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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码头事故记录表上的空栏 早上的雾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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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雾退得很慢。
窗外那堵灰墙从一片模糊里一点点显出轮廓来,裂缝像是被人用铅笔随手划出来的线,沿着窗框底下一直延伸到角落。
他醒来的时候,背上的酸疼比前一天更明显了一些,抬手的瞬间肌肉像被人揪了一下。但这种疼痛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它提醒他,昨天的那些箱子和码头并不是在梦里。
手机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早八迟到,老师说谁再迟到就点名批评。”
那边配了一个咧嘴哭的表情。
他回过去:“没点你名?”
“点了别人的。”
“那你算幸运。”
“我现在觉得最幸运的是,今天没有任何‘自然人完整性’的问卷。”
他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床头,小心翼翼从床边下去。木板轻轻一响,隔壁房间传来有人翻身的动静,旅社楼道里永远有隐约的声音,从不会真正安静。
洗把脸,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钟。昨晚那股“逃亡”的紧绷感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普通的疲倦。眼睛有点红,但不至于吓人。
他拉上外套拉链,拎着背包下楼。
前台那个中年女人正撕一包方便面的调料,看到他下来,只抬眼瞟了一眼:“再住?”
“还住。”
“那把钥匙留下。”她指了指柜台上的纸,“名字在这儿签一下,房号写清楚。”
纸上已经有好几行潦草的字,大多认不清。只有一两个写得规矩一点的,勉强能看出“刘”“王”之类的姓。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写上了“林述”两个字。
那两个字被挤在别人的名字之间,显得有点干净。
“房费一会儿再结。”女人头也没抬,“别拿错钥匙。”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出了门,空气里那股潮冷迎面扑过来。河口清晨的街道比昨天更加熟悉了一点,他已经能不看导航找到去劳务市场的路。
今天码头的活比昨天多。
一辆接一辆的货车排着队等卸货,喇叭声此起彼伏。老海站在中间,像个拿着指挥棒的人,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来得挺早。”他看见他,点点头,“昨天没吓跑你?”
“没。”他把背包放到一边,“今天还算我吗?”
“算。”老海在本子上随手勾了一笔,“你这种年轻的,干两天就知道自己能不能吃这口饭。能吃就留下,不能吃也没人拦你。”
今天的任务被分成几组。
他被分到一队负责搬冷藏货。箱子外表看不出区别,摸上去有一点冷,搬久了手指关节像冻住一样。
一趟趟往返之间,他听到边上有人聊天。
“昨天那个新来的小子,干了半天说腰不行,走了。”
“走了就走了。”
“登记本上名字都懒得划掉。”
“反正明天还会有新的。”
这些话在他耳朵边掠过。
他突然想到自己登记时那一笔——那个写得并不太标准的“述”字,现在在本子上占了一个格,格子旁边写着一串数字,代表他今天又多了一天“在码头干活”的纪录。
这种记录很粗糙,却直截了当:哪天来,干多久,拿了多少钱。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试探着问老周:“你们这边有那种什么电子考勤吗?”
“考勤?”老周呵了一声,“我们这儿的考勤就是脚。你脚踏到码头,就算上了;你走了,就算下班。”
“那上面那个登记本……?”
“那是给上头看的。”老周把饭碗里的最后一口菜扒到嘴里,“他们每个月要看‘用工情况’,老海就拿那本一翻,说这几天来过多少人,干了多少工时。至于你是不是每天都是同一个人,只要脸不要太换花,他们谁管得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有泥印的鞋,忽然生出一种几乎荒诞的安全感。
在这儿,他被纪录的方式终于和别人没有什么区别。
下午接近收工的时候,码头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一辆小货车在倒车进位时,后轮压到了一个凸起的铁块,车身晃了一下,有人没站稳,肩上的箱子一下滑下来,砸在脚边。
箱子没有砸到人,但被掉出来的角撞裂了一点,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整包的零件。
老周赶紧喊:“别动!”
站在旁边的人下意识要去扶箱子,被他喝住:“谁动谁写责任!”
货主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一边骂司机不会开车,一边看地上的货。
“全部检查!”他说,“少一颗螺丝都算你们的。”
码头一时乱成一团。
有人去搬箱子,有人数落司机,有人趴在地上捡散落的零件。
他也弯下腰,跟着捡,手指沾了一手灰。那一刻,他突然想到:如果那颗铁块再高一点,如果那箱货砸在人身上,而不是砸在地上,只要伤得不重,最多也只是被写进某个“安全事故登记表”里的一行字。
“某日,某码头,一名临时工脚部轻微受伤,已处理。”
不会有“自然人完整性”的字眼,更不会有“异常”“主记录”之类的词。
“还愣着干嘛?”老周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赶紧搬,太阳要落了。”
他把最后一包零件塞回箱子里,用胶带缠好,搬到指定位置。
傍晚的时候,老周把今天干活的人聚在一起,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一一发钱。
“还来不?”轮到他的时候,老周抬眼问。
“明天再说。”
“行。”老周伸手在他肩上一拍,“你这手脚可以,别哪天突然不见了就行。”
这一句说得很随意,听上去只是随口玩笑,他却听出了另一层意味。
他想起那座城市里,无数文件和记录努力要证明“没有第二个你”,要确认“你不会突然多一个”,这里的人则只希望“你别突然少一个”,因为突然少一个就意味着要临时找人补上。
晚上回到旅社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累得抬不起来。
楼道里有股有人抽烟的味道,混着厕所的潮气,闪烁的灯管一明一灭。
他用钥匙开门,灯亮的那一刻,他第一眼看的是天花板上的那只死蚊子,确认它还在原地——奇怪的是,这样反而让他觉得有一点连续感,好像至少有一个事物在这一天里没有变。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那边留了几条消息:
“今天下午传送站那边又发了一个通知,说要对我们这一批重点用户做一次远程回访。”
“辅导员在群里艾特我,说到时候别忘了接电话。”
“他们把你当成一个可能随时会出问题的设备。”
他逐条看完,指尖停在屏幕上。
“你接了吗?”他问。
“接了。”那边很快回,“他们问我最近有没有使用传送,有没有感到身体不适,有没有做过什么‘自我测试’。”
“自我测试?”
“比如在镜子前面找不同。”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他们两个人站在宿舍洗漱间的镜子前,对着那张完全一样的脸寻找区别——痣、伤疤、表情习惯。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那边回复,“我还认真地告诉他们,‘我已经尽量避免频繁使用传送了,现在主要靠公交和骑车’。”
“他们信吗?”
“他们说‘很好,请你继续保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几句“很好”“请你继续保持”,听上去像是在夸一个认真遵守规则的学生,却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居高临下。
“今天码头有个小事故。”他把那一幕简略说了一遍,“没人受伤,只是多了一行‘货损检查’的记录。”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被写进两种不同的记录系统。”最终,他发来一句,“一边是‘重点保护用户’名单,一边是‘临时工日结名单’。”
“哪一种更安全?”
“对你来说,任何一种都算不上真正安全。”
“对你呢?”
“对我来说,后者至少不用证明我是不是原件。”
他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个简单的问句:“你会一直留在河口吗?”
“不会。”他那边回得很干脆,“这里只是地图上的第二圈。”
“那第三圈呢?”
“第三圈没有传送,没有系统接入城市人口网。如果我能走到那里,对他们任何一方来说,我都只是一张登记本上的名字。”
“和码头那本一样?”
“大概更粗糙一点。”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到床头,背后被凉得一激灵。
床头那只死蚊子静静贴在天花板上,像一个被钉住的小黑点。
如果把这一切拉远来看,他突然觉得自己像那只蚊子——曾经在某个明亮的地方嗡嗡飞了一阵,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拍在天花板上,动不了了,但痕迹还在。
那边发来一条新的消息:“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出行记录被家里看到?”
“暂时没有。”他回,“长途车的那条还没传到他们那层系统。”
“那就好。”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有一天你爸拿着一张清单问你,‘这次去河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那天不是在上课吗?’。”
“如果那天真的发生了呢?”
“那你就只好选择一个版本。”
“哪个版本?”
“要么承认那天你确实不在教室,把所有解释往‘记忆模糊’的方向推;要么承认那天那张票上的人不是你,让他们去考虑第二个可能。”
“哪一个更残忍?”
“第二个。”
他没有多问。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一旦有人真的顺着第二个可能往下想,那条他们费尽心思藏起来的线就会被重新翻出来。
旅社楼道里的声音渐渐少了,某个房间的电视还亮着,能听见主持人念新闻,词里偶尔蹦出“传送”“安全”“监管”之类的字眼。
河口这座城看上去离那些词很远,实际上仍在同一套国家系统里,只不过在边缘,频率低得多。
他躺下的时候,肩膀上的疼痛像一块钝石头压着,却比那座城市里任何一次被叫去谈话后的绷紧更容易忍受。
那边熄灯前又发来一句:“你那边如果哪天想停下来,不想再往远处走了,可以告诉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四个字:“你那边也是。”
发送的那一刻,他知道他们说的其实不是“停下来”,而是“别再往那个注定只会留下一个人的结局走”。
只是这两条线已经展开,很难再折回去。
码头那本登记簿的今天这一页,会被翻到后面;学校那边关于“重点用户”的名单,会在某个服务器里继续占一行。
他们的名字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里安静躺着,看上去都只是普通的字。
真正异常的,是这两个系统之间那条没有被写出来的连接线——那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只能由他们自己负责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