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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胡老四走后 ...

  •   胡老四走后的凌晨,天还没亮透,谢无晏就睁开了眼。
      他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灰白。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深处隐隐作痛,那是阴气反噬和体内“种子”共同作用的结果。苏棠给的药勉强吊着命,但那种生命力从骨缝里一点点漏走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发慌。
      还剩两天。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林知予蜷在床边的椅子上。
      说是椅子,其实是他用几件旧衣服临时堆出来的窝。少年闭着眼,眉头却略微蹙着,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安稳。魂体比前两天凝实了些,但那种凝实里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紧绷,像拉得太满的弓弦。
      谢无晏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二十岁,本该是人生刚铺开的年纪。现在却成了被困在三年前的鬼,魂体深处还埋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空洞”。
      他移开视线,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晃了一下,他扶住床头柜才站稳。柜子上放着苏棠留下的药瓶,旁边是半杯凉透的水。他抓起外套披上,从抽屉深处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师父留下的几样旧物:一截断掉的桃木锥,几张画废的符纸,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师父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散的见闻和符咒心得。最后几页有被撕掉的痕迹,残存的纸边上能看到半个模糊的符号——和胡老四描述的那种“魂刻”很像。
      西北烂尾楼,地下停车场,第三个柱子。
      胡老四说“明天晚上”给另一半消息,但谢无晏等不了那么久。他得自己去看看。不只是为了师父的线索,更是因为……林知予的状态不对劲。自从吸收了那三分之一地缚灵核心,少年表面上维持着平静,可谢无晏能感觉到,那种空洞的饥渴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被暂时填饱的假象掩盖着,底下是更深的漩涡。
      他不能让林知予再接触那些东西。
      谢无晏穿上鞋,拉好外套拉链。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知予还在睡,侧脸陷在衣领的阴影里,看起来有种脆弱的错觉。
      只是错觉。谢无晏很清楚。
      他微微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苏棠的诊所还没开始营业。他穿过空荡荡的候诊区,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进凌晨的老城区。
      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昏黄无力。石板路上凝着露水,踩上去有些滑。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竖着耳朵看他经过,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
      西北方向。那片烂尾楼在老城区边缘,再往外就是正在开发的新区。据说当年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楼盖到一半就跑了,留下几栋水泥骨架杵在那里,一杵就是七八年。后来陆续有些流浪汉住进去,再后来连流浪汉都不怎么去了——传闻那里不太干净。
      谢无晏走得不算快,体力不允许。他走走停停,花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那片灰蒙蒙的建筑轮廓。天已经亮了,但阳光似乎照不进那片区域,楼体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里。
      入口的铁门锈蚀了大半,虚掩着。他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停车场在地下。入口是个斜坡,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闻到潮湿的霉味和……别的什么。一种平静地的、类似铁锈的感觉,混在灰尘里。
      谢无晏摸出手电筒,按亮。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布满裂缝的水泥柱和满地碎石。他数着柱子往前走,一,二……第三根。
      手电光移到柱子上时,他呼吸顿了一下。
      柱身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的暗色痕迹。不是水渍,也不是普通的污垢。那痕迹的边缘呈现出一种细微的、放射状的纹路,像液体溅上去后干涸形成的。而在痕迹中央,有一个符号。
      一个残缺的圆形,由无数细密的刻痕组成,那些刻痕深嵌进水泥里,边缘已经模糊,但整体形状还能辨认。谢无晏蹲下身,手指悬在符号上方,没敢碰。
      他觉得。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一丝残留的“念”。不是鬼魂,而是更接近“印记”的东西,像有人把强烈的意图刻进了这里。
      师父的魂刻。
      谢无晏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闪过胡老四的话:“谢老先生当年查那件事,查得太深了。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挡了某些‘老东西’的路。”
      什么东西?跟林知予有关?跟那个“第七个容器”有关?
      他抬手进外套内袋,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之前。最后完整的一页上,师父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急,墨水都洇开了:
      “七个点,一个圆。他们在画阵,用活人当柴薪。”
      下面画了个简图,七个点围绕一个中心,中心位置标了个问号。而在其中一个点旁边,师父用红笔圈了一下,写了两个字:“林?”
      谢无晏的手指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所以师父三年前就在查这个。查到了林知予头上。然后呢?他发现了什么,才不得不留下这个魂刻?又是什么“老东西”,能逼得一个经验丰富的阴阳师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
      他重新看向柱子上的符号。残缺的圆形……和他手腕上那些淡色小点的排列方式,莫名地相似。
      谢无晏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老人抓着他的手腕,手指摩挲着那些小点,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无晏……这债……是为师欠下的……你得……”
      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债。魂刻。七个点。林知予。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碰撞,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谢无晏感到一阵烦躁,夹杂着更深的不安。他站起身,手电光在停车场里扫了一圈。除了柱子、碎石和积水,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很轻微,像有什么东西贴在视野边缘,随着他移动而移动。谢无晏忽然,手电光束刺向身后的黑暗。
      空无一物。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留下魂刻,肯定不只是为了标记位置。这种印记通常承载着信息,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读取。他回忆着师父教过的手法,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符号中央。
      血珠渗进刻痕的,符号亮了一下。
      很短暂,像错觉。但谢无晏确实看到,那些刻痕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勾勒出一个更复杂的图案——在残缺的圆形内部,还有一层嵌套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只来得及看清一个片段,那光芒就熄灭了。
      而那个片段,他认识。
      是师父笔记里记载过的一种禁术符号,用来“锚定”和“转移”。通常出现在……置换仪式里。
      谢无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魂刻不只是标记,它本身就是一个“锚点”。师父在这里做了什么?或者说,试图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几乎被回声掩盖。但谢无晏还是听到了。他关掉手电,迅速闪到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靠近。不紧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然后停了。
      停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谢无晏从柱子边缘窥视。黑暗中,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不高,有些佝偻。那人蹲下身,似乎在查看柱子上的魂刻。
      几秒钟后,一声低低的叹息响起。
      “还是来了啊。”
      是个苍老的,沙哑得厉害。
      那人站起身,转向谢无晏藏身的方向。黑暗中,谢无晏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谢家的小子,”那话说,“你师父没告诉你,有些债,不是你能碰的吗?”
      谢无晏没动,也没回答。他的手慢慢摸向腰后。
      “别紧张。”那人似乎笑了,笑声干涩,“我不是来讨债的。至少现在不是。”
      “你是谁?”谢无晏终于开口,嗓音在空旷里显得很冷。
      “一个看热闹的。”那人说,“顺便……给你师父带句话。”
      谢无晏的手指收紧。
      “他说,”那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如果无晏找到这里,告诉他,别查了。那七个点已经连成线,圆要合上了。第七个……’”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谢无晏等了几秒,忍不住问:“第七个怎么样?”
      没有回答。
      他一下子从柱子后冲出来,手电再次按亮。光束刺破黑暗,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刚才那人站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像香灰。
      以及,地上用粉末写着的两个字:
      “活了。”
      谢无晏盯着那两个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第七个……活了?
      是指林知予?
      他一下子扭头,朝停车场出口跑去。碎石在脚下飞溅,胸腔疼得像要裂开,但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诊所。现在。
      冲出停车场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却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林知予。
      少年穿着那件宽大的旧毛衣,站在晨光里,脸色白得透明。他看着谢无晏,眼神很深,深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你去哪儿了?”林知予问,嗓音很轻。
      谢无晏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
      林知予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少年抬起手,似乎想碰他,又停在半空。
      “我醒来,你不见了。”林知予说,语气平静,但谢无晏听出了底下那层紧绷,“你说过,不会一个人行动。”
      “我……”
      “你去烂尾楼了。”林知予打断他,不是疑问句。
      谢无晏沉默。
      林知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谢无晏心里一紧。
      “你总是这样。”少年说,嗓音低下去,“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扛。”
      “林知予,我……”
      “我看到那个魂刻了。”林知予说,视线移向停车场入口,“在你来之前。”
      谢无晏愣住了。
      “我也听到了那句话。”林知予转回头,眼睛直直看着他,“‘第七个活了’。”
      晨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但这一刻,两人之间安静得可怕。
      林知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谢无晏面前。他仰起脸,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现在清澈得惊人,清晰地映出谢无晏苍白的脸。
      “谢无晏,”少年轻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第七个’真的活了……那你觉得,我现在算什么?”
      谢无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话。
      而林知予已经退开一步,回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回头。
      “胡老四今晚会来。”他说,“在那之前,我们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林知予侧过脸,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是要继续查下去,找到你师父,弄清楚所有真相……”他顿了顿,“还是就此打住,用剩下的两天时间,做点别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谢无晏站在原地,手电筒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捂得发烫。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些淡色小点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排列成一个残缺的圆形。
      和停车场柱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而这会儿,那些小点正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灼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脉搏。
      远处,烂尾楼的方向,一群乌鸦惊起,黑压压地盘旋在灰白色的楼体上空,发出嘶哑的鸣叫。
      那叫声在晨风里散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沉入这座城市的阴影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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