也不过如此。
　　只要她足够脏，足够卑微，足够把自己碾碎了混进这烂泥里。
　　他就看不见她。
　　因为高高在上的神，是不会低头去看脚底下的烂泥的。
　　沈照临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云芷。”她忽然开口，叫住了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姑娘。
　　云芷一脸惊恐地抬起头：“姐……姐姐？”
　　“刚才，你看到什么了？”沈照临问。
　　“我……我看到剑尊好威风，好吓人……”云芷结结巴巴地说。
　　“不。”
　　沈照临看着主殿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你应该看到的是……”
　　“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连就在眼皮底下的魔都抓不住。
　　这就是你们崇拜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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