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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肆二、不欢而散   清晨, ...

  •   清晨,韩凭松失眠睡不着起床置办早饭。因左文璜下榻,韩潺说要避嫌,搬去了隔壁的次卧,左文璜睡在楼下客房。
      他洗漱好下楼,一眼瞥见客厅桌子上丢着尽是果皮瓜壳,眼皮立即跳了一下。再仔细看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两罐子酒,拆了纸封倒在一边。
      早知道这两人凑到一起就爱猜枚吃酒,又弄得一团乱,辛苦他们昨晚还专门趁他先歇下了在这里胡吃海喝。
      韩凭松被韩凭樟的事情惹得没了脾气,这点子小事情已经没空计较,转头打开左文璜的房门把他指挥去收拾干净屋子,随后便出门了。
      韩潺吃醉了酒,日上三竿才爬起身,摸着楼梯下楼看见韩凭松和左文璜在餐桌上推论什么。才刚一脚踩上厅堂的地毯,韩凭松点着他下命令了:“不准吃酒,不准打牌,不准猜枚,不准赌钱。”
      韩潺拉着椅子坐下,不当回事:“那憋着我这一身好技艺白白浪费了。”
      “赌钱的技艺?”韩凭松一面呛他,一面还是给他盛好了馄饨剔好了小排骨,韩潺气定神闲地把东西喂进自己嘴里,也没了下文。
      左文璜说:“小潺,我再不和你喝酒了,你哥哥骂了我一整个早晨,简直狗血淋头,我差点死在这屋子里,你们家要变凶宅了呀!”
      韩潺抿着嘴笑了笑,人还没清醒嚼了一嘴东西,只朦着眼睛杵着筷子点点头,半晌才咽下食物回话:“那不行,我只和文璜哥打牌才痛快。”
      韩凭松看了他一眼:“天天去他家里打,他哥哥嫂嫂陪你,你们凑整一桌子,正好。”
      韩潺睡翻过去,刚咬了一口米糕,含着那一口就闷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韩凭松伸手用力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韩潺睁开半片眼皮,魂都还没跑回来。左文璜大笑:“这可坏了,又不听他说话,你哥哥可有得恼的了。”
      韩潺揉揉眼睛又醒来,韩凭松怔在半空里看着他,最后又强调了一遍:“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喝酒。”
      韩潺嘴里含糊着,非常遗憾:“对不住了文璜哥,从今往后再不能同你猜枚了。”
      “你为你哥哥省点心吧——”
      门铃响了。铃绳被人拉动,铃锤抽着冷气直颤抖,那只摇铃的手便敲在了门扉上,开开门吧。
      韩凭松默然。
      韩潺清楚了,擦干净嘴角手心绕过韩凭松去开门。
      吴利贞站在门前,素净一张脸,又肃静一张脸,穿着一件青花纹的墨底旗袍,领着满脸紧张的韩凭樟站在门前。
      韩潺的声音波拔高了,叫屋里的人也听见:“吴小姐,这么清晨您就来了,吃了些什么么?快进屋。凭樟,家里正吃早饭,过来得正是时间,叫大哥添碗筷去。”
      韩凭松闻言起身,吴利贞进门来见着他,只淡淡地笑了笑:“我是为阿樟的事情来的,打扰你们了。”
      左文璜倒是比在场的人都轻松:“吴小姐?早晨好,吃过了么?”
      吴利贞很淡定:“谢谢你,吃过了。替我问你哥哥好,厂子打官司的事情要多亏他帮忙了。”
      左文璜顺手起身给她沏茶去了:“都好,不要紧的,都是小事情。对面嘴巴厉害可惜不懂法律,终归是要赔钱的。”
      吴利贞在客厅里坐下,气氛一日之间便风云变幻。韩凭松坐在她侧边的位子,她眼睛扎了韩凭樟一眼,示意他紧跟着坐下。
      家事复杂,左文璜上了茶自行出门回避了。屋里一时没人说话,韩潺隔着一扇屏风在餐桌吃饭,吴利贞喝茶时陶瓷磕碰的声音清脆地传进耳朵里。
      “他清晨守在我店门口,不知怎么从家里到了东中,想必也是从家里逃出来坐了一夜,很可怜。我心想你韩家是要念书的,有文化的,也为你是文璜的朋友信任,昨天把私事当家事给你全权处置了。你看他的脸,往下我看不着,就怕也没一块好肉了。”
      “——他从小就诡计很多,从来教育不了,又脾性顽劣。眼前您自己是金贵的,他即便真情实意也是一时,过后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在家里,和兄弟姐妹作对最勤快,在学校,犯懒混日子消遣生活最殷勤,在社会,发疯寻死不要脸最痛快。只怕您被他害死了还不知情。”
      “这可坏了,他竟是个演戏的材料,那么我们都是下九流的出身呢。韩先生,您大概是比我大上两三年,我却不比你蠢。我在社会上吃过的亏挨过的打比你金枝玉叶的要多得多,我分得清好坏,也有几两真材实料。他是为什么认识我,又怎么讨我喜欢,当然你是不知道的。”
      “还请您不吝赐教。”
      韩潺把筷子一搁,听出来那是韩凭松不高兴了。他起身走到客厅里去,正打上吴利贞的眼睛。她看着他,突然笑了,指着他对韩凭松说道:“你家里这个男孩养得出色,我也想要教育的真经。”
      韩凭松把韩潺往身后一拖:“这跟他没有关系。”
      吴利贞说:“想必这个是你捧在手掌心里养大的吧。想必凡事亲力亲为同吃同住百般呵护,热了给扇风冷了给添衣,识字读书待人处事悉心教诲,所以才出落得漂亮得体。阿樟心也不坏,头脑也极聪明,过去的事情我多少听说了,可家里人把他当成蠢的。他是没有人教育,自己摸索着爬起来,性格上当然不比你们光明磊落,可不见得是坏孩子。”
      韩凭松说:“他有母亲生他养他,对他百依百顺千般呵护,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一点一滴。您问他是怎么报复他母亲的。他母亲为他受人冷眼做了多少牺牲,他从来也不知道感恩。他要是想学那群同学成日里游山玩水红男绿女,我只告诉他不可能,他没有资格。过着母亲求来的生活,就没有贪图享乐的道理。”
      吴利贞失笑:“教育和养育分明是不同的。事到如今这孩子已经长成了,你要怨谁都来不及,既然如此又何必锱铢必较,非得他多么出色?”
      韩凭松问:“您怎么看待他?”
      吴利贞反而一滞:“我可怜他。”
      韩凭松对着一直缄口不言的韩凭樟问:“你要人可怜你么?”
      韩凭樟顶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闭上眼睛咬牙思忖片刻,忽然起身僵着身子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贴着地将头磕在地板上。话将将一出口,他的泪就滚了出来,不知是爱恨怨憎悔哪一样惹了他:“大哥……我,从今往后是这么个人了,我不怕您怨我,我心里从来对您觉得是有怨的,为我自己不孝不敬我给您磕头,也为我母亲受苦受累却得了个累赘认罪。贞娘是我自己诚心实意要跟着的,她阅历丰富又自能自洽的一个人,我万不敢对她有歹心的。我……我是真心,我是真心喜欢……我是真心爱她——我,我往后无论如何,什么结局我都自己受了。”
      韩凭松见他跪着,头磕得这样低,下意识站起身向回走想躲开他,被韩潺伸手拦腰截住,眼神示意他坐回去。他又被推回原地,却呆站着不知作何反应,心里漫长地受着煎熬,满心只想:完了。完了。从今往后彻底完了。
      吴利贞听着韩凭樟声泪俱下,一股热气从胸口向上蒸,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拿着手包起身:“阿樟,走,我们回去。”
      韩凭樟爬起身,吴利贞用手帕掸掸他的衣服,韩潺见一场谈话又坏了,只好追着问韩凭樟:“凭樟,你母亲她——你出来,她知道的么?你是……”
      韩凭樟犹豫地回过身,韩凭松站在百般为难的韩潺身后,四人两两对峙,良久后韩凭松才开口:“吴小姐,家事另谈吧。”
      吴利贞说:“文璜刚才说他附近走走,趁着今天把红契做了吧。可真是奇怪,自己急着另立门户,却不许弟弟自寻幸福,我是不能苟同。”
      韩凭松轻轻一推韩潺:“去屋里把庄票取来。”
      韩潺去了。
      吴利贞也看着韩凭樟:“去街上找找你文璜哥。”
      韩凭樟去了。
      ————
      “庄票。”
      韩潺回到楼下,只见韩凭松脸色更惨白了,吴利贞沉默地坐在正座位子,却一副大局得胜的淡然。他轻轻拍下庄票,吴利贞忽然抬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脸:“小弟,你比阿樟略大一些吧。”
      韩潺为礼貌也回敬着淡淡的笑脸:“是的,吴小姐。”
      吴利贞摇摇头:“这个年纪和大哥这样亲热的男孩非常少见了呀,手足之情最珍重,果然还是要争气呢。”
      韩潺瞥了一眼韩凭松,韩凭松抱着手坐在原位,眉头紧锁。他不知道二人商量了些什么,总之左文璜回来时顺带找了些人手作证,马上有了中人写了红契,于是几人便要去把事情办了。他和韩凭樟被留在家里。
      韩凭樟饿着肚子,为这些事瘫倒在客厅里,欲哭也无泪,欲悔也无心。韩潺好心热了半碗小馄饨端去,韩凭樟抬眼看了他一眼,缩着脖子拖着身子勉强端坐在桌前。
      韩潺真像是逗狗:“赶紧吃。”
      韩凭樟也闷着火气:“多得意啊。大哥果然是宠你到发狂,竟为你置办下来一间屋子。好险昨天没把我打死,从来不知道他这么会宝贝人。”
      韩潺坐在一边亮着手指低头端详自己的指纹也不瞥他,只淡然答道:“你怎么不把天撕下来叫他给你填上?”
      韩凭樟果然更生气:“我做什么啦,我难道自己爱什么人也要他审理呀?”
      韩潺懒懒地伏在绒布沙发的扶手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嗤笑道:“你是疯了。吴小姐那么个尖个子,她和韩凭松是一个岁数了,难道肯把你当回事?”
      韩凭樟被馄饨烫了舌头,不耐烦地把小匙扔回碗里忿然道:“你以为每个出身不好的人都和你似的天天想着给人俯首做低轻贱自己?你以为你成天耍那些个脾气就是大户人家了?大哥是可怜你,可贞娘是真爱我!”
      韩潺抬手将一边摆着的铜蟾蜍举起咣当一下摔在韩凭樟面前,瓷碗当啷一下四碎,滚水溅在韩凭樟脸上,他一下子弹起来大叫,扭头冲进浴房冲洗。
      韩潺看着油光四溅的精木桌面,一只狰狞的小坑留在正中,铜蟾蜍吐着舌头饮汤也不觉得烫。
      韩凭樟甩着手走出来,停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瞪着他唾骂:“不知道姐姐和韩凭柳怎么被你蒙蔽了心智去,哼,连我母亲都对你不似从前,你倒是爱收拢人心,可惜有皇帝时你不在殿前美言,不然早青史留名了。”
      韩潺不想理他:“你疯了。”
      韩凭樟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可等着我吧。别以为是我蠢——我知道你和大哥——”
      “我和大哥怎么了?”
      “你们两个可是——”
      “你说。”
      韩凭樟憋红了脸,突然蹦出三个字来:“像姑!你!”
      韩潺冷笑:“你还瞧不起下九流呢……”
      韩凭樟上前一推他:“谁瞧不起?你张嘴再说一回!”
      韩潺被他扫得一踉跄,险些从沙发上跌下来,立刻毫不犹豫抬手刮了他一个耳光,韩凭樟终于没有动作,松开他捂着脸默默立在一边。
      韩潺垂着手咬住下唇在忍,韩凭樟良久后突然开口:“我知道你们做的脏事。”
      今晨,韩家米铺旧地,今做吴利贞办的书屋。
      韩凭樟披着吴利贞的狐裘衣,她的双手环上他的肩轻声说道:“你年纪还轻,在外过夜难道家里不找?”
      韩凭樟摇摇头:“随他们吧。家里我也呆不住了。”
      吴利贞打趣:“原来你也是叛逆?看你这一脸的伤。”
      韩凭樟神色黯然:“不。只是家里并不和蔼。”
      吴利贞摸摸他的脸:“我知道。我弟弟,也和家里闹得很不愉快。虽说我也不亲近那些人便是了,都是些凉薄亲戚,百十年不见面了。”
      韩凭樟好奇:“为什么不愉快呢。”
      吴利贞停顿了一下,随即淡然地莞尔:“他嘛,爱上了一个男人。”
      韩凭樟被雷劈中似的:“男人?”
      吴利贞了然地说道:“是呀。是个唱戏的,咳,像姑。家财散尽为了赎他的身。”
      韩凭樟茫然:“男人之间怎么可以?——那么,他们感情很珍重么?”
      吴利贞失笑:“古今这样的事情还少见么。不过,他们结局很惨淡。他们私奔要去杭县,但半途遇到劫匪,那戏子先大病一场,身子本就羸弱,受了伤在吴江口死在船上,尸身都没带回来。我弟弟一个人回了苏州,现在四海为家卖茶叶。”
      韩凭樟开始走神。
      他忽然无端联想到韩凭松和韩潺的亲昵,恶寒袭遍全身,他明白了原来这两人也许是那样的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肆二、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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