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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肆一、缘前算计 那日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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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方真和引荐后,韩凭樟又混迹在新的团体中间,有吴利贞领导,几次活动都有条不紊,学生们又是听话惯了的,很快便有了新成果,韩凭樟也有份。
新一期的青学报,韩凭樟偷偷带到学校里去,一下子清空了,这报纸在学生中间爆发似的传,进步的思想体会如流感一般人皆有之。韩凭樟一下子成了功臣,办报的秘密队伍和外援又增加了数名学生。
腊月初某日,周三,新年前最后一次集会。
“你们猜猜烈莺是谁,写得真好!妇女报第三期也是她主编,我太喜欢了!”
“楚翘也好,新体诗写得如痴如醉,真希望再办文学报,我推荐楚翘做主笔!”
“你们都说他们好,我也赞一位,峥嵘怎样,小说写得入木三分,上一期的《儒泪》我看了眼泪直流,倒也成了个儒士!”
“你们可真有意思,作家本人就藏在人群中间,就这么吵吵嚷嚷起来。”
一位姓李的同学把众人笼络起来,提议道:“这样,不知情的同学来比对一下,猜中的得一次奖赏,我请他吃酒去。”
“好啊好啊,不过我可告诉你,虽说是笔名,可大家多多少少有点眉目,输的多了你可别耍赖!”
韩凭樟立刻附和:“不要紧,我也请,大家只管尽情猜就是了。”
方真和闻言笑起来,举起手主动请缨:“那么,我要做裁判。”
“好!你做裁判!”
于是竞猜如火如荼,开头方真和就被揭榜,暴露得底子都不剩:“大家不都知道么,烈莺就是真和,文字荡气回肠,她本就是个侠义的女孩,绝不会错!”
方真和点点头:“不错不错,小秦一次。”
“到我到我!我知道,上期妇女报的律谈专栏是阿纷写的,她是念过法律的呀!”
“你这是对号入座呀,可惜猜错啦。”
众人闹作一团,一场下来韩凭樟欠了五六回酒,大家调侃他的钱包要遭殃。正在这时,吴利贞推门进来,学生们纷纷挤上跟前去把她包围起来,活像孩子见着收工回屋的母亲。唯独韩凭樟和方真和仍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吴利贞在人群中间散发和蔼光环。
方真和率先开口了:“贞娘说,你去过东中她的书屋?”
韩凭樟看了她一眼,承认了:“嗯。怎么,贞娘你也霸占了去。”
方真和失笑:“你真是……长不大的顽童,你以为贞娘是陪你玩的么,她生意很多,没时间陪你胡闹。”
韩凭樟不甘示弱地讥讽道:“我拎得清是非轻重。再说,也不见你和贞娘相识这么些天她对你青眼有加,我不过卖个脸熟你也要管,难道怕她器重我多过你?贞娘可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也管不着我。”
方真和别过脸不想理他,故意岔开话题:“这神鬼天活像某人的脸,才出太阳又落雨。”
韩凭樟纵使再蠢也听得出来她阴阳怪气,忿忿道:“我招惹上你是湿手抓面粉摆脱不掉!”
“这两个小把戏又在吵什么呀?”
吴利贞走过来把两人拉开,顺势坐在两人中间,一边低声对韩凭樟笑道:“去给我烧茶来,嗯?”
韩凭樟言听计从地起身离开了,她转头劝解方真和,染了指甲的手轻轻捏住方真和的鼻尖,柔声道:“你真是的,又吃刀子了,这性子真是蒙住面就能去打秋风,够把人吓死呢。”
“下雨了!下雨了!”方真和别过脸嘟囔起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呢!”
学生们忍俊不禁,纷纷各自抱团笑得东倒西歪,于是方真和的怨怼成了笑料。吴利贞捂着嘴轻轻地低下头笑笑,只悄悄拉着她的手哄她:“别恼,别恼,我有要事交给你做,快消消气。”
方真和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她这样说,便大大方方转回身子看着她:“什么事情,姑奶奶我斟酌一下要不要帮你做。”
吴利贞见韩凭樟从茶房端了茶来,便招招手将学生们聚拢,茶捧到手里,她拉着韩凭樟坐在身边,宣布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印报的屋子被水淹了,机器都坏掉,我要和屋主打官司,所以,我们要停刊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真的是……老天也不长眼,气死人呀。”
韩凭樟怔怔,压低声音在一片喧哗里询问吴利贞:“贞娘,要紧么?我……等过年了,我手里就宽裕了。”
吴利贞摸摸他的肩笑了:“不要紧不要紧,你真是好孩子,我很快就能解决掉。”
韩凭松看着吴利贞,红着耳朵仓促地点点头,一下子正回身呆坐在桌前。
方真和托着脸饶有兴味地问吴利贞:“贞娘,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呢,我一定全力以赴。”
吴利贞对她说道:“我么,要你帮我去寄一封信,寄到上海去。千万要紧,所以我才托付给你的。”
方真和笑吟吟地点头:“好么!交给我便是。”
韩凭樟听着,便有些灰心了。
吴利贞抿了一口热茶,对学生们说:“所以啊,眼看着到冬假了,又是过年,我们便暂且停了集会。什么时候再开会,我会拜托司事在会馆门前贴上告示,也许是来年春天的事情了。”
学生们哀嚎,都有些失落,她只稍稍摆摆手,孩子们便安静了下来。韩凭樟霸占着她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忽然就心满意足了。
方真和冷嘲热讽:“我看有人心思飘到天边去了呢!”
韩凭樟对号入座,马上瞪着她,见吴利贞睨他,又堰声息鼓地将气焰矮下去了。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样剑拔弩张,偏偏韩凭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理亏在先心里有愧,只能任由方真和夹枪带棒。这时候只得吴利贞息事宁人,两边打个哑火,这才算完。
夜色渐浓,学生们散了,方真和要回家烧饭,先韩凭樟一步拉着吴利贞要一起出门。韩凭樟灰溜溜地跟在二人屁股后面,垂头丧气地准备拦车子回家去,吴利贞却把手一伸把他拦住了。
“凭樟,你还忙么?急着回家呀。”
韩凭樟抬起脸一张望,方真和已走出去很远,吴利贞的笑脸在街灯下明灭,会馆门前的红灯笼把她的墨色旗袍煮透了,也红艳艳的。寒气从地上撩上来,他拢紧了衣服望着吴利贞,答道:“不忙,不忙的。只是夜深,回家晚了,我娘又该说我了。”
吴利贞问:“你要考学了吧?今年夏天暑考,有什么打算么?”
韩凭樟一怔,戳到了痛处,怪自己前程不想想钗裙,可话到嘴边也想不出个答案,支支吾吾地:“我……我还没有计划,准备过完春节和家里人商量。”
吴利贞的笑又灭了,她看着街上的行人轻声道:“既然如此,可要抓紧日子,读书机会宝贵,真和便是错失掉了。你有幸生在好人家,切切不要虚度时光。”
韩凭樟急于为自己辩驳:“我会仔细用功的!贞娘应该要看得起我——”
“我是很喜欢你的呀,你倒是个聪明孩子,不过有时候心不在焉。我想若是有人专心教导,你应该是大有所成的。”吴利贞回头来看看他,“你认为呢?”
韩凭樟呆呆地点头:“噢。是,是的。”
吴利贞顿了顿,随后忍俊不禁:“你真是呆,不得不说实在是可爱,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忍心说重话,倒像我为难你似的呀!”
韩凭樟赧然地摸摸自己的脸:“没有!贞娘没有为难,谢谢……谢谢贞娘……”
吴利贞像是已将他看穿似的:“人生的嘉奖还早呢,你要先把磨难走一遍,才可以成熟。”
韩凭樟点点头:“我……”
吴利贞说:“真和她已经受过磨难了。”
韩凭樟哑然。
“因此,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便不应该招惹她对你生气。”吴利贞微微颔首对韩凭樟说道,“期待你……期待新一年你已成了一位通达的,男子汉。”
他听着这话,心脏已经快要呕出嗓子,吴利贞却只微微一笑,招下一辆车子,很轻松地走掉了。
韩凭樟还在回味,回过神车子已经走出去了,便扶着墙还追着喊道:“贞娘!新年好——”
吴利贞远远听见了,在车子上笑得直颤:“新年还早呢。”
她回忆起自己年少时候,只能在低矮的书寓里给先生们当牛做马。命贱的人连识字都是为了给男人卖弄风骚,什么国风离骚,下场就是一团废纸。挨了多少打,不被当个人看,终于解脱出来,却还是喜欢在这群新面孔里如鱼得水,滋补,她浪费的大好时光。过了年便二十七了,不知是大好时候还是为时已晚,只感叹二十七了尽吃够了这么多苦头,仔细一想二十七年就在身世命运中间磋磨掉了。唏嘘,唏嘘。
倒是想去读书,想考学,可知道也是没有多大用处。要做生意就没时间坐课堂,要念书却又非得手里有钱。她叹口气,事到如今其实也没赚到想要的东西,一辈子开头折了,再弥补也无济于事。
吴利贞回家,吃准了弟弟又在喝酒,拧着眉捂住鼻子反感满屋子酒气,走到厨房去一看,果不其然醉成一滩烂泥,便恨铁不成钢:“又怎么了,杭县的茶叶你可收回来了?”
吴敬昭鼻子里哼着爬起身来,醉得迷迷糊糊的:“收回来……收回来了。茶庄,去过了嚜。”
吴利贞要接水喝,一掂量壶里没有热水,有些气,却忍住没动手:“热水也没有,笼统叫你做这一点事情还不通透,再这样你自己滚出去吧,懒得受脾气!”
吴敬昭赶紧拉住她:“阿姐,阿姐。”
吴利贞头疼得不行,拉开他转身坐到客厅里去,吴敬昭追出来,她说道:“过几天过年了,你赶屋里去给老娘磕个头,坟上修整一下。”
吴敬昭点点头。
吴利贞发闷:“你吃哑药啦。”
吴敬昭支支吾吾:“我想到吴江口去。”
吴利贞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道:“要去你就去呀。”
“哎。”吴敬昭答应了,回头也不敢多说什么,把厨房收拾干净就自己滚回房间里去休息了。
自嫁给前夫后,她开始学着打理生意,天赋使然人情在手,有幸各方面都风生水起。往前在上海待过两三年,最后还是住惯了苏州。
十岁上下她就被家里卖出去了。小两岁的弟弟没读书,跟着师父做鞋,十四五岁时老娘死了,便到了苏州城投奔亲戚,找她找了两三年。那会儿她才结婚不久,叫他学做生意,将来有能力了才能相互扶持。于是弟弟去茶庄做学徒,跑码头,赚了些钱贴补给她,这才聘得起左家的律师打离婚官司。
婚姻的算计她心知肚明,恨婚姻也爱婚姻,若非婚姻便没有自由,男人的资源拿来用,翻倍地赚。社会叫她迫不得已,她便反过来逼社会让步就是了。剩下的就只看她自己的本事,笼络人心的本事,操持生意的本事,周旋对峙的本事,看碟下菜的本事。这么些年早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些傻冒傻气的孩子们脸上,总是对她挂着无比的信任,这让她有一种统治的快感。最喜欢方真和与韩凭樟,两个人有一样的脾气。女孩儿更雄心壮志些,男孩儿更优柔寡断些,多可爱。她喜欢韩凭樟不如方真和笃定的样子,也保管韩凭樟对她红脸就是因为那样的情愫。家里管得严越是要发狂,她知道韩凭樟每天来见她是为了什么。
拾回了她的年轻。好人家的姑娘婚嫁总有个挑选,她当初是被逼要委身给那么一个人。连后悔都来不及有。都怪这世道剥夺了她的身心,因此老天投桃报李地还了她一个可爱的男人。一个果然没准备好把自己当作男人,尚且怀抱着恋爱而不是爱的人。他多有趣。吴利贞想到这里便笑了,有些可怜韩凭樟。
后来刚开春,韩凭樟就来找她。有一天他就在书屋帮她的忙,她一时兴起,拉起他去赴约,关于下塘的那边洋房,把他金枝玉叶拉在身边当佣人使唤。当看见韩凭松和韩凭樟面对面站在那里一派可怖,她心想将来的故事那才叫一个活色生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