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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河口的雾和码头的名单 河口市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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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市的车站比新星小得多,看上去更像一栋被时间忘在路边的旧仓库。
长途车拐进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白的雾从河那头慢慢飘过来,贴在车窗外,把所有字都抹得只剩轮廓。
他跟着人流往外走。脚下是被轮胎碾得发黑的水泥地,潮气从鞋底一直往上爬,冻得脚趾有点发麻。
站外没有新星那种宽阔的候车广场,只有一块凹凸不平的空地,三三两两停着几辆小面包和黑车。前面挂着牌子的,写着“市区”“老厂”“码头”,靠墙那几辆什么都没写,只是有人把头探出窗,随口喊一句:“走不走,市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立刻收回去。这里的信号格不稳定,有时候满格,有时候只剩一两格。屏幕右上角的运营商标志显示的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名字,很明显,这里的通讯系统接入得并不积极。
这让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没打车,也没去问哪个车便宜,只是顺着人多的方向慢慢往前走。河口的主干路不宽,两边的楼普遍矮了一头,墙皮大多起了壳,有的干脆露出里面发黑的砖。街边的店招牌颜色都褪得差不多,只有某几家新开的手机店和奶茶店显得有点突兀。
他在一个转角处停下。
路对面有一家早餐摊,铁皮棚子下面,蒸屉往外冒气,豆浆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几个人围在一张矮桌边,手里捧着塑料碗,脸被热气蒙了一层白。
他走过去:“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头也没抬:“外地来的?”
“嗯。”
“这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的。”老板把油条从油锅里夹上来,甩了甩油,“干嘛来的,找活?”
“看看。”他没多解释。
“往前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右拐,有个劳务市场。”老板用下巴指了指,“码头的、工地的、冷库的,都在那儿喊人。”
他端着豆浆站在路边喝。早晨潮气重,豆浆带着一点粉味,热乎乎下肚,胃里才觉得有了点实在感。
豆浆喝完,他把一次性碗丢进旁边的蓝桶,朝老板点了点头:“谢谢。”
“找活就快点。”老板随口说了一句,“码头这阵子忙,来的多,招得快,晚了就排不上。”
他顺着指的方向走去。
第二个红绿灯那块路口明显比刚刚那段热闹很多,路边堆着一圈小广告和传单,有写“急招装卸工日结”,有写“冷库搬运月结包吃住”,字体粗大,电话号码被人撕了一半。
劳务市场是一大片空地,简易的棚子连成一排,每个棚前都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今天的“岗位”。“码头搬运”“厂区普工”“冷库包装”“建筑小工”,旁边标着“临时”“长白”“夜班”之类的字。
他站在入口处观察了一会儿。
这里的秩序简单粗暴:哪些工要抢,哪些工没人要,一眼就看出来。码头搬运那一块前面围了最多的人,负责登记的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得快要撑坏封皮的登记簿。
“来过的往后一点站,新来的报名字。”登记的人嗓门很大。
他走过去,排进人群里。周围穿着的衣服大多粘着灰,有些人戴着旧工作帽,有些人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外套。很多人的手背上有旧伤疤,指节处起了茧。
轮到他那一小撮人时,登记的人抬头看他一眼:“名字。”
他顿了一下。
“林述。”
“哪个林,哪个述?”
他报了一遍,登记的人“哦”了一声,在本子上随手写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述”字,倒是跟他身份证上的那个差不多。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给我看一眼。”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对方只瞟了一眼姓名和出生年月,没用任何设备去扫,也没对着什么系统查,只是在旁边的栏里写了个“有证”。
“干活没问题吧?”登记的人抬眼再问。
“没问题。”
“那就去码头那边找老海,他负责你们这一趟。”
“老海?”
“戴红帽子的那个。”登记的人用笔尖指了指远处一块堆满货箱的地方,“看到没。”
他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穿黄色反光背心的人,正站在一堆货物前吼:“这几个往那边搬!别在这儿堵着车道。”
他往那边走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你到了?”那边发来。
“到了。”他回,“正在找今天的饭碗。”
“那边怎么样?”
“灰,潮,有活。”
“记得看好自己。”
“你看好你那边。”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调成震动,塞进内兜,拉好拉链。
在这种地方,屏幕亮起的光有时候比身份证更危险。
老海一看就是那种在码头混了几十年的人,嗓门大,脾气看上去也大,眼睛却很细。
“新来的?”他打量了一下他,“学生?”
“不算。”
“身份证给我拍一下。”老海掏出一个旧手机,“我这边要留个底,出事好跟上头交代。”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老海抬手咔嚓拍了一张,又塞回去,连看都没看照片清不清楚。
“会搬吗?”
“试试看。”
“试试看就别来了。”老海哼了一声,“一会儿车来了,你跟着他们干就行。一天一百二,包中午一顿。干到手抬不起来,你也得继续搬,听懂没?”
“听懂了。”
很快,第一辆货车倒入指定位置,司机探出头来喊两声:“快点快点。”
他跟着其他工人一起上前,接过第一箱货。货箱上贴着防潮标志,里面大概是某种零件。箱子并不算极重,但搬多了,腰和手臂也会被磨出一条条酸胀的线。
开始的半小时,他只是照着别人动作做。如何抱箱子不硌手,如何下台阶时借力,如何在短距离走路时让脚步不至于太乱,这些在身体层面很快就形成了某种新的记忆。
汗很快从后颈往下淌,潮气和热叠在一起,衣服贴在背上。
他突然想起以前我们轮流去仓库的时候,那边的货箱更小、搬运更轻,休息区还有电风扇吹。这边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用砖头支着的长板凳。
中间休息十分钟时,他坐在板凳上,手撑着膝盖,呼吸慢慢往下压。
旁边有人点了一根烟,递过来:“来一口?”
“不抽。”他摆摆手。
“看你这样,像是刚从学生堆里出来的。”那人咧嘴笑,“我们这儿很多大学生。实习、打工,啥都有。”
“那他们现在呢?”
“有的干上瘾了留下,有的回学校了,有的……不知道。”那人耸耸肩,“码头这种地方,人来人往,记不了那么多脸。”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这种“记不了那么多脸”的地方,正是他想要的。
午饭是在码头边临时搭的棚子里解决的。几盘大锅菜,一锅米饭,大家排着队打。菜不算难吃,却谈不上好吃,胜在管饱。
吃饭的时候,老海走过来:“小林。”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有事?”
“下午你跟着老周那一队。”老海指了指,“他这边要卸一条船,人手不够。”
“行。”
老周是个比老海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说话带着点河口本地腔:“你力气还行,就是手生。多干几天就顺了。”
“我不一定能干几天。”他如实说了一句。
“那就干一天。”老周也不在意,“我这儿用的是手,不是履历。”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
下午的活更重一些,搬的是从船上卸下来的货。码头的水面灰里带绿,拴船的绳子上缠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污渍。船舱里闷热,味道混杂,像潮湿被封存了很久之后突然被打开。
他一趟一趟在船和岸之间来回,肩上的肌肉被箱子的边角一点点磨硬,手心起了新茧,旧的那层皮被压在底下。
傍晚收工,天已经彻底暗下来,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照在水面上,晃出一块块碎光。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还来不?”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别的地方要人。”
老周笑了一下:“行,那你有需要就来找我。码头这地方,认脸不认名字。”
他点点头,拎起背包往回走。
河口的晚上比白天冷多了,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味。他路过早上那家早餐摊,铁皮棚已经关了一半,只留了小小一条缝,里面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收拾锅碗。
他找了家便宜的小旅社。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在手机上打游戏。
“住一晚。”他说。
“身份证。”女人头也没抬。
他递过去。
女人拿在手里看了几秒钟,嘴里念了一下名字:“林……述?这字怎么念?”
“述。”
“挺少见的字。”她把证件在一台旧机器上划了一下,那机器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响,屏幕上闪了闪,“行,二楼最里间,热水不一定热。”
“多少钱?”
“一晚六十,押金二十。”
他把钱放到她面前。女人麻利地数了一下,抽出钥匙扔过来:“钥匙坏了一点,你多拧两下。”
房间很小,一张床占去大半空间,墙角有个晃晃悠悠的挂衣钩,窗户对着一堵灰墙。
他把背包放到床边,坐下的时候,整张床都轻轻摇了一下。
手机终于再次亮起来。
那边发来几条消息:
“今天你们学校的临检搞得很正式。”
“他们塞给我们一堆新材料,说要提高风险意识。”
“你那边呢?”
他把今天的经历简略地敲了一遍:
“喝了一碗豆浆,去了劳务市场,在码头搬了一天货。遇到一个叫老海的,一个叫老周的。没人问我是不是‘异常’,只问能不能干活。”
那边沉默了几秒。
“听上去,你今天被看成一个完整的人。”
“只是一个可替换的劳动力。”
“可替换也是一种完整。”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突然有点想笑。
“你那边呢?”他回问。
“我被当成了‘该被保护的重点对象’。”
“听上去比我高级。”
“高级个鬼。”那边又发了一句,“他们给我的任何‘保护’,都以‘假如你有问题’为前提。”
“那你签那些东西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在想你在车上晃。”
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你现在呢?”那边问。
“在一张摇晃的床上。”
“天花板是什么样?”
“剥皮的白漆,外加一只死蚊子。”
“那你闭眼的时候,想象这是你宿舍的天花板。”
“想象不出来。”
“为啥?”
“因为那边的床不会晃。”
对话停在这里,两边都没有再继续。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听楼道里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拖鞋走路,有门被狠狠关上,又有门被轻轻推开。
河口这座城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比那座他离开的城市更简单——这里对“自然人完整性”没有半个字的宣传栏,连传送站都只有一条远在城外的支线,使用率低得可怜。
在这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多一张床铺、少一双筷子的事。
他突然有点明白,当初在地图上给这一圈起名字的时候,为什么会写“从被记录的地方离开”。
并不是因为这里完全没有记录,而是因为这里的记录只在乎你今天干了几小时、拿了多少钱,而不在乎你在某个高维数据库里是不是一条“异常条目”。
他闭上眼睛,肩膀和手臂的酸痛一点一点从表层渗进去,最后变成一团钝钝的乏力。
另一端,那座“样板城市”的夜已经深了。
校园里的路灯按时熄了一半,自习室门被管理员锁上,传送站的光柱仍旧安静地竖在那里。
他在宿舍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最后那句“剥皮的白漆,外加一只死蚊子”,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屏幕灭掉前,他在记事本里写下一行字:
“河口:一个不问我是不是原件,只问我能不能搬箱子的地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世界会越来越不像。
但那条把两个世界勉强连在一起的线,还在——藏在聊天记录、地图上的圈圈,以及身份证号最后四位保持一致的数字里。
至于这条线什么时候会被剪断,谁会被留下,谁会被替代,现在谁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