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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管事的加量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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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焚香局,钟声厚重。
那是“早课”的钟声,也是催命的符咒。
数以千计的仙娥身着灰袍,如同灰色的潮水,默默涌向主殿前的点香台。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脚步声,整个场面压抑得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沈照临站在队伍的末尾,低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昨晚的“问骨”消耗了她太多的精气神,现在的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挂着深深的青黑,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虚弱。
这反倒是个完美的伪装。
在这焚香局里,虚弱才是常态,健康反而是异类。
“都给我精神点!”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点香台上响起。
管事赵全背着手,挺着那个充满了油水的肚子,像只骄傲的公鸡一样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扫过台下的仙娥们,最后有意无意地在沈照临那个方向停顿了一下。
沈照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头埋得更低了。
“最近,上头对咱们焚香局的供奉很不满意!”
赵全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说是香气不够纯,愿力不够浓,影响了神君们的清修。这是大罪!掉脑袋的大罪!”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几名粗壮仙侍立刻抬上来几个巨大的黑木箱子。
箱盖打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全场。
那是还没有经过提炼的原生噬魂草。
台下的仙娥们虽然神智麻木,但这股气息还是激起了她们本能的恐惧。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从今天起,”赵全阴恻恻地说道,“所有配香的剂量,翻倍!尤其是噬魂草,每炉必须加足五钱!少一钱,我就拿你们的骨头去填!”
五钱!
这个数字一出,连站在沈照临前面的一个老仙娥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平时三钱的量,就已经能让人在一年内神识崩溃。
五钱……这是要让她们在一个月内彻底变成废人啊!
这是要把她们最后的一点剩余价值,一次性榨干!
“还愣着干什么?领料!”赵全吼道。
仙娥们不敢反抗,只能麻木地排着队,上前领取那足以致死的毒草。
轮到沈照临了。
她走到领料台前,伸出双手。
负责分发的仙侍冷漠地舀了满满一大勺噬魂草粉,倒进她的托盘里。那分量,绝对超过了五钱,甚至可能有六钱。
这是赵全的授意。
不远处,赵全正抱着手臂,一脸冷笑地看着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沈照临看着托盘里堆成小山的毒粉,并没有像赵全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她端着托盘,没有退下,反而一步步走到了赵全面前。
“你干什么?”赵全皱起眉,“想造反?”
“管事容禀。”
沈照临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病态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香……奴婢不敢领。”
“不敢?”赵全气笑了,“在焚香局,还没有人敢说这两个字!来人,把这个抗命的贱婢拖下去,扔进灰池!”
两名如狼似虎的仙侍立刻冲了上来。
“且慢。”
沈照临忽然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
“奴婢不是怕死,是怕连累了管事。”
她语速极快地说道:“管事刚才说,上头嫌香气不纯。可是管事您应该知道,《神农香谱》上有云:噬魂草性烈如火,过五钱则生‘燥煞’。一旦燥煞入炉,就会扰乱炉身上的‘云雷纹’。”
沈照临指了指身后那座巨大的神香炉。
“这炉身上的符文,是连通天听的。若是因燥煞导致符文震荡,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偏差,到了上头神君那里,可就是惊天动地的‘杂音’。”
她看着赵全渐渐僵硬的脸色,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到时候,若是神君怪罪下来,说是咱们焚香局办事不力,甚至怀疑是有‘魔祟’作乱,故意破坏神君清修……”
沈照临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诚恳:“管事大人,这口黑锅,您背得动吗?”
死寂。
整个点香台上一片死寂。
赵全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当然知道沈照临说的是真的!
噬魂草确实有这个副作用,但平时加个三四钱,只要控制好火候,倒也没什么大碍。
可五钱……确实是临界点。
他原本只是想借机整死这批仙娥,换一批新的,好从中捞点油水。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沈照临,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拿“神君”和“符文”来压他!
而且,她说得有理有据,完全符合规矩!
如果在场的这么多仙娥都听到了这番话,万一日后真出了事,有人把这话捅出去……
赵全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死死盯着沈照临。
这个卑微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低等仙娥,此刻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块踢不动的铁板。
她在用焚香局的规矩,锁他的喉!
“好……好一张利嘴。”
赵全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
他想杀人。
但他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既然你说得头头是道,那你有什么办法?”赵全阴沉着脸问,“若是完不成上头的任务,大家一起死!”
“奴婢有个法子。”
沈照临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责任印纸”。
“若是管事坚持要加量,奴婢愿意领这份香。但为了以防万一,还请管事在这张‘复核单’上盖个章。证明这是管事‘特批’的试行新方,且已做好了‘防煞’准备。”
她双手呈上那张纸。
“这样,若是真的引起了符文震荡,上头查下来,也能证明管事是为了尽忠职守、改良香方,而非疏忽大意。这份功劳,是管事独有的。”
赵全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复核单?这分明就是一张生死状!
盖了这个章,如果出了事,责任全是他的。如果没出事,功劳也是他的。
这看起来是个公平的交易,但实际上,沈照临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因为只有沈照临知道怎么控制那个“度”。
如果赵全不盖,那就是承认自己刚才的命令是乱命,威信扫地。
如果盖了,那以后沈照临怎么配香,就等于有了尚方宝剑,他再也插不上手。
“你……”
赵全看着沈照临那张恭顺的脸,第一次在这个蝼蚁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这哪里是个仙娥?这分明是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骑虎难下。
“好!很好!”
赵全一把抓过那张纸,狠狠地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沈照临,我记住了。”
他恶狠狠地把纸甩在沈照临脸上,“要是这炉香出了半点岔子,我要你的命!”
“奴婢遵命。”
沈照临平静地收起那张印着鲜红印章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贴身的衣袋里。
就在赵全的手腕掠过她面前的一瞬间。
沈照临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赵全的手腕。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带着森森寒气的黑线,瞬间钻进了赵全的脉门。
赵全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手。
“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只觉得那一瞬间,骨头缝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他狐疑地看向沈照临。
沈照临依旧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里,双手捧着托盘,没有任何异样。
“错觉吗……”
赵全嘟囔了一句,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错觉”,是问骨烛留下的标记。
也是寂骨魔尊给他的……死亡倒计时。
沈照临转过身,走向属于她的配香位。
晨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那影子在地上扭曲、拉伸,竟然隐隐约约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
骨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