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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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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香局的夜,比神界任何地方都要冷。
这种冷不是气温上的,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湿。
这里是神界的下水道,所有光鲜亮丽的背后产生的废料、残渣,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
女仙娥们的寝舍,就在焚香局的最角落。
这是一排低矮的通铺石屋,屋顶压得很低,窗户很小,像是一个个透不过气的棺材盒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廉价脂粉、陈旧汗味,以及每个人身上都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噬魂草灰味。
“咳咳……”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压抑地咳嗽了几声,随即又死死捂住嘴,生怕吵醒了别人惹来打骂。
沈照临躺在最靠门的一个角落里。
这里的风最大,湿气最重,但也是最容易观察到屋外动静的位置。
她没有睡。
昨夜那一场“问骨”,虽然让她窥见了世界的真相,但也几乎耗干了她这具凡人躯壳里仅存的一点精气。
此刻,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割。
但她的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在复盘。
赵全那边暂时稳住了,那张盖了责任印的纸就是她的护身符。
但这也意味着她彻底得罪了这个小人,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而且,天心镜的异动虽然被那场人为的“炉纹事故”掩盖了过去,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或者说它的看门狗们,嗅觉比狗还灵。
她需要更深的伪装,或者说……
沈照临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
她需要一个挡箭牌。
一个足够显眼、足够愚蠢,能把所有视线都吸引过去,从而让她藏得更深的挡箭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啜泣声,从不远处的铺位上传来。
那是新来的仙娥,叫云芷。
沈照临微微侧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她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被子里发抖。
云芷是半个月前刚被“选”上来的。
据说她在下界是个小宗门的掌门之女,因为资质平平,为了给宗门换取一点神界的庇护资源,主动报名当了“侍神仙娥”。
刚来的时候,这丫头眼里还有光。
她穿着一身粉嫩的裙子,逢人就笑,天真地以为这里是那是话本里描绘的仙境,只要勤恳干活,就能得到神君的青睐,甚至飞升成仙。
多么可笑的天真。
在这焚香局里,天真是最要命的毒药。
“哭什么丧呢!”
一声不耐烦的低吼打破了沉寂。
是睡在云芷上铺的一个老仙娥,叫春姑。
她在焚香局待了五百年,早就被磨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想家就滚回去,别在这儿晦气!”
云芷被骂得一哆嗦,哭声更压不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对……对不起……我只是……我想我爹了……”
“想你爹?”
春姑冷笑一声,翻身坐起,一脚踹在床板上,“进了这焚香局,你就是这里的鬼!你爹?就算他死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你也别想回去看一眼!”
这话太毒了。
云芷毕竟是个刚离家的小姑娘,哪里听得了这个。她猛地掀开被子,冲着春姑喊道:
“你胡说!神界是有规矩的,只要我干满一百年,就能……”
“就能什么?”
春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索性下了床,几步走到云芷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狠狠按在冰冷的石墙上。
“就能回家?哈哈哈哈!姐妹们,你们听听,这傻子还做梦呢!”
周围铺位上的仙娥们都被吵醒了。
但没人劝阻,大家都用一种麻木而冷漠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在这里,看新人受折磨,是老人们为数不多的娱乐。
“我告诉你,”春姑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凑近云芷,恶狠狠地道,“这一百年里,你会一点点忘掉你爹长什么样,忘掉你自己叫什么。最后,你会变得跟我们一样,连哭都不会哭,只会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舔管事的脚后跟!”
“不……我不信……”云芷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信?”
春姑眼中闪过一丝暴虐。
白天被管事骂了一通的火气,此刻正好发泄在这个不知死活的新人身上。
她扬起手,掌心里竟然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那是她修炼了几百年才攒下的一点微末灵力。
这一巴掌要是打实了,云芷这张脸就算不毁容,也得肿上半个月。
“给我闭嘴!”
春姑的手狠狠扇了下去。
云芷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啪。”
一声闷响。
不是巴掌打在脸上的脆响,而是打在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
春姑愣住了。
云芷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只装着干瘪枕头的粗布袋子,不知何时“飞”了过来,正好横插在春姑的手和云芷的脸之间。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枕头上。
枕头瞬间爆裂,里面的荞麦皮炸开,喷了春姑一脸一身。
“呸!呸呸!”
春姑被迷了眼,狼狈地后退几步,“谁?哪个小贱人敢偷袭老娘?!”
角落里,沈照临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声音沙哑:
“怎么了?发什么疯……我的枕头怎么炸了?”
她的演技太好了。
那副刚睡醒被吵醒的懵懂样,完全看不出半点破绽。
春姑气急败坏地指着她:“沈照临!是不是你?”
“春姑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照临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显得弱小又无助,“我就翻了个身,谁知道这枕头年久失修,自己飞出去了……再说了,这里离你那么远,我有那本事扔那么准吗?”
春姑狐疑地看了一眼距离。
确实,沈照临的床铺离这里足有两丈远。
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怎么可能把枕头扔得这么准、还正好挡住那一巴掌?
难道真是巧合?
就在春姑迟疑的档口,门外忽然传来了巡夜仙侍的脚步声。
“吵什么吵!都不想活了?!”
严厉的呵斥声传来。
春姑脸色一变,不敢再闹,狠狠瞪了云芷和沈照临一眼:“算你们运气好!明天有点香大典,老娘不跟你们计较。等着!”
说完,她悻悻地爬回了自己的铺位。
寝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云芷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目光穿过黑暗,看向角落里的沈照临。
沈照临已经重新躺下了,背对着众人,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个意外。
但云芷不是傻子。
她刚才分明感觉到,那个枕头飞过来的角度和力度,巧得不可思议。
而且,在枕头挡住巴掌的一瞬间,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冽的香气。
那是沈照临身上的味道。
云芷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爬回床上,但这次,她没有再哭。
……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沈照临刚走出寝舍去打水,身后就跟上了一个小尾巴。
“沈……沈姐姐。”
云芷提着一个小篮子,怯生生地站在她身后。篮子里放着两个冷掉的仙面馒头,那是她省下来的早饭。
沈照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温度。
“有事?”
“昨晚……谢谢你。”云芷鼓起勇气,把篮子递过去,“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吃。”
沈照临没有接。
她看着这个脸庞稚嫩、眼神清澈的小姑娘,心里在飞快地评估。
天真,愚蠢,容易感情用事。
但在这种环境下,依然能保持对他人的善意和感激。
这是一种很稀缺、也很危险的特质。
这样的人,要么死得最快,要么……就能成为最好的棋子。
因为她们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被操控。
“我没帮你。”沈照临冷冷地说,“枕头确实是自己飞出去的。”
“我知道姐姐不想惹麻烦。”云芷急切地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我就是觉得姐姐是个好人。在这焚香局里,大家都欺负我,只有姐姐……”
好人?
沈照临心里发出一声嗤笑。
如果这丫头知道她昨晚还在烧尸体、读怨魂,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她是好人。
不过,这也正是她要的效果。
“随你怎么想。”沈照临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用去前殿配香吗?”
云芷一听这话,立刻像是献宝一样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姐姐你不知道吗?今天是个大日子!听说那位传说中的‘清微剑尊’谢无寄,公干路过咱们焚香局,要顺道进来巡查一圈呢!”
沈照临提着水桶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桶里的水波晃动,映出她瞬间凝固的瞳孔。
谢无寄。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带倒刺的钩子,狠狠地钩住了她的心脏。
三万年前,正是这把名为“清微”的剑,刺穿了她的魔骨,将她钉死在星陨台上。
那是她曾经最信任的……朋友?敌人?还是背叛者?
记忆太久远,久远到只剩下痛觉。
“剑尊……要来?”沈照临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大家都疯了,都在抢着去主殿外廊跪迎呢,希望能一睹剑尊的风采。”
云芷一脸憧憬,“听说剑尊是神界第一美男子,剑术通神,最重要的是,他嫉恶如仇,斩妖除魔从不手软。他是真正的大英雄!”
大英雄。
斩妖除魔。
沈照临低下头,看着水桶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卑微的脸。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是啊,他是大英雄。
而她是魔,是灰,是必须被铲除的污秽。
“姐姐,我们也去看看吧?”云芷拉住她的袖子,“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背影也好啊。”
沈照临沉默了片刻。
逃不掉的。
焚香局统共就这么大,如果谢无寄要来巡查,必定会经过主殿。而这个时候如果刻意躲藏,反而会引起那些巡天卫的注意。
既然如此。
“那就去吧。”
沈照临抬起头,眼底的波澜已经彻底平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渊。
“我也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剑尊……”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到底有多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