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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肆拾、却上心头   “—— ...

  •   “——你从今天起别想出门了!你做什么成天就想着向外面跑呀!你着魔啦!阿雄呢,阿雄被你带到哪里去啦!”裘淑仪终于盼到韩凭樟进屋,一拍桌子立即怒火直冒,连忙起身上前追在他耳边斥道。
      “他跟大哥他们回来。”韩凭樟拖着外套就要进屋,有意躲开了母亲的视线。
      裘淑仪瞪着眼睛要去揪他:“你撞上你大哥啦?他不是去厂子么,你怎么会撞上——樟儿!你说呀,你跑什么,你——”
      裘阿公和裘阿婆向来对韩凭樟也略过溺爱,裘淑仪也全仰仗韩凭松教育,如此一来家里人竟没有一个把他叫住问个究竟。正在此时,裘一雄背着书袋急急忙忙从门外回屋,裘淑仪马上转头问他道:“阿雄,你是和凭松一起回来的呀?你弟弟这是怎么一回事?他——”
      “阿姑,早晨出门我就在茶楼边的书房念书,凭樟说他在学校补习呀,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裘一雄满头雾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韩凭松带着韩潺后脚进屋,韩潺上前拉了裘一雄一下:“阿雄快进屋,不要出来。”
      裘淑仪脸都白了:“怎么了怎么了?韩潺,你们什么事情呀?”
      裘阿公终于放下了黄历书:“这是怎么一回事?”
      裘阿婆才要转头问韩凭松,韩凭松却径直向着韩凭樟的房间走去,大人们纷纷哑在门外反应不及,只听见霎时房门大恸,物件砸落的杂乱声响迎头埋过,裘淑仪便面如土色,转身疾步跟着冲向东厢房。没等她追上去,韩凭松拖着韩凭樟从屋子里出来,韩凭樟的衣领子被揪在韩凭松手里,整个人被拎起来拖了一路,正撞上裘淑仪,便哭喊着要娘救命:“娘!阿娘!大哥要打死我了——”
      “我打死你?我看你有九条命,是我能打死得了的?”韩凭松把他扯起按在墙上,立即又是一个耳光劈下去,在韩凭樟脸上印下一只掌印。
      裘淑仪手忙脚乱地去拦去拉,脸色惨白着,浑身都哆嗦,一张口泪似珠帘:“凭松!打死了呀……打死了呀!造孽呀……爹!娘!”
      叫苦连天偏又如此凄厉,哭爹喊娘的时刻非是走投无路了。裘阿公同裘阿婆前后赶进门来,一见两个人扭在一起便惊慌失措,一个扶起哭哭啼啼的女儿,一个劝开了韩凭松。韩凭松被阿公拉着松开了手,韩凭樟跌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捂着脑袋。裘淑仪扑上前去捧着他的脸左右察看,泣不成声地长叹一口气:“你!你做什么啦!你——你要把你大哥气死了呀!”
      韩潺在厅门边望着韩凭松,无可奈何无法劝解,只能扶着门框,长长的廊道,一家人反目成仇似的,谁都孤立无援,非常戏谑。
      韩凭松垂着头望着手脚发颤的弟弟,又见裘淑仪为这畜生耗尽心血,一时多么茫然。爹,娘,他也想张口找个依仗,可恨天,可恨苍天,可恨离恨天,都不要他。于是冷冷地:“你多敞亮,自作聪明去结识有钱的美妇人,你如今有本事,学着做拆白党?钱,自小没少过你的,纵使你败家,每年两家人都念着你没了父亲百般疼怜,你去做拆白党?却不想,吴小姐冷静有头脑,不上你的当,你还要死缠烂打献殷勤,没脸没皮!你自小多亏了女人教养,还把女人当傻子骗,狼心狗肺的东西,自以为面孔生得光鲜,想将来出人头地?畜生,你到你赵家去给你父亲磕头,问问他九泉底下能不能安心,问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叫你念书,叫你用功,把阿雄接来同你作伴,你把他消遣到街边,自己放纵去潇洒,花天酒地,就是打量他寄人篱下不敢告你的状。好啊,你多正直,你多聪明,如今念书念不出个东西,考学考不上,祸事却做了个精光干净!将来又哭哭啼啼求着你娘给你做主,便是个没脊梁的蠢货!”
      裘淑仪忽然觉得魂和骨头都抽出去躯干了,一下子松了儿子跌坐在地,双手无措地乱抓:“啊,樟儿,樟儿啊——你……哎,你呀,你,樟儿……你,你是为什么呀?哎呀——”
      她的脸忽然很可怕地,僵住了。没有颜色,没有呼吸颤动,她呆呆地怔在原地,眼睛痴痴地投在地上,一行泪声势嚣张地滚落她的苍白的面颊,滴进地下,死一般的怅惘回旋在身体中间。
      韩凭樟怕了,回过头扶着母亲的肩:“娘,阿娘。阿娘——”
      裘淑仪突然笑了:“樟儿,你,你父亲死前嘱托我把你抚养成人,是要成人呀,如今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我没了丈夫,又失了姐姐,如今剩下一个儿子也是个没出息的。我如今就是要死——我就是要死也要惹一身非议呀!”
      裘阿公心疼女儿,便去扶起,又念着妻子为女儿已泪眼婆娑。父、母、女儿,相顾无言。
      四面人影在昏黄的霞光下耸动,韩凭樟被夹在最中间,欲哭却无泪,欲辩却无言。
      韩凭松立在跟前,却觉得自己早已经脱了三界,望着韩凭樟,心想提起刀子一下刺死便是了。不是杀他,是要自杀。死了一了百了——
      “哥。”
      韩凭松回过神,转过脸对上韩潺的眼睛,默默地要落下泪的一双眼,倚着门框,柔情似水的一双眼。要杀要剐多轻易了,山雨欲来避之不及,避之不及……
      转念,长长的廊道空了,韩凭松仍在望着韩潺。天黑尽,佣人点灯了,厢房里终于有了低低的哭声,韩潺走到韩凭松身边,陪他罚在墙角下静静地站住。
      又一声:“哥。”
      韩凭松啜嚅着唇,叹谓着:“小潺。”
      韩潺垂着头,拧着自己的指头:“哎。”
      韩凭松望着他的头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这么望着他的头顶,韩潺爱哭,眼泪扑在他的衣服上,流不尽。天底下,泪水是惹人怜悯的,愤怒是刀枪毒药,懂廉耻知荣辱的,一生便在忠孝里死去活来,不明白有什么意义呢。
      羸弱的火光扑朔着,透过窗纸映在韩凭松脸颊,韩潺仰起脸看他,见阴影蒙尘一般罩住他的脸,便意欲要抢救,仿佛尖声的呐喊被一双手死死掐住,掐断了掐死了,怕他哥哥活不了了——
      “哥哥,我们回园子吧。我想回去。”
      韩潺说。
      韩凭松怜爱地睨着他:“你想回园子了?我想是,可能有些难呢。你不要怕,哥哥带你回去的。”
      一阵沉寂,女人的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笃笃地乱响,慌忙之间,像天灾逃难,避无可避,映照摇曳的烛火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井的草地,天是掉下来了,压在头顶,喘不过气。
      “凭松。”
      二人循声望去,裘淑仪握着烛台站在门框里,泪干涸在脸上,仍是定定的,烛光在夜的触手里将她环护:“来呀。”
      韩凭松将韩潺拨至身后,缓缓走去站在裘淑仪跟前:“小姨。”
      蜡烛的火光粘在她脸上,她美丽但已褶皱的年轮疲惫地啜泣着。她的眼睛刺着韩凭松。
      “小姨……”
      她抬起手,掌心吃力地甩上韩凭松的脸,甚至没用上多少力气,只咬着牙痛苦地叫泪河又活了过来。
      韩凭松并无意外,接过她手里的烛台:“天不早了,我叫饭馆子做菜来。”
      她说:“是谁告诉你的事情?”
      韩凭松说:“吴小姐是文璜的朋友。”
      裘淑仪点点头,说:“明天请你把文璜叫到家里来。”
      韩凭松答应下来了:“好。”
      她扶着门框转过身去,忽然非常疲累地弯了腰:“你和韩潺到外面吃吧,吃过了,便早点休息。”
      韩凭松问:“阿公阿婆还好?”
      “歇下了。樟儿在祠堂跪着,你要打要骂都好。”
      “……小姨。”
      “哎。”裘淑仪回过身看着他,哽咽道,“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娘。”
      韩凭松无奈:“这叫什么话。”
      裘淑仪终于忍不住上前摸摸他脸颊边被她打过的一片:“我对不起姐姐,我害苦了你呀,凭松,你不要恨小姨,也不要恨你弟弟,凭松,你知道小姨再也没有办法了……”
      韩凭松低着头:“知道,小姨。我明白。”
      裘淑仪进屋了。
      韩潺上前来,抬手扼着韩凭松的下巴看了看他的脸,没留下什么痕迹,便将烛台从他手里取下搁在桌上,说道:“八点钟时刻,文璜哥向来还没有睡,我们把他悄悄约出来,把事情问问清楚,今夜里就在下塘歇着多好。想小姨她一时难过,可末了还是要想着儿子的前程,同样也不会叫他跪一整夜。不妨我们走了罢了,也喘口舒心气。”
      韩凭松望着他,反过来成了受人摆布的幼子,静静听完韩潺的方法,想想便点头:“好,这主意很周全,我们便路过左家,一齐到下塘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临走前还听见裘淑仪在屋子里抽泣。路上,韩潺回味今天傍晚前的事情。
      韩凭樟先一步回家后,他和韩凭松到观前去接裘一雄,不想正在茶楼撞上左文璜与人签白契,这一下撞上枪口,韩凭松便拉住左文璜一通质问。
      良久后,得知吴利贞却是真的在做报纸,已有了半年光景,又本是个手里有银子道上有人情的,若是韩凭樟真一心钻空子,将来不一定死得怎么难看。
      当时韩凭松问左文璜,怎么不把屋主详细介绍过,左文璜讪讪道:一来他心想吴利贞往前和韩家有买卖关系,一坦白徒增尴尬;二来他原也不知道屋主是吴利贞的弟弟,知情后想到房子一交手过后也少有交集,便不耗费时间过多解释。
      无奈,事已至此,于是一腔怒火转向韩凭樟,马不停蹄回了裘家,方才好戏上演。
      闹是闹完了,多的总不能从韩凭樟嘴里撬,便去向左文璜打听。
      “你们怎么来了。傍晚你们向我问过话回来,吴小姐后脚给我通电话,说是凭樟和这事情有关系。怎么,他又闹事了?”左文璜正巧来应门,把两人恭恭敬敬请进来。
      没来得及开口,左文寅和妻子成息亭正在厅里下棋,见到二人便也起身招待:“凭松,好久没见,这是你弟弟吧。”
      “文寅哥,息亭嫂,晚上好,这是小弟韩潺。这夜里打扰你们了,我有事约文璜出门。”韩凭松微微欠身,见二人正是将夜闲趣生活,便不免有些赧然。
      左文璜一边收拾行头,一边指着韩凭松对哥嫂打趣:“你看,您二位在这里恩恩爱爱多少熨帖,我都要呕出来啦,现在好了吧,白做给外人看。”
      左文寅快要笑死了:“你在这里油嘴滑舌,什么时候早点成家自己出去才好呢。”
      左文璜作势举起手要打:“信不信我把娘叫起来主持公道——阿嫂,你还不管着我哥!”
      “你呛他倒没事,我也不管闲事。”成息亭一只手护着左文寅,“不过呀,阿璜,你得快快跟着凭松出门,再晚一点你哥哥得和你煮酒论英雄了呀。”
      左文璜拿起外套推着韩凭松就走:“我走,我走,您二位继续,凭松,小潺,我们走。”
      韩凭松听他一家和睦,自己家里却一团乱象,无奈笑笑,轻轻揽着韩潺的肩膀:“快和哥哥嫂嫂再见。”
      韩潺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舒展了眉头,转头便对左文寅和成息亭欠身:“哥哥嫂嫂再见。”
      成息亭轻轻挥挥手:“再见再见,你们找到地方住下呀要早早休息,知道了吧?”
      左文璜马上回头赔笑:“住下塘,住下塘,不出去玩。我们走了,一会儿把老人家吵醒了。”
      出了左家的门,韩凭松问左文璜:“你们家今天的佣人怎么都没见人,还要你亲自来应门。”
      “从小照顾我那位娘姨告老还乡了,底下新顶上的娘姨是无锡人,那边打仗,偷了我娘的头面要回家去接济。我爹娘一气之下全部清查一遍,只留了几个老实的知根知底的,其他的散回家了,今天叫我阿嫂在后院一间间屋子翻查呢。我哥不肯叫我阿嫂做坏人,就把娘姨请了回来,那是刚散会,老人家忙了一天睡下了,夫妻两个拿我出气呢。”左文璜说。
      “——打到无锡了?”韩凭松怔怔,“也是,水路都封锁了,城门又驻兵,年前已经缴了一大笔税款,是要紧着点。”
      “不知道会不会打到同里的,我只说,你们尽早预备好逃难的地方,做好打算。”左文璜说道,“只盼着不会往这边来,否则命也不保了。对了,找我什么事?”
      “……你那位朋友,吴利贞吴小姐,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左文璜猜出另有隐情:“怎么,她和你家掺上关系了?”
      韩凭松说:“是韩凭樟,所以我必须问明白。”
      左文璜闻言眉头紧皱:“小樟?这可麻烦了,吴小姐可是能人,要从哪里说起呢。”
      韩凭松和韩潺相视,听左文璜缓缓道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肆拾、却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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