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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叁拾、旧伤新痛 “阿要 ...
“阿要吃糖炒热白果,香是香来糯是糯!”
“赚绩搭罐头嘞——将军赛头筹——”
街头小贩叫卖正热闹,韩凭樟和裘一雄下课回家路过斗蟋蟀的小摊,索性逗留在一边端详。
“凭樟,你今天不去找你妹妹了?”裘一雄眼馋一边的炒白果,但舍不得钱用,只好扯出话题转移自己的视线。
不问还好,一问韩凭樟又想起韩凭柳夜奔失联的事情,虽最终还是寻见她回到学校念书,但她再也不肯与他们见面,赵羽连三番哀求写信也徒劳无功。且因女校搬迁到皇废基后门房严苛,男眷非邀不能入校,韩潺就是有心蹲守也无能为力,久而久之,家人只好罢了。韩凭樟时时绕路跑到乐益女中去托人给韩凭柳带口信,当然也照样无功而返。
“随她去吧,她一向主意很大,前两天给大哥写信,说她已跟着同学勤工俭学去了,生活开销也用不着家里支持,我看她是要疯了。”韩凭樟忿忿。
裘一雄说:“她和你大哥也闹起来了么?”
“是。”韩凭樟见这蟋蟀焉头巴脑,也没了兴致,“她英文好,天天上邮局给人翻译英文信,又去给小女孩子念童话书教识字,竟有几笔收入。”
“你们去路上捉她呀。”裘一雄说。
韩凭樟把他轻轻一推,嘁了一声朝家里走:“谁不知道捉她?振华前些日子不就暑休了么,姐姐每天都在城里逮她,就是寻不见。我那位阿姐夫陪着她,好几天了没功绩,韩凭柳写封信说叫她们别白费力气,给姐姐气得直哭,不得已才和我阿姐夫跟着她母亲回上海去商量婚事去了。”
裘一雄点点头:“噢,原来如此。”
韩凭樟心不在焉不愿回家。韩凭枫走后,阿公阿婆老在八卦园子里大小事,有时还把韩凭樟叫过去以求证实,搞得他心烦气躁,家也不想回,一放学就在赚绩摊子前看斗蟋蟀。
“妇女报青学报!同学要一份——”
“真和?”
韩凭樟愣愣地看着面前卖报的女孩,虽如今忽然剪了一头短发,但依旧如故,一双大眼睛里跳着坚毅的光芒,过去在那间昏暗狭小的羁押室,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痛斥他的胆小懦弱。
那场闹剧以后,学校予以通报,方真和被女校退学,其余男生各自向校方缴纳一笔保证金,又安心念书了。韩凭樟曾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可惜杳无音信,又因方真和出身普通人家,家庭门楣亦不响亮,无从追寻。谁曾想,一日平凡季节,在街头猛然撞见。
方真和见到他不惊不喜,只淡淡地笑了笑:“凭樟,好久不见了,你好。”
韩凭樟看着她手里两摞厚厚的报纸:“你现在……这是你的……你的工作?”
方真和摇摇头:“我在振华念书,这是勤工俭学。买一份么,女学生们自己出的小报,社会前辈帮忙出版,这是第三期。或者青学报,联合教师一起成刊的。”
韩凭樟伸手找钱袋:“啊,我都买下来……”
谁知方真和忽而笑出声了:“凭樟,不是的,这不是我谋生的本事。你若真心想帮我,便向同学们宣传宣传,叫更多人看见这些好文章。这几份报又能值几个钱呢,你一张帕子也够买一沓了!”
韩凭樟又羞又愧,满脸通红而双手无处安放,怯生生地掐着精装西式羊毛衫的衣角,低声道:“我……对不起,也是我害了你。”
方真和落落大方地:“什么?噢,那倒是怪我自己痴狂无知。不过你如今还在学生剧团么?”
“那事情以后早已经没有胆子了,我母亲和大哥差点扒了我的皮。”韩凭樟赧然。
方真和闻言从口袋拿出一只小巧的记录本和钢笔,将本子拓在报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撕下纸递给韩凭樟:“我们的学生剧团每个礼拜三下午五点在安徽会馆排练开会,不过近来多是商量报刊事宜,你若是有兴趣便来看看。”
韩凭樟怔怔地接过纸笺:“可我——”
方真和莞尔,嗓音如蜜:“我信赖你!凭樟,你是个有头脑有勇气的好人,当初是我们尚且稚气未脱犯了错误,可我一直是十分欣赏你的,也许将来你很有成就呢!”
韩凭樟感到惊悚又惊喜,一刹那魂都跑了三分:“我,我,我会去的,谢谢你——”
方真和笑笑:“好的,多谢你!我们再见!”
她向他挥挥手扭头便往学校的方向走去,他立即朝她大喊:“真和!真和!报纸——”
她抱着两沓报纸恍然大悟地低头看了一眼,利落地从两沓中间各取几份回过头来递给他:“这回不要你的钱,我走了!”
韩凭樟捧着报纸,心中波澜四起,久久不能平息。裘一雄知味地推搡他的肩问道:“那是谁?”
韩凭樟把他挥开:“去去去,别打听,赶紧回家,不然一会儿阿公阿婆把我俩劈了。”
裘一雄咽下好奇心,只得丧着脸跟在韩凭樟身后,而韩凭松一步三回头看着方真和消失在人群中间,手里的报纸攥皱了都没发觉。
好不容易熬到了礼拜三,韩凭樟一下课立即把裘一雄打发走,借口要去乐益找人带话给韩凭柳。裘一雄一向拗不过他,只好说要回家去,又被韩凭樟拦住:“哎呀,你不能回家,我家里本就是为盯着我才叫你进城里伴读的,你这一回去他们不就知道我又折腾了么?”
裘一雄叹气:“我说陪你一起去,你又不肯,那我去哪里等着呀。”
韩凭樟随手从钱袋子里抓了一把:“你上那茶楼听戏去,回头我来找你,你可别到处跑!”
裘一雄慌慌张张接了钱,韩凭樟扭头拦住一辆人力车就走,火急火燎要去赴约。车夫跑得飞快,他在车上遐想纷飞的,好像是终于又有了个地方收留他似的,心中非常企盼。
一下车子,便见到方真和和一个穿着靛青色校服的女同学一齐在会馆门前聊天,他赶紧整理衣服摸好头发快步上前:“真和!”
方真和闻声仰起脸来,半边的阳光蒸腾在她明媚的面孔,那双黝黑的眼睛大方地扎过来,她旋即起身向他招手:“你来了?跟我们来,好多同学已到场了。”
韩凭樟云里雾里地凑过去:“不过我能帮上什么忙么?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方真和和女同学相视一笑,她不理韩凭樟大步走进惠荫园,花园里面秋初已瑟瑟,司事与她显然面熟,还点头示意。韩凭樟怯着胆子跟着她们,便在一间稍显破落的小屋前见到几个年轻女孩子与男学生,四周游人零零散散的,这些学生也就并不算太扎眼。
方真和略过他径直推开小屋的门,漂亮嗓音打断屋内的讨论声:“贞娘,我把小帮手找来了!”
“哦,你有帮手呀,真和又去行善积德了呢。”一个温婉的女音传来,四下低低有笑声,韩凭樟扶门进屋,眼前立刻看见一位高挑的美丽女人,长发用玉簪挽起,着一身赭石色绣牡丹的旗袍,朱丹色胭脂红唇轻启,水波眼绣细墨,将眼神修饰得流连。
韩凭樟一时僵住,屋内其他人习以为常地打趣起来:“你看方真和又去把谁家的公子哥叫来逗弄呢,成何体统呀!”
女人看着韩凭樟,轻声道:“真和叫你来做什么?”
韩凭樟讪讪:“做……做话剧,出报纸。”
“他家可是显赫呢,抱幽园可不就是他哥哥家里的,就是制纱厂的那个韩呀。”一个看来二十出头的男学生走进屋子来,“韩凭樟,你认得我么,我是三年级丙班的,之前一起上过史地班。”
韩凭樟不知道,他成天混在那群少爷里边,也不留意其他人。
“真和,他就是之前和你一起关羁押的那个小少爷呀?”一个穿素色上衣的女生问,“你这故技重施,他哪里会有钱滋补呀。”
方真和不悦:“哪个嘴轻的告诉你的,我撕了他的嘴。”
韩凭樟有些明白了:“噢,原来是你们要人投钱么?”
女人在座位上捧一杯冷茶笑道:“你不知道,她这小把戏却坑了你来,我来告诉给你听。”
韩凭樟见几人给他让出一个座位,便在条椅上坐下,女人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报纸书本说道:“学生言轻,有思考没办法,想出报纸,学校又不肯冒险,怕稽查,于是找到我这里来——”
“您,不知道您是哪位……”韩凭樟看着她。
女人曲起手托着脸说道:“你也许听过我的新闻,我叫吴利贞,他们叫我贞娘。说起来,你我之间有些渊源,你哥哥前些日子卖掉东中的米铺便是到了我手里,不过现今改造成了书屋茶店。”
韩凭樟听着这名字耳熟,仔细回想了一番,却依旧朦胧:“原来是您买下了。”
吴利贞看出他不明白,便也懒懒地一笔带过:“真和她骗了你,因今日学生们出报纸捉襟见肘,他们要找个钱袋子,可四下拉拢无果,我既出了人力物力也生了暂停的念头,她便动起歪脑筋。如此说来,你大哥当初救她出监狱,反而她今天恩将仇报起来,真是胡闹。”
韩凭樟心底狠狠震颤一下:“难道这些不是她的同学?”
吴利贞点头:“大多是年轻受教育但出身不拔尖的孩子,真和退学以后在邮局做分拣,平日也在振华旁听,你右手边那位妹妹是接线生,门外那位在书局抄字。想必真和又胡诌,这里便只有她邻里的男学生和那几位振华的女孩子是念书的,否则再如何也不必要找上我这个社会人士。另外也是为了这些内容大多敏感先进,这是个违法报业,你还是不要来趟这趟浑水。”
“您怎么不怕?”韩凭樟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被小瞧了。
吴利贞忍俊不禁道:“你问我?我活了二十多年不多说,人情倒是比一般人做得好,这条命也比别人稍长呢。”
方真和盯着韩凭樟,毫无愧意,说道:“你还是走吧,我不该一时兴起笼络你来,我们东躲西藏的,你还是回家去吧!”
同学们三言四语地劝她:“你何必这样夹枪带炮的,没有他家里赎你出来,你父母当初早就哭死去了。”
“没有他伙同那群小少爷,我还有书念呢。”方真和虽愤懑,但也没有多说,自知玩笑不是这样开,眼神示意韩凭樟出门就算完。韩凭樟对上她的视线,一时间气恼却也不愿离开,仿佛走出去恰巧就印证了进监牢那一天他的确是落荒而逃,于是他站起身睨着她:“我没有说要走,我也不怕。”
方真和与他势拔弩张:“我看你扎在人群堆里,倒不如替我们做个访员,你觉得呢?”
韩凭樟一口答应:“好。既然来了,我就应下来。”
吴利贞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哦,真的呀,真是好道理,你们找到一个钱袋子呢。”
韩凭樟一时间头脑发热,非常义愤填膺,全当自己在一个新的团体中间有了身份,便面向吴利贞追问道:“我已看过新一期刊,是很好的,但我对出版事宜具不清楚,请您指教打点。”
学生们议论纷纷,欢迎新伙伴,或新钱袋加入。
太阳落山后,众人各自散去,有些学生要回家做家务,怕被父母家长捉了去质问,都抓紧赶时间去了。
方真和被会馆司事拉着闲谈了几句,落在最后面才出门。韩凭樟余光瞥见她,刻意佯装等车,方真和后脚出来,见韩凭樟没走,便开口搭话:“你不回家去?不是说家里苛刻严管么?”
韩凭樟被傍晚里吹起的凉风惹得有些发颤:“我就说喝茶去了,他们倒不管这么多。”
方真和低下头踢踢脚尖的碎石:“你看来不认识贞娘。她先前是个歌女,不足八岁就被卖掉,后来十七岁赎身嫁给富商,那富商常年流连在外,她独自操持家务事业,后来把富商的旧业打理得红火。那富商不满她抛头露面,对她大打出手,她以刀子相逼,两人闹到法庭上离婚,正是阊门左家那个做律师的大少爷受理,她判得那几处产业五年净利的三分之一,如今也算重见天日了。当时在城里闹得如火如荼,还上了报纸,你竟然不知道。”
韩凭樟哑然,终于想起来:“想起了,竟是风云人物。当时我妹妹失踪,一家人心绪不宁的,便是外事少问了。想来贞娘一路艰难,其实可叹,待人却大方宽容。”
方真和此时静下来,表现出一点默然,对他说道:“我不是有意坑害你,我知道贞娘会告知你真相的,就是一时兴起,别记恨我。”
韩凭樟慌张起来:“别……我也是——”
“我确实是有些愤懑,不满意你们安然无事,我自己退了学,父母蒙羞不肯养我,好在识得两个字,进了邮局分拣信件。贞娘时常来取信,一来二去相熟了,她引荐我到振华旁听,可终于不算个学生了。”方真和捋捋头发,望向韩凭樟,“当时放学他们几个拦住我,说要排话剧,我看过剧本就点头了。姓王的背地里追求我,我不肯,当时便想退出,可你们兴致勃勃,又像是真心要成事。现在想来真不该跟你们胡搅蛮缠,那剧本一反思真是幼稚刻薄。”
韩凭樟心里泛起淡淡的悲伤:“我不该胆小怕事,早知道不和他们一起捉弄你,他们不知道你出身有为难的境地,我也装疯卖傻。”
方真和嗤笑:“你又能懂多少呢?难道我的人生还要指望你不成,非亲非故的。只怪我不该拿自己的命运去愤怒争先。”
“真和,我——”
“不再多说,我心里还是恨你的。当时没能多谢你哥哥,若是你想起替我感谢,否则我也许已一条命耗在监牢里死掉了。”方真和扬起倔强的脸庞,街下四处明灯扑朔着影子,使她的面孔模糊不清,韩凭樟忽而升起一些恐慌。
她扭过一点点视线,说道:“天黑了,我回去了。下次见。”
韩凭樟眼见她飞速迈进人群里,很快便看不见影迹了,他拼命张大眼睛,寒风裹挟着他的衣衫正瑟瑟,他马上抱住自己的双臂汲暖,想起方真和穿的还是盛夏时一件小荷叶青色薄衫,心底隐隐作痛。
真和是个机灵坚强的女孩。
要不说表少爷虽然心善但是愚蠢呢,也是非常容易受鼓吹的类型,再不长记性恐怕被人卖了还数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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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叁拾、旧伤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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