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我讨厌吃萝卜

55、第 55 章 谢无晏的手

　　谢无晏的手还僵在半空，离林知予的袖口只差一寸。可那一寸好像隔着整条冥河。
　　少年魂体上蜿蜒的暗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从脖颈蔓延至下颌，最后攀上眼角。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现在瞳孔收缩成冰冷的竖线，映不出任何光。
　　“林知予！”谢无晏的话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停下。”
　　少年却像没听见。他稍稍偏过头，视线落在自己抬起的手掌上。魂体的轮廓正在变得凝实，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层不祥的、类似金属的哑光。诊所里那些常年盘踞的、稀薄的阴气，正丝丝缕缕地被牵引过去，没入他手掌。
　　胡老四已经缩到了门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门板，嘴唇哆嗦着：“停、停不下来了……‘种子’闻到‘土’了，它在‘醒’……”
　　“闭嘴！”谢无晏一下子转头瞪他，手腕上的灼痛却在这时狠狠一窜。他闷哼一声，不得不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那圈发烫的印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贪婪地吮吸着疼痛本身。
　　苏棠就是从里间冲出来的。她手里还捏着一把银针，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被外面的异常惊动了。看清状况的一下子，她倒抽一口冷气。
　　“林知予！”她厉声道，“你在催化魂刻？！你想把自己彻底变成‘容器’吗？！”
　　“不是‘变成’。”林知予终于开口，话却平静得可怕，与他身上妖异的纹路形成刺眼的反差，“苏医生，我本来就是。从三年前被钉死在那里开始，我就是被选中的‘第七个’。”他顿了顿，竖瞳转向谢无晏，语气忽然软下来一点，像在解释，“谢无晏，你手腕上的‘种子’，需要同源的‘养分’才能成熟。债主今晚子时来收债，收的不是钱，是成熟的‘果实’......要么是你被吸干，要么……”
　　“要么你替我去死？”谢无晏直起身，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眼神却凶得像要咬人，“林知予，你他妈问过我吗？”
　　少年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似乎无奈，又似乎一种早就做好决定的释然。
　　“问过啊。”他说，“在窑口，你跳下去的时候，我问过自己了。”暗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个精致又诡异的面具，“你总是这样……先替别人做决定。谢无晏，这次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他魂体猛地一震！
　　诊所里所有玻璃器皿同时发出细碎的嗡鸣。药柜上几个装着陈年阴渍的小陶罐“啪”地裂开缝隙，里面封存的、极其微弱的污秽被强行抽离，汇成几缕黑烟，盘旋着没入林知予的心口。
　　他在主动吸收阴秽。
　　“他在喂‘种子’……”胡老四瘫坐在门边，眼神发直，“他在用自己当引子，把魂体里那些被‘种’下的东西……提前催熟！这样等债主来的时候，‘果实’就是现成的……”
　　“住手！”苏棠甩出三根银针，银针裹着淡金色的微光，直刺林知予魂体几处大穴。那是截断阴气流动的关窍。
　　银针却在触及魂体表面的暗金纹路时，发出“滋”的轻响，变得焦黑，跌落在地。
　　林知予甚至没看她。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谢无晏身上，看着对方因为手腕印记的剧痛而发抖，看着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和凶气的眼睛现在漫上血丝。他忽然朝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谢无晏手腕上的灼痛加剧，似乎被烙铁狠狠按进骨头里。他眼前黑了一瞬，差点跪下去。
　　“你看，”林知予的嗓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种子’喜欢我。它认得同源的味道。”他又走近一步，暗金纹路在昏暗的诊所里幽幽发亮，“谢无晏，没时间了。子时之前，我必须把自己‘喂’到足够吸引它……这样债主来了，就会先带走我。”
　　“然后呢？”谢无晏从剧痛中挤出话，“你被带走，我呢？这玩意儿......”他举起颤抖的手，腕上那圈印记已经红得发亮，皮肤下凸起的纹路正一明一灭，好似呼吸，“它还在我身上！你死了，下一个不就轮到我了？！”
　　林知予停下了。
　　他站在离谢无晏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竖瞳收缩了一下。那平静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黑暗、更偏执的东西。
　　“不会的。”少年轻声说，像在承诺，又像在说服自己，“我会在它里面……我会吃掉它。这样，你就自由了。”
　　疯子。
　　谢无晏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暗金纹路侵蚀的少年，看着那双非人的竖瞳里映出的、自己的狼狈倒影，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无力、更冰冷的东西。
　　三年前，师父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某个无法战胜的“债主”，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胡老四。”谢无晏没再看林知予，他转向门边的情报贩子，话沙哑，“你之前说，你还有办法……要请‘那东西’出来。是什么？”
　　胡老四浑身一颤，眼神躲闪。
　　林知予却忽然转过头，竖瞳锁定了情报贩子。他身上的暗金纹路光芒一盛，整个诊所的温度骤降，墙角的阴影开始不自然地蠕动、拉长。
　　“对呀，”少年用那种轻柔的、带着笑意的语调问，“胡老板，你还没说呢。你的‘特别报酬’……到底是什么？”
　　胡老四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看着林知予身上越来越亮的纹路，又看看谢无晏腕间同步呼吸的印记，终于崩溃般喊出来：
　　“是‘门’！我能开一扇临时的‘门’，把债主引去别的地方。但需要祭品！一个足够分量的、它感兴趣的祭品！本来……本来我是想用别的法子，可是现在……”他看向林知予，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就是最好的‘饵’！但、但开了门，你也未必回得来，那后面是......”
　　话没说完。
　　林知予笑了。暗金色的纹路爬满了他整张脸，让他这个笑容显得妖异而满足。
　　“好啊。”他说，“那就开门。”
　　几乎同时，谢无晏腕间的印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疼痛直冲头顶，让他视野里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只看见林知予朝他伸出手。那只手上也布满了纹路，指头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
　　只有耳边残留着少年很轻、很轻的一句：
　　“这次，换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