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叁一、平生苦口   “今天 ...

  •   “今天这药怎么多了几味,我不认得。”
      韩潺守在屋里给韩凭松煎药,见药包里多了几味不认识的药材,便捡出来问枝凡。枝凡正看着火,这药韩潺一向是专门在沁芬阁的隔间里单独煎。一来是厨房烟火气味过重,扰了药气;二来是环境潮湿,煎药的器具不好保存干净,沁芬阁专门存药许多年,环境得当,不会坏了药性。
      听见韩潺在一边疑问,枝凡便投入一块湿柴以免火势太大,起身走到韩潺跟前去一一指认:“少爷前些日子不是伤风头疼么,便给北京的大夫去了信,回来说加几味药。这是荆芥,有穗花,像草,治头疼;这是防风,根头像蚯蚓,切面有凤眼圈,辛温解表;这是五味子,红的果子,宁心安神;这个是太子参,黄白色有牙痕,补气清火。我家里以前就是给人收药的,这个还是认得,都是我从城里买回来的。”
      韩潺问:“这太子参和人参不同?”
      枝凡说:“太子参性阴,补气清火,不冲撞,人参性烈,大补动血,两味药材大不相同。小少爷你可放心,大夫的两张方子都在这里,字迹我都比对过了,不能有错。”
      韩潺伸手探方子来默背,将几味不宜久煎的解表药分开浸泡,轻声说道:“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好在你懂些,否则我又要去学医书,便真的头疼呢。这火生起来了便加湿柴扑着,药得浸半个钟,还不成呢。”
      枝凡应下了,闷了几块湿柴,上好的桑柴在底下烧得委屈。他撩开窗通烟,不由得叹气道:“少爷这身体也是,被那位白白拖累了这些年,都成了根了,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戒了这药。有了病根,一点风寒伤病都要紧。”
      韩潺用手帕拭手,缓缓道:“他这两天也懒起床,恨自己太蠢钝,料理厂务还不上手,不能为他分担,叫他生着病还担心操劳。”
      枝凡说:“小少爷别这么说,本就是天凉换季,厂子里忙起来是不饶人的,往年也是着急忙慌,可进账好看呢。您照顾少爷也疲累,能料理的事也替了,谁还能说你不好呢。偏偏方妈妈老家闹瘟疫,她弟弟一病死了奔丧去了。家里也忙不过来,姨小姐催着我们找帮手去,可不明底细谁敢领进来,多亏文璜少爷叫来的几个佣人。”
      “我前些天到左家去,见着左文寅夫妻在那里了。文寅大哥是乐益一位校董的相识,我便询问凭柳的消息,因是他介绍进去的,自然对方留意了些,这才得了消息。他告诉我凭柳学习上进,很是努力。真是多亏他家里,否则难事实在太多。”韩潺说道,“你看看厅里的麦子茶还有多少,等一阵哥哥醒了仔细盯着别叫他喝浓茶。”
      枝凡点点头,凉水烧滚水,他趁空出门离开。踏步下楼转过小书阁,直踏过楼间步道,到了对楼的闲阁,从闲阁后门下楼便过慈孝竹林道。在正厅取了麦子茶预备回沁芬阁,一扭头缺撞见韩凭松披着外衣远远走来,不由得叫住他:“少爷,少爷,您怎么起身了,您要到哪儿去?”
      韩凭松面色苍白,十分疲惫地慢步,看着枝凡问道:“春宣怎么不端了早饭来,我还要去厂子里,今天有要事。小潺到哪里去了?”
      枝凡只恨他不清楚:“您都这样了还要出门么,小少爷守着您过了夜,这在沁芬阁给您煎药呢。您还是休息吧,不然他见了要和你发火呢,您的身体要紧啊。”
      韩凭松路过他向正厅去了:“我等他端了药再去,你端早饭来给我,头晕得厉害。”
      枝凡该劝他修养,又照顾他胃口优先,只好迭步向后院去,见到春宣指挥人去清理藏书阁,对她道:“你可犯了错啦,怎么不惦记着看住少爷,早饭都没吃着!”
      春宣有些慌:“少爷醒了?他不是病着么,这么清晨就醒了?”
      枝凡撩开门帘进厨房给盛早饭,春宣跟进去给他帮手。枝凡推着她把热粥送去正厅,自己跑去给韩潺通风报信,希望劝住韩凭松留在家里好好调养。
      韩凭松吃过早饭,一望西洋钟已经过了半早,便要起身去叫李叔备车子出门,却实在浑身疲累,头疼不已,便想回屋里去等韩潺煎了药来喝了好些。
      他扶着桌沿撑起身子,才一回头去便见韩潺抱着手立在门扉边,背过天光面色阴沉地盯着他,不知道已站了有多久。
      “你在那里站着做什么,要不要去睡一阵,昨天夜里又跑过来守着,我没事。”韩凭松走过去正正他的衣领子,韩潺一把挥开他,含着一点冰刺着他。
      韩凭松低着头对上这视线:“不要同我闹,你知道厂务繁忙,真是走不开。”
      韩潺一扬眉毛:“你也不要跟我闹,你这条命倒是不值钱,阎王一个嗤嗤你马上就滚到地底下去了!你要是死掉我就是跟在你后面吊死也不给你哭灵!”
      韩凭松皱眉:“快掌嘴,不应该讲这种话。”
      韩潺手一甩便拍了一掌在韩凭松脸上:“你上了年纪,非是我打醒你不可。”
      这一掌不重,如猫爪子打在手背上似的,谁都知道是胡闹。韩凭松捉着他的手腕将他拖进屋门来,压着声音愤愤道:“我自己这条命我很清楚,你再要虚张声势,就只好跪祠堂去反省。”
      韩潺冷笑:“好啊,你看我不把那破祠堂砸了!那破厂子,等你死了我便卖了去,我烧了它!”
      韩凭松叹气:“主管司事不能顶全部,换季时候正要紧,我要过去看看的。我今天把事情办完,明天陪你好么?”
      韩潺突然非常无望,眼睛里霎时有泪花天旋地转:“你不听我的,我不是叫你陪我,你的身体自己不关心,我为什么要拿我这条命去替你求佛供奉!你这样子一个人,我何苦还要活在这个世上每天千刀万剐!你这样糟践自己,我不必要为你成天担惊受怕——”
      韩凭松用掌心轻轻阖上他的嘴,几乎盖住他小半张脸。泪水在着急的眼神里打转,韩凭松比着安静的手势,一手关上门低头擦去韩潺的泪花。韩潺掐住他的手腕在他掌侧狠狠咬了一口,很不客气,韩凭松疼得抽气。
      “对不起小潺。”韩凭松浑身乏力,脑子里有个榔头笃笃地敲,眼见韩潺如此急切,马上妥协,“不去了,我不走,别哭。”
      韩潺甩开他擦去泪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给我回屋里去等着,仔细躺好。我要去煎药了。”
      韩凭松把他一把拉回来:“药苦,别煎太清。”
      韩潺用力抽他:“苦也得喝,你还嫌苦,老老实实睡在床上早都好了,成天上蹿下跳,巴不得绕苏州城跑几圈,还养什么马,把你拖出去套上车就能跑。”
      韩凭松无奈:“平时对别人惜字如金,难听的话都灌进我一个人耳朵里。”
      韩潺不得不息火:“快回屋里去,手也是冰凉,吃了早饭还是冰凉,这两天永远是冰凉的,一定又要发热了。”
      韩潺说着抽出手又回沁芬阁煎药,韩凭松看着他急匆匆走开,自己后知后觉摸一下后颈,顿觉滚烫,原来真是发热,怪不得头疼脑热。怨不得别人说自己没良心,光害得别人着急担心,自己没心没肺堪比孩子,实在不该。
      拖着脚步往回走,春宣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了,立刻扶着韩凭松慌忙道:“少爷,你可别逞能,病着得休息,要是又犯了旧病可就麻烦了,吃了两年的苦药全白费呢!”
      韩凭松摆摆手,春宣便识趣地松开他,他抱着手走在前面,别过脸对春宣道:“小潺叫你来的?”
      春宣一早起来接了方妈妈的活手忙脚乱,怠慢了这边照顾韩凭松的事情,正有些不安,说道:“哎,刚刚小少爷在飞慈楼撞见我,便叫我来看看。”
      韩凭松愈发觉得胸口沉闷,拦住春宣说道:“我要茶。”
      春宣一脸为难:“小少爷嘱咐了浓茶不准喝,清茶也得等着喝了药才行。我给您倒水来。”
      韩凭松被噎住,只好默许了,挥挥手示意春宣立刻就去,自己努力加快脚步回了屋子,刚在楠木环椅上坐下就浑身乏力,忽而过往旧疾欲发的预感在心中升腾翻涌。
      韩潺守着砂锅,将一煎二煎的药汁混了倒出一半在药盅里,枝凡见备好了就要照常端去,他却忽然拦住,从药柜里找到存放梨膏糖的小格取出两块用瓷碟盛好,才叫拿了去。
      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回了正院,推开正屋的门便见韩凭松倦倦地托着脸在桌前。春宣拎着倒了小半壶的热水,见他们进来便放下那只紫砂锡皮小壶,她等枝凡一阵,两人又赶紧退出门去了。
      韩潺一手去探韩凭松的额头,一手掀开药盅盖子,热气喷薄。韩凭松自觉地端起来要喝,韩潺轻轻推开他的手,捻起梨膏糖塞进他嘴里:“含着再喝,这么大个人还怕苦,本来就是药灌大的,愈发像个小孩子呢。”
      韩凭松默然:“也不是我愿意喝的,要不是养着这个有良心的,早就受不了一个人寻死去了。”
      韩潺一脚踢在他脚踝处,韩凭松吃痛,韩潺甩手端着药盅就走,韩凭松一句话来不及说,对方把门一摔,他只好迁就着被关在门里。
      韩潺出了门把药盅递给春宣,心跳忽然乱的厉害,神绪不能安宁,立刻握住自己手上那只带了许久出五彩的银镯子,扭头道:“我要去寺里,也许夜里才回来,叫他睡下休息,他一受凉只要能睡着就能见好。吃了晚饭记得温了药来给他。”
      春宣应了,见韩潺心不在焉的,鬓边冒起薄汗,多心问道:“小少爷,您还好?”
      韩潺摇摇头:“没有事。我这就走了,小姨醒来了交代一下哥哥的情况。”
      “今天说是二小姐要接了表少爷回来吃饭呢,您还是回来吧。”春宣说。
      韩潺点头:“好,太阳落山就回来。”
      太阳当头,好在深秋寒气对挡,竟也算得上闲适。韩潺上山,心想早知道应该叫韩凭松在西苑晒晒太阳光,明明就是秋寒伤风,不应该久睡昏头。
      庭院老梅青叶飒飒,槐树叶子涌了一地,僧人扫起又铺满,簌簌有声。大殿里,住持擦佛灯燃香烛,韩潺又抄佛经。《药师经》平摊,佛表纸压在掌心下,研墨落笔。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时薄伽梵,说是语已,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因深深磕落头向我佛恳求,寤寐虔诚不曾怠慢,愿求一人长命,但求二人衷心,病痛不侵死生不见,业力尽果,一叩、二叩、三叩,神佛在上佑护他一切安康。
      屋外,刹时变了天,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凭松,你在做什么?”裘淑仪来探视韩凭松,在门口见他披着外衣坐在书桌前提笔写字,急忙进门扶住他,“你怎么起来了?还在发热么?快躺好。”
      韩凭松将笔搁下,顺着裘淑仪起身,还是笑着对她说:“小姨吃过了?”
      裘淑仪一拍手背:“哎呀,小姨都忘记了,还没吃,刚刚我给你熬了鸡汤,你是和弟弟妹妹一起去正厅吃饭,还是小姨给你端进来呀?”
      韩凭松穿好外衣,问道:“小潺去哪里了?”
      裘淑仪叹气:“早晨你刚睡下,他后脚就着急上山了。出门前碰着他,我说就在家里祠堂告拜一下算了,他不听呀。春宣给他留着一份热着,你先去吃,啊。睡了一整天,午饭也没吃上,真是病得厉害呢,再不敢怠慢身体了吧?”
      韩凭松点点头,跟着裘淑仪向正厅去,裘淑仪扶着他,忧心道:“你病成这样,摸起来写什么呢?”
      韩凭松依然模棱两可地:“家书。”
      俨然玩笑,裘淑仪轻轻打一下他的手臂,韩凭樟从正厅冒出来搀住韩凭松另一只手,眼神怯怯的:“大哥,您还好?”
      韩凭松无奈,将两只胳膊从母子二人手里抽出来,自行走进了正厅:“我一切都好,赶紧吃饭。”
      韩凭枫盛了饭,见韩凭松走进屋子,立即问道:“大哥醒了?先喝汤么,小姨亲自熬的……”
      韩凭松从她手里接过瓷碗:“我不是墙头草,一吹就死在地上了。我自己来,凭枫坐下。”
      各人回到位子上,韩凭松眼前被热汤的蒸气氤氲得模糊不清,正前方是简易的供坛,饭前惯常点香祝祷,也许是韩凭枫点燃了线香,三枚火星泛着火红的眼,轻烟混杂着蒸气,屋内一片茫然。
      香灰寸寸磕落。
      韩潺起身,双腿一时麻木酸疼,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直,怀着歉意向住持深深鞠躬,拾起桐油伞出寺门下山去了。
      他揉揉额心那处因反复磕碰而瘀红的伤处,踏过山阶雨幕,重回那处幽静园林,晚秋时节多寂寥。
      正厅传来一阵话音,听见韩凭松无意的两句话,知道是休息好了,能吃得下饭一切都好。韩潺收起伞钻进廊道,一路走回正院。到正房,他踏踏鞋面的雨珠轻手轻脚迈进房间,将装着纸灰的平安符放在韩凭松枕下仔细垫好。
      正当转身出门,眼睛留意在书桌上倒扣的陈本,猜测是韩凭松又逞强爬起来做了什么事情,便忿忿地端起,竟是老族谱本子,摊在族人小传编处,却一见那内页,还是新鲜墨汁写下的字:
      同里韩式四十三代嫡子,名韩潺,清光绪二十九癸卯年二月十四辰时生于苏州盘门南。父韩复同,母裘婉仪,兄韩凭松。
      潺少时坚毅虔诚,勤恳亲孝,于北山寺礼佛数年,时至年七岁接回本家,至此不离左右。潺尊亲爱兄,体贴姊妹,聪颖勤学,内敛周至,世间难出此等可爱之人。族运戚戚,唯恐亲人尽去,后人难能记述不周,徒留弟郎孤苦无依,纸上无名,遂由兄亲笔记撰生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叁一、平生苦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