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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谢无晏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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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晏回到苏棠诊所时,天光已经大亮。巷子里的湿气被蒸腾起来,混着隔壁早餐摊炸油条的油腻香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推开门,诊所里静的,只有药柜上的旧钟在咔哒咔哒走。
林知予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沙发上,背对着门。晨光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在地板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他没回头,嗓音平直:“回来了。”
“嗯。”谢无晏脱下沾了灰的外套,手腕内侧那圈淡色小点又开始隐隐发烫,像有细针在皮下游走。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林知予飘到谢无晏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来。少年鬼仰着脸,落在谢无晏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红痕,是之前在烂尾楼被碎石刮到的。
“谢无晏。”林知予的话忽然软下来,带着那种惯有的、湿漉漉的调子,“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做什么?”
谢无晏喉结动了动。
“我会找到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林知予轻声说,手指虚虚地悬在那道红痕上方,没有真正触碰,“一个一个,把他们拖进最深的梦里,让他们一遍一遍重复自己最怕的事。直到魂魄碎掉,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这话时表情甚至算得上乖巧,像在陈述明天早饭要吃什么。
谢无晏一把抓住他悬空的手腕,触手是冰凉的、虚无的质感,但魂体核心处传来细微的震颤。“林知予。”
“你怕了?”少年鬼歪了歪头。
“我是要你省省。”谢无晏松开手,扭头从药柜抽屉里翻出苏棠留下的镇痛符,“真到那一步,你第一个撑不住。魂体透支的下场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林知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毛骨悚然的甜腻:“那就一起碎掉好了。反正……”
他的话被门外传来的敲击声打断。
不是敲门,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刺啦声,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得让人头皮发麻。谢无晏忽然扭头,一张黄符已经夹在指间。
门板外传来胡老四压得极低的:“谢先生,林小兄弟,开开门。有急事。”
谢无晏和林知予对视一眼。林知予无声地飘到门侧,魂体边缘开始泛起不稳定的涟漪,像水面的油污。谢无晏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胡老四几乎是挤进来的。他今天没穿那件油腻的皮夹克,换了身灰扑扑的工装,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窝深陷,嘴角不自觉地抽搐着。他一进门就反手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直喘气。
“你怎么……”谢无晏话没说完。
“时间提前了。”胡老四打断他,话发颤,“‘那位’等不及了。最迟……最迟今晚子时。”
林知予眯起眼:“哪位?”
胡老四的视线在谢无晏和林知予之间来回扫,最后定格在谢无晏脸上。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你师父欠债的那位‘债主’。不是人,是……是更老的东西。一直睡在老城区地脉交汇的‘眼’里,靠人供着的香火和‘约定’维持着半梦半醒。”
谢无晏想起师父笔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城市建成前就存在的“地灵”,关于用特殊契约换来的庇护,也关于契约反噬时所要支付的“代价”。
“师父欠了什么约定?”他问。
“他答应帮‘那位’找一个合适的‘容器’,用来承接一次地脉清洗时溢出的秽气。”胡老四语速极快,“但他找到一半,发现‘容器’的筛选方式不对劲,要用的不是死物,是活人——而且是命格特殊、魂魄纯净的活人。他反悔了,想中断契约,结果……”
“结果契约的反噬变成了‘债’,转移到了我身上。”谢无晏盯着他,“说清楚。”
“你师父当年查西北烂尾楼那档子事,触了霉头。那楼底下……不,是整个那片地界,早被‘那位’圈成自己的‘粮仓’了。”胡老四的呼吸越来越急,“七个锚点,养一个圆。你师父发现了,还想坏人家的好事,这才惹上了‘债’。现在‘第七个’活了——”
他的忽然钉在谢无晏的手腕上。袖子因为刚才的动作滑上去一截,露出底下那圈淡色小点。这会儿,那些小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红,像烧红的烙铁印在皮肤上。
胡老四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后背撞在药柜上哐当一声:“你……你身上怎么也有……”
话音未落,谢无晏手腕上的灼痛炸开。那不是皮肤表面的疼,而是从骨头深处、从魂魄缝隙里烧出来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谢无晏!”林知予出现在他身边,要扶,手指刚触到谢无晏的手臂,魂体就像被烫到似的剧烈扭曲起来。他咬紧牙关没松手,但谢无晏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阴气正顺着接触点疯狂涌进自己体内——不是林知予主动输送的,是某种更蛮横的吸力,从他手腕的印记里爆发出来,饥渴地吞噬着一切靠近的阴性能量。
胡老四的嗓音变得尖利:“是‘种子’!你师父把那东西的‘种子’种在你身上了!它在找‘土’,找‘养分’......”
林知予一下子抬眼。他半透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露出底下漆黑无光的本质。“养分?”他重复这个词,话轻得像耳语,“所以,他现在是‘第七个’?是那个阵法要吃的下一口‘饭’?”
“不……不完全是……”胡老四语无伦次,“种子还没熟,得先催熟……得用、用同源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知予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甚至没有平时刻意装出来的乖巧或委屈。它像冰层断裂的缝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渊。“同源的?”林知予慢慢站直身体,魂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边缘不再模糊,反而凝实起来,泛起金属般的暗沉光泽,那些曾经一闪即逝的暗金色纹路,这时活物般从魂体深处浮现、蔓延,爬满他的手臂、脖颈、脸颊。
空洞。谢无晏在剧痛的间隙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林知予魂体深处那个巨大的、饥饿的空洞。而自己手腕上的印记,正发出贪婪的共鸣。
“林知予……”他艰难地挤出,“别……”
“胡老四。”林知予没看他,视线锁死在浑身发抖的情报贩子身上,“那个‘债主’,今晚子时,会亲自来收债,对吗?”
“对、对……但你们最好跑,现在就跑,离开这座城市......”
“跑什么。”林知予打断他,暗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眼角,让那双眼睛看起来非人般妖异,“它要‘养分’,要‘同源’……那我这个‘第七容器’,不是最合适的祭品么?”
他低下头,终于看向跪在地上的谢无晏。眼神里的疯狂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温柔的偏执。
“谢无晏。”他说,“这次,你拦不住我了。”
话音落下,诊所里所有的玻璃器皿同时震颤起来,发出细碎的嗡鸣。窗外透进的天光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忽然暗了一瞬。
胡老四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林知予魂体上的暗金纹路,终于彻底连成了一个完整的、狰狞的图案——像锁链,又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图腾。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变成了冰冷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