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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叁三、亲仁端倪 小雪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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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还只是瑟瑟而已,不觉得多么要紧,可眨眼到了大雪立刻就冷得不像样,掐指算着不满月余便要新春佳节,可见大雪天气真要来了。
方妈妈失了胞弟,侄女儿劝说她辞了韩家回乡安老,可相伴韩家数十年与亲友无异,不能立即定论。她如今上了年纪,不好太过操劳,韩凭松从前就有意思安置她回乡与宗亲共享天伦之乐,她那时还不肯,如今却不由得生了些许动摇,便来与韩凭松商议。
韩凭松听了缘由,自然是肯的,又要商量充当赡养,每个月还是给薪水,还商定给她另在故乡置一间新房。方妈妈叹气,忽然心中油然升起许多不舍与叹谓。当年世公世娘新婚置宅她还是个姑娘,从此见着一代又一代更迭绵延,一眨眼她便蹒跚白发了。看着这家败落下来,却终于对韩凭松忧心忡忡,谁不知道这家里多灾多难?
这样迂回了许久,直到这天大雪,方妈妈才决定了回乡去,不过要操持掉这年的新春,彻底将手里事务移交到春宣手里,她才能放心。
一家子人听说方妈妈要告老还乡,虽不舍得却也为她高兴,只忧心将来园子里还能不能有条不紊地调度运转,春宣一时非常紧张,怕不能担此大任。
因此方妈妈劝说她:“你这样年轻,对园子里也熟悉了,自你总角时候同小姐们侍床,到今天成了家嫁了人,数数也有十来年了呀。你的嫁妆娘家拿不出,还是少爷填补了金银绸缎,非得念着这颗心去尽心尽力,哪里有事情做不好的?”
春宣红着脸:“我……我将来总得养孩子呀,到时候这院子里岂不是又一塌糊涂了?”
方妈妈忿忿:“哦,既如此,还有绣铜,她虽暂且只做得了柴房粗活,却看也是个苗子,用不着你了。”
春宣急了:“当然用得着我呀,我尽心尽力这些年,怎么会不念着少爷小姐们好!”
方妈妈见激将成了,便笑笑说道:“那便好了,我这才放心了。”
春宣将茶水从温屉里提出来,复热的茶叶子蒸开了清气,枝凡正巧赶着来催水:“姑奶奶,还不好?一桌子少爷小姐等着您一泡茶呢!”
春宣尤气:“催个什么,十三点,茶凉了得热,煮过头了得换!”
枝凡无奈,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茶盘端着到了正厅去。一路上天寒地冻,不敢信竟是还没有下雪的时节。风帘换了夹棉的,腾出手掀起进了屋子里,暖气烘在脸上,雾蒙蒙的粘连感受愈发明确。枝凡落下瓷盘,韩凭松话讲到一半,掀起茶壶盖子一看,浮着一片祛寒的老白茶夹着几粒枸杞,便随手推到一边去不管不理。
当然一桌子人都看见了,谁也不敢劝,眼下正一个个质问韩凭柳——韩潺在女中门前蹲守了十来天,终于抓到了人影,好说歹说把她拖回家——韩凭松板着脸正教训人,把难听的话都说干了。
韩潺对枝凡挥挥手,枝凡心领神会退出门,他便毫不客气地倒了祛寒茶推到韩凭松跟前去,恨不能把“没得挑”几个字刺在脸上。韩凭樟在一边因感冒忍不住咳嗽,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顿时猛咳不止,合着桌子弓起背想闷住声音,但始终突兀。最终韩凭松拿起茶杯喝了大半,眼神丢给韩潺一个示意,那茶壶便到了韩凭樟跟前。
“凭樟,你也受冻了么,你大哥这壶茶专治风寒,快趁热喝。”韩潺对韩凭樟说道,“年年不同季节,今年不知道什么时间要下雪,都应当多注意身体。”
“哦……多谢,多谢二哥。”韩凭樟面色苍白,裘淑仪忍不住心疼:“你这些天跑去做什么事情了呀,好好的搞得又感冒咳嗽,很难搞的呀!”
“他多大一个人了,”韩凭松嗤道,“非要娇惯,一点风寒总不至于要了命。”
韩潺在桌下狠狠给了他一脚,这话由一个常年养护的病人说不得当。
韩凭柳难得终于回家,揣着书本坐在一边,全然不把众人质问当回事,此时更是气定神闲地看着几人一番心浮气躁,还要火上浇油:“大哥总是这一屋子人里面最被娇惯的,怎么自己从二哥那里受了气反而殃及池鱼?我自小得了小姨的好处,就不去挑韩凭樟的刺。”
“你们大哥这话也是有道理。”裘淑仪赶紧止住,“就是这混小子管不住,又跑去喝茶看戏,白白惹了一身寒气。”
韩凭松听了便恼火:“你不好好念书,成天又跟了谁去混茶馆?”
韩凭樟也恼:“我一没有犯罪二没有挥霍,成天被你们说三道四的,一个正经人也被教唆成疯子了!”
“就你脾性大,谁和你似的不用功还玩心重,小姨就盼着你早日出人头地,否则岂不是枉费她的苦心?你不愿意念书就到厂子里工作,吃点苦才哭着念读书好!”韩凭松又想到往年他闹出的一档子破事,立即发了火。
“哎呀……就是的!你大哥说了要听话呀!叫你不要贪图享乐,这是应该的呀,还不用功,柳囡比你用功多了——”裘淑仪怕韩凭松气坏了身子,马上打圆场,“快和大哥道歉,说你会用功,快说。”
韩凭樟脾气来了,不肯低头:“妈妈眼里他们个个都比我好,真不知道谁才是妈妈亲生的!因我不是韩家的人,没有他们出人头地的资历,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韩凭柳离家出走不肯回来,你们对她多宽容大度,我也一走了之好了!”
说罢,用力一蹬脚下夺门而出,裘淑仪闻言脸都惨白了,跟着要追出门去,韩潺抢先叫住临水轩边的枝凡:“快去拦人。”
枝凡手脚快,韩潺追上前叫住裘淑仪,扶着她坐在潇良亭内,她一时着急喘不上气,探着韩潺示意他快去追。
本在清扫落叶的春宣赶上来扶着裘淑仪,韩潺便转身向园门赶去,寒风飒飒地咬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略过慈孝竹林便现了好风景。远远地见到韩凭樟甩开枝凡急匆匆往外去,韩潺正要喊住人,却见韩凭樟迎头撞上迈进园门的两人,正是韩凭枫和金相言。
“怎么了怎么了?凭樟,怎么回事呀?”韩凭枫连忙一把托住韩凭樟,见他泪花直打转,便懂了几分,“准是大哥欺负你了,他又说教你了?”
“姐姐——”韩凭樟咬牙切齿,“他们张牙舞爪,谁说得过他们!”
“真是的……”韩凭枫拍拍他的背,“走吧,别跟大哥置气,他这人脾气很怪,除了小潺谁能忍他。”
金相言满是笑意:“凭樟,没什么要紧的,想必你哥哥见了我,衬托得你哪儿都精致讨喜呢。”
韩凭樟眼睛一转,瞥见金相言戴着眼镜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顿时愤愤,果然讨厌这人,不明白姐姐到底看上他哪里。
金相言察觉到他不愉快,便也不再插嘴。韩凭枫还当韩凭樟小孩子一样低声安慰,韩凭樟也莫名受用,乖乖低着头跟在韩凭枫身后回了正厅去。韩潺见状回身走开,故意在潇良亭停住,裘淑仪一抬头看见韩凭枫领着儿子走在后头,金相言满是笑意地对她挥挥手,立刻头不疼手不冷了,马上上前迎客:“哎呀,金老师怎么来了呀?快快快,正是要午饭的点……家里事情叫你看笑话了不好意思哦。”
金相言每到韩家就自觉谦逊,裘淑仪心里还是喜欢,总催着韩凭枫和他早日成婚。她一拉缩在韩凭枫身边一脸怨怼的韩凭樟低声道:“你要吓死你娘呀,哎呀,这么大个人了,就是不听话呢!”
韩凭樟木着脸躲开,推推搡搡地又回了正厅。韩潺先挤进门,首先听见韩凭松和韩凭柳争执:“我不明白你总是这样我行我素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你要什么我都情愿给你,一来我和你二哥也劝了不听,二来你姐姐也为你成天发愁,第三你母亲一个人守着空屋也不提回家尽孝,一天到晚有点事情就火上浇油,胆子比天还大。”
韩凭柳说:“我就是这么个脾气,我就是这么个人,好歹我自己养活了自己。大哥,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我做个天真烂漫的什么公主成天盼着你给我造个堡垒么?我不是那样的人。你和二哥的事情我至今都牢牢记着——”
韩凭松回过头便看见韩潺呆站在门前。
韩潺说:“什么事情?”
韩凭柳咽下未完的话,有些委屈地放下茶杯子。金相言和韩凭枫一人陪一个进了屋子,她马上起身跟在她姐姐身边,韩凭樟被推到韩凭松跟前,猛地碰了韩潺一下子。韩潺还没从韩凭柳的话里脱身,冷不防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韩凭松的椅子,韩凭松伸手接住他,他立即追问:“什么事情?”
身后人各自有话,连待客也顾不上,韩潺紧张地扣着椅背,死死盯着韩凭松:“什么事情?”
“柳儿!你回家了呀!真的是要把我急死了呀!”
“相言哥怎么来了?”
“你好柳儿,我来见大哥。”
“哦,大哥,相言马上要调任回上海了,今天特地来吃饭。”
“大哥,冒昧打扰,最近还好么?我和凭枫商量新年把父母接来苏州,到时候来园子拜访——”
“金老师,你阿爹阿娘身体都还好哦?”
“姐姐,你也要回上海么?”
韩凭松端着茶杯子凝视着韩潺,一番人声都远了,韩潺刹时感到一道尖锐的呼喊刺破耳朵,天旋地转地穿透身体,心跳直挣扎地要撕破皮囊落在地上。
韩凭松轻轻握住他的手,悄声道:“什么事都没有,听哥哥话,准备吃饭了,乖乖坐下。”
韩凭柳忽然在韩潺身边用力地笑了笑,韩潺对上她为难的目光,只能转身坐在紧挨着韩凭松的座位。韩凭柳的笑脸垮下去,如惹祸后不安的孩子一般。她跟着夹在韩潺和韩凭枫之间,一手死死握住韩凭枫的食指,一手在韩潺的手背上默默写字:
我一无所知,请安心。
韩潺迟迟地转过脸去,韩凭柳一怔,因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从前倔强冷漠,在大哥身边少有恣意自在,此时却有满腔言语被硬生生咬断的赧然。她不知道究竟要用什么话去及时止损,毕竟刚刚那些字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韩潺转过头,韩凭松偏过身去摸摸他的发,可直到满桌佳肴变残羹,韩潺始终沉默不言语,就连春宣抱来黑猫,他也只是抱着它垂着头坐在午后稍稍回暖的前院廊下,韩凭松默默陪着,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