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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黑暗像一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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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一床浸透冰水的棉被,沉沉压下来。
谢无晏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手腕上的印记烧得他骨头都在发烫。他听见胡老四尖利的话,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还听见林知予那句轻飘飘的“好啊”。这三个字像三根细针,扎进他混沌的神经里。
不能睡。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混着刺痛强行扯回一丝清明。睁开眼时,视线里全是重影。诊所的灯管不知何时爆了,碎片散了一地,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轮廓。药柜倒了,苏棠那些瓶瓶罐罐滚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灰尘和某种……甜腥气混合的怪味。
林知予站在屋子中央。
少年身上的校服边缘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般晕开。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他裸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的眼睛......谢无晏的心脏一下子一缩。
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非人的竖瞳,金底黑线,正默默地看着胡老四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东西。
“快……快子时了!”胡老四的话在抖,他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哆哆嗦嗦地在地上画圈,“门、门需要锚点……祭品得站在圈里,等、等债主的被引过来……”
“站进去之后呢?”谢无晏撑起身子,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胡老四不敢看他:“门……门会开一刻钟。祭品的感觉会像灯塔,债主会顺着找过来,被引进门里……门那边是、是乱流,什么都没有的夹缝,进去了就……”
“就回不来了。”谢无晏替他说完。
林知予却笑了。他侧过头,竖瞳在月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挺好的。”他朝那个灰圈走去,脚步很轻,魂体边缘已经开始逸散出细碎的光点,像烧尽的纸灰。
“林知予!”谢无晏想站起来,手腕的剧痛却让他摇晃了一下。那印记烫得吓人,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林知予的阴气。他埋头看去,那些排列成残缺圆形的淡色小点,现在正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泛着和林知予身上纹路同源的暗金色。
师父临终前干枯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眼睛里全是血丝:“无晏……这债……这烙印……别碰……千万别碰……”
原来师父说的“别碰”,是指这个。
谢无晏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荒谬。师父当年是不是也面对过这样的选择?是不是也有个不要命的家伙,想用自己换他活下去?
“胡老四。”谢无晏的话冷得像淬了冰,“你那扇门,除了祭品,还需要什么?”
胡老四画圈的手停了停:“……需要开门的‘钥匙’。得用债主同源的东西做引子,不然门打不开。”他瞥了眼谢无晏的手腕,“你、你手上那个‘种子’……就是最好的钥匙。可、可那是债主种下的,用它开门,你会……”
“我会怎么样?”
“种子离体,你魂魄就散了!”胡老四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东西连着你的魂!你师父当年就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种子’,才……”
才油尽灯枯,死得那么难看。
谢无晏垂眼看着手腕上发光的印记。那些光点还在增加,像某种倒计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印记,从地底深处苏醒,带着古老而沉重的恶意,朝这里爬来。
林知予已经站在了灰圈中央。他回过头,竖瞳看向谢无晏,脸上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既陌生又妖异。可他的还是那样,微微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软:“谢无晏,别过来。”
“你闭嘴。”谢无晏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灰圈走去。每走一步,手腕上的剧痛就加剧一分,那印记贪婪地吸食着他的力气,却也在吸食着空气中属于林知予的魂息。他觉得,林知予的魂体正在加速消散。不是被门吸走,而是被他手上的“种子”在无意识地啃食。
同源相吸,至死方休。
胡老四画的灰圈开始冒出轻声的黑气,那些粉末像活过来一样蠕动。林知予站在圈中,魂体边缘的光点逸散得更快了,他却只是看着谢无晏,竖瞳里映出对方摇晃的身影。
“我说了,这次换我保护你。”林知予轻声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谢无晏已经走到圈边。他停下脚步,埋头看着手腕上那圈发光的印记,忽然笑了:“林知予,你知不知道,我这人最讨厌欠债。”
他抬起手,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狠狠朝那圈印记划去!
不是划开皮肉,而是某种更直接的、作用于魂魄的剥离。手腕上的光点忽然爆发出刺目的亮度,谢无晏闷哼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从魂体深处扯出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没停手。
灰圈里的林知予仰头,竖瞳忽然收缩:“谢无晏!你干什么!”
“还债。”谢无晏咬着牙,手指已经没入皮肉。那些光点像活物般挣扎,却被他死死按住。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地上的灰圈边缘,发出“嗤”的轻响,冒起青烟。
胡老四惊呆了:“你、你真要抽种子?!那、那债主还没来,门还没开,你现在抽出来......”
“谁说我要等它来?”谢无晏抬起头,脸色惨白,眼底却烧着一团近乎疯狂的火,“我要它现在就来。”
话音落下的,手腕里最后一点光亮被他彻底扯出。那是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扭曲变幻的暗金色光团,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光团离体的片刻,谢无晏整个人晃了晃,嘴角溢出血丝,可他的手稳稳托着那团光。
诊所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共鸣。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灰尘簌簌落下。空气变得粘稠,某种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存在感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地脉深处积攒了数百年的阴冷与威严。
灰圈中央,林知予身上的纹路疯狂闪烁,似乎在呼应什么。他死死盯着谢无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嗓音。
谢无晏托着那团“种子”,一步一步走到灰圈边缘。他埋头看着林知予,话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你不是要保护我吗?”
林知予的竖瞳颤了颤。
“那你看好了。”谢无晏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这就是我的法子。”
他抬手,将那团暗金色的光狠狠拍向灰圈中央的地面!
轰——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灰圈片刻被暗金色的光芒吞没,那些粉末燃烧起来,腾起一人高的苍白火焰。火焰中央,一扇扭曲的、由光影构成的“门”浮现。门里是旋转的黑暗,深不见底。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诊所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缝,而是一条由纯粹阴气构成的、漆黑的“通道”。通道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慢慢亮起,像一只徐徐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地底的震动达到了顶点。
诊所的天花板开始剥落,墙壁上的裂缝里渗出粘稠的、沥青般的黑暗。那黑暗蠕动着,凝聚,最后在“门”前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盘踞的树根,时而像蜷缩的巨兽,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和谢无晏手腕上曾经的光点一模一样的暗金色,冰冷,漠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古老的地灵,或者说,债主。
它“看”向那扇门,又“看”向门边的谢无晏,最后,视线落在灰圈里浑身纹路闪烁的林知予身上。
谢无晏挡在了林知予和那扇门之间。
他背对着林知予,面对着那个非人的存在,嘶哑却清晰:“你要的‘果实’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用我换他。种子你拿走,门你进去,债一笔勾销。”
地灵没有回答。它只是伸出......或者说,延伸出一缕黑暗,触须般探向谢无晏。那触须经过的地方,空气都冻结出细碎的冰晶。
可就在触须即将碰到谢无晏的片刻,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它。
林知予不知何时已经跨出了灰圈。他身上的纹路亮得刺眼,抓住触须的手掌被黑暗侵蚀,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可他没有松手。他侧过头,竖瞳盯着谢无晏,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谢无晏。”他说,轻得像叹息,“你总是这样。”
“……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