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蝉》稚海苍山

33、叁二、心意笃行 受寒伤

　　受寒伤风需静养，韩凭松这一病竟拖了半余月，先害了咳喘，药方改了又改，十余天来韩潺双手都已沁入药气，才方见好转。
　　韩凭松比先前犯病是好上太多了，就是嗜睡。裘淑仪一味溺爱，还要做了艾草包来安神，一日左文璜上门探望遇见她针线飞舞，立刻拦住，解释韩凭松再躺着便要瘫了，她这才讪讪止住。
　　韩潺如今日日守在床边，夜里就睡在屏风后的小床上。上次韩凭松发病便是半夜突然梦魇呕血，他心里不太平不敢懈怠，于是也没能睡得安稳，反倒是白天总瞌睡。有时大夫来看诊，韩凭松在正厅把着脉，韩凭枫就能捉到韩潺倚着美人靠歪倒在廊柱边上，赶紧推推他叫他去休息一阵。
　　这夜正逢韩凭松好转了些，韩潺换洗后等着韩凭松和裘淑仪谈完事情从正厅回来歇息，谁曾想抱着书靠在床头一下子便睡了过去，油灯还摇曳，房门一条缝吹飒飒冷风，他在睡梦里只蜷起身子。
　　韩凭松受了裘淑仪一顿唠叨，终于得以解放身心，快步往房里走，一推门侧过身看见韩潺迷迷糊糊已睡着了，便挥挥手赶退春宣掩上门，轻手轻脚从韩潺手里扯出书本替他掖好被子。
　　才刚熄灭油灯，韩凭松解开外衣，忽然听见韩潺开始梦呓。先只是轻轻哼了两声，以为是猫爬上床打扰了好梦，却借着月光看见那一团黑色正乖乖团在桌角，绿眸闪着精光。
　　韩凭松叹口气，不想他是犯了梦呓了，便走回他身边推起屏风坐在床沿伸手轻轻舒舒他的背。韩潺紧张的神色在屏风隔绝的朦胧月色下也模糊不清，韩凭松俯身用掌心覆上他脸颊，听见他喃喃道：“阿爹阿娘……弟郎不是有心……”
　　韩凭松一怔。这世上只有父母叫韩潺做弟郎，因他们不习惯韩凭松起的名，又不好真把人当佣人一般呼来唤去，再者韩潺在寺里长大从来没有起的名字，便只叫他弟郎。
　　父亲生前对韩潺态度冷冷，那时韩凭松亦是大病初愈，大凡有个咳喘疲倦便紧张的不行，转而对韩潺大呼小叫，怨怼他不能尽心照料。母亲宽容些，因韩潺当时年幼胆怯，日常温饱起居都有心照料，却也不至于亲近，总叫韩潺抄经喝符灰水，常挂念的话便是：弟郎，要为哥哥祈福呀，不要怠慢。
　　韩凭松轻轻摇撼韩潺的肩，便见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抽搐了一下，鬓边已生了一层薄汗，不可自制地滚出一串话来：“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
　　“小潺，小潺。”韩凭松用力按住韩潺的双手。
　　韩潺惶恐地睁大了双眼，手指在挣扎中扭曲起来，仿佛骨头要撞破纸薄的皮肤似的。他口中还在着魔一般念着心经，瞳孔在方圆有致的眼眶里细细地颤抖，韩凭松几乎能看清楚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模样。很快一遍心经念完，韩潺一口气用尽后死死咬住下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怪音。正当泪水刺进两鬓，韩凭松兀然松开桎梏的双手顺势抚上韩潺的颈，旋即捧住他泪水和汗水刷过的脸颊，韩潺张开嘴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磕出几个音节来。纵然对神佛之事怠倦如韩凭松，也明白韩潺念的正是心经的题头。他立刻俯身抱起韩潺，观自在菩萨已经造访，在韩潺唇齿之间来回敲打，只好吻上前去把观世音咽进肚子里就此制止。韩潺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融化，成了一滩泥水哭湿了韩凭松的肩头，魂魄才归回身体。
　　韩凭松双手在韩潺背后拍拍，韩潺双手用力拽住韩凭松的衣襟，将脸埋进韩凭松的胸口，呼吸阻碍在熏香气息的阻滞感让韩潺感觉到了绝无仅有的安全，很快清醒冷静了。
　　“梦到什么了？”韩凭松把韩潺的脸抬起，轻轻擦去眼泪。
　　韩潺仰着脸望向韩凭松：“父亲母亲来看我了……他们先到你床前，先探探你的脸，摸摸你的手，母亲她哭了……她说你受罪了，怪他们去的太早了太早了……她转过来，满脸是血泪——她说，弟郎，你没有为哥哥祈福吗？弟郎，你没有抄佛经吗？父亲走过来拖着我骂！弟郎为什么病的不是你呀！多久没有人叫我弟郎了？我——”
　　“好了。梦里是假的，不哭了。”韩凭松打断他，“别胡思乱想，看着我，我在这里，哥哥好好的，好多了，没有生病了，嗯？不要怕，看着我。”
　　韩潺一瞬间没有声音了，折着颈直勾勾瞪着韩凭松：“你别想离开我。”
　　韩凭松点头：“不会，我离不开你。”
　　韩潺忽然用力掐住韩凭松的手腕，十指深深嵌进他皮肤：“你要是敢死我就会自戕，你死后要下阎王殿，你转世投胎会做畜牲，从此生生世世也别想甩开我！”
　　韩凭松心想，这难道不是彼此早已约定好的事情么，为什么忽然端出来掷地有声地挞伐。他点头：“是啊，我离开弟郎什么也不是。怪父母亲从不来探望我，却转头吓着你了。”
　　韩潺依旧浑身警觉，有话在肚子里欲言又止，韩凭松心底抽痛，一时手足无措，只好轻声问道：“我陪着你，你要睡我那铺床么？要和我睡么？”
　　韩潺缓缓松开他的手：“要。”
　　韩凭松抓紧询问：“现在还好么？要不要我去点灯？”
　　韩潺摇摇头，韩凭松便对他笑笑，才要哄着他去睡，却被忽然拦下：“哥哥。”
　　韩凭松很乖顺，立刻看着他：“怎么了？”
　　韩潺说：“观世音不帮我呢。”
　　韩凭松很有耐心：“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为你在佛前虔诚十余年，没有一天松懈不敬，会说话起开始念经，会写字起开始抄经，从来没有一天怨怼，从来没有一天反悔，我心甘情愿为你的健康向满天神佛祈求哀求，我的一生为你肝胆涂地，可神佛观音连这点愿望也不让我如意。”韩潺一字一顿地颤抖，“神佛罚我，说我爱你是不正当的。你的父母原不是我的父母，我的命运终于也不是我的命运，爱你就好像恨自己，是没有善终的。”
　　韩潺终于发现他深深信仰多年的神佛毫无用处，只有心里一点可怜的祈求换来侥幸的结果。他发现他下跪磕头虔诚白叩的结果就是父母日夜来寻他：弟——郎——弟——郎——
　　“我爱你如天地爱我么，所以你不认？”韩潺欲哭无泪，只能死死盯住韩凭松的眼睛，那双愁波婉转的深邃眼眸，他能够在梦中反复背诵的眼睛，他穷尽一生只为心甘情愿在这眼波中牺牲，尽管他年轻，可他已老去了。
　　韩凭松望着他。我爱你如天地爱我么？他想说不是的小潺，我爱你如天地憎我。
　　韩凭松说：“小潺，我比天地爱你更多，我比神佛爱你更多，若将来我离去，你随我一起，生同衾死同穴不过如此，便也算夫妻一场。”
　　韩潺怔怔：“你说什么？”
　　韩凭松拭去他的泪痕：“我真心的。”
　　韩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韩凭松，你过去可是正人君子。”
　　韩凭松说：“为什么在我跟前掉眼泪后却再说我正人君子，难道我不爱你，难道我心里不为你真情实意？我见你这样伤心，难道还要和道德伦常一起伤害你么？与其看你受折磨，我不如忘了那些事情，即使天谴我也认了。”
　　韩潺失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若是认真的，我就信了。”
　　韩凭松说：“是哥哥的错，小潺，我从前不知道你这样煎熬，我以为可以等到你长大那一天。”
　　韩潺问：“若我将来确有长大那一天呢？”
　　韩凭松低声道：“那我便放你离开我。”
　　韩潺忿忿：“你说过你离开我就会死。”
　　韩凭松无奈：“我死了也只是无关紧要，至少你为了我的死会伤心掉泪。你会的。”
　　韩潺说：“我死也不会离开你。”
　　韩凭松笑笑：“那最好了，你知道我不爱言而无信，你离开我我便孤独终老了。你将来和人私奔走了，我也不拦着你，你和人燕尔新婚，从此我就在这里守着这座幽闭园林，后世便说这里有个疯男人，失了情人就发狂了。”
　　韩潺很坦然：“我会佑护你的。”
　　韩凭松抬手摸摸他的头发，终于松懈了：“好了，夜已深，快去睡吧。”
　　韩潺闻言起身下床，揉揉眼睛立在拔步床边，回味方才母亲裘婉仪跌坐在窗前握着一只苍白的手，满脸血泪淅淅沥沥地淋了一地，正在此时，韩凭松的声音却又披覆而来：“弟郎。”
　　韩潺回过头去：“做什么这样叫我？”
　　韩凭松笑着说：“从此往后只有我一个人叫你弟郎，若有别人，便是做梦，不要怕，知道么？”
　　韩潺慢手慢脚爬上床，跪坐在床头借着月光看向韩凭松，见他一件青衫穿得挺括，内里却裹着一副病骨头，不由无声地苦笑起来。韩凭松在投影下静静地侧身看来，眉目山川此刻柔软，怜爱纷纷写在脸上，双手数次擦拭过韩潺的泪水，便假想韩潺的血泪透过掌纹在骨肉中流淌。两人在寂夜里无声对望，险些沦落到一个破涕为笑的下场，好在韩凭松及时起身抓住韩潺脱去外衣，用暖和被褥将他包裹。
　　韩潺看他挂起已哭皱的丁香色长褂，低头解开被泪水浸湿的衣，忽而联想起自己自幼泪水泛溢，韩凭松总是尽心接受。
　　夜深人静，两人怀着心意的笃定，在深秋的末尾相拥而眠。在韩潺熟睡很久以后，韩凭松仍睁着眼，他从未想过韩潺对仅仅生存在身边一年多的父母有着如此大的执念，以至于每逢秋病便辗转难眠，梦魇而泣。从前韩潺未必不渴望父母关爱呵护，却总不能如愿，伤疤竟至于如此痛楚涕零，不由悔恨疼怜。
　　韩凭松已是个大人了，父母离世十年，此夜忽而念起双亲，亦是怅然若失。自幼体弱多病，然父母精心呵护非常仔细，便不是忘记思念父母，却是长成大人无人依靠，一夜之间独当一面，又历经多少事曲折磨砺，不复少年心气，不敢示弱。
　　父亲，母亲，如今松儿捱得成人，不能光复门楣，只有小潺知心体己，不要苛刻恐吓。天下之大，松儿唯恐孑孓独行，不舍小潺经历磨难苦楚，只愿天地良心虔诚以待。

作者有话说

　　终于确认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