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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某种统计误差的形状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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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着打在实验楼外墙上,把一排排窗子照得有点晃眼。
机房里反倒冷得过分。空调吹得键盘都凉,风口里隐约有灰尘的味道。我对着屏幕上那一串串统计公式发了好一会儿呆,鼠标停在“误差分析”那一页,光标一闪一闪。
今天这堂课讲的是“异常值处理”。
老师用一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任何一个系统,只要要处理大量数据,就必须考虑怎么对待异常值。如果你简单地全部剔除,有可能把重要信息也删掉;如果全部保留,又会让整体模型偏移。所以通常,我们会给异常值一个权重,或者单独建模。”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要点,又补了一句:“但有时候,系统会选择一个更粗暴的方法——把异常当成噪音,直接抹去。”
“老师,那如果这个异常刚好是真相呢?”前排有人举手。
“那就是系统的悲哀。”老师笑了一下,“也是个体的悲哀。”
教室里笑声不大,却传得很远。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剔除异常值后,重新拟合曲线”,突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恍惚感——我知道自己正被某个更大的系统当成“已经处理过的异常”,而真正该被剔除的那一个,此刻正扛着箱子在一座叫河口的城市码头上喘气。
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了一下。机房里不允许明目张胆看手机,我只好趁老师在讲台那头调投影的时候,低头从桌子底下滑出屏幕瞄了一眼。
“今天多了一项新工作。”他发。
“什么?”我飞快打字。
“帮他们抄事故记录表。”
我愣了一下:“码头出事了?”
“没大事。”他回,“有人滑了一跤,膝盖破皮。上面要登记。”
“你抄?”
“老海字太丑,他们上头嫌看不清,就抓我这个‘学生’去帮忙。”
“事故记录表长什么样?”
那边隔了两三分钟,发来一张拍得很近的照片。
照片中间是一张印着格子的表,标题是“码头安全事故登记表”,上面排列着一行行空格:日期、地点、事故简要描述、责任人、伤者姓名、处理结果……
最醒目的是“伤者姓名”那一栏——因为那次只是小擦伤,老海干脆写了“临时工一名”,后面括号里随手添了两个字:“男,大”。
没有具体名字。
下面几行是空的,没有被填写,像在等待下一次“轻微事故”。
“你现在在帮他们填这种东西?”我问。
“偶尔。”他回,“他们觉得我字好看。”
“那你看到‘姓名’那一栏时有什么感觉?”
“感觉这里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他打字,“谁都可以被简化成‘临时工一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以至于老师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
“林述?”
“到。”我赶紧站起来。
老师皱了皱眉:“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异常值。”我顺口答。
“想明白了吗?”
“还没有。”
“那下课以后来办公室一趟。”他说,“我正好有个额外的小任务需要一个‘对异常值有切身感受’的同学来帮忙。”
教室里传出几声善意的笑,带着一点起哄。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手心却出了一层细汗。
课后,我去了老师办公室。
他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把投影打开,屏幕上跳出一堆看得头皮发麻的表格和曲线。
“这是学校配合联席组整理的一部分匿名数据样本。”老师说,“主要是某些用户在传送前后体征参数、行为模式的变化情况。”
“要我做什么?”我听着自己问。
“帮我检查一下这些模型里的异常点。”他揉了揉眼睛,“我们用了一套通用算法抓了一批‘疑似异常’,但我怀疑里面有些只是数据噪音。你帮我看一下,哪些是噪音,哪些可能真有问题。”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些点和线,心里有一种极其古怪的错位感:我知道这上面很可能就有“我”的那一条,被彻底匿名、被简化成一个编号、一串坐标。
“老师,”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一点,“这些数据……是真实的吗?”
“当然。”他点头,“不过做了脱敏处理,个人身份都抹掉了。你不用担心会看到谁的隐私。”
“那……这些异常如果最后被确定是真的,会怎么样?”
“交给上面。”他用一种完全学术化的语气说,“我们的任务只是建模、分析、汇报。至于如何处理,是制度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你最近的状况怎么样?我听辅导员说,你在那边已经做完一轮测试了。”
“还好。”我说,“他们说‘暂不构成风险’。”
“那就好。”他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你要记住一点——你在这里是学生,是我们的一份样本,但不是一串可以随便删掉的异常。”
这句话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我可能会觉得暖心。现在听起来,却像是在提醒我:在表面这一层,我已经被某套系统成功归类、接纳。
真正被“随便删掉的异常”,正躲在他们图表的视野之外。
我陪老师看了两个小时的模型。
那些点在坐标系里一跳一跳,有的离群很远,有的勉强贴着主干。
“你看这个。”老师指着其中一条,“某个用户在一次跨城传送后,血压、心率、睡眠都出现了短期波动,但之后恢复正常。这种我们一般叫‘暂态异常’,既要记录,又不需要过度放大。”
我“嗯”了一声,心里默默把“暂态异常”四个字记了下来。
这大概也是他们在内部给我贴上的标签。
下课时已经接近傍晚,实验楼外的光线开始变黄,楼道里的人来来往往。
手机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刚刚码头来人发了一张新的表。”他写。
“又是什么表?”
“安全教育告知书。”
“……”
“和你前几天签的那张有点像。”他又发了一句,“只是它更短,更粗糙。”
几秒钟后,一张被摊在木板上的纸拍了过来。
纸的标题是《临时工安全须知》,下面是一串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条款:“工作时严禁酒后上岗”“不得擅自进入危险区域”“发生事故应及时报告负责人”。
最后一行是“签名:______”。
那条线上站着几个毛糙的字,笔画粗细不一:老刘、小马、赵强……
最末尾,是三个写得笔画还算端正的字——林述。
“你签了?”我问。
“班里的人都签了。”他回,“不签就没活。”
“那你签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签那张知情书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那张上有好多专业术语。”我打字,“‘自然人完整性’‘多体复制’‘系统核验’。”
“我们这张上没有。”他发,“只有一句‘如果发生事故,将根据相关规定处理’。”
“那你觉得,哪一种更诚实?”
对方沉默了几秒。
“码头这张。”
“为什么?”
“它至少承认了‘可能发生事故’。”他写,“你那张则假装只要签了字,一切都可以被防范。”
我靠在教学楼的墙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指尖。
楼下操场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口号;远处传送站那边的光柱刚刚亮起来,从这里看去只是一条比路灯高一点的白。
“今天老师让我帮忙看了一堆模型。”我把下午的事简略说了,“里面的异常值会被标记、被单独分析。你那边的事故表上,今天那个滑倒的人只被写成‘临时工一名’。”
“你在羡慕他?”
“有一点。”
“羡慕什么?”
“羡慕他的那次跌倒不会被算法记很久。”
他那边迟迟没有回。
我想象着他此刻可能正缩在那张摇晃的床上,肩膀酸痛,手上有新磨出来的茧,房间顶上的那只死蚊子仍旧顽固地贴在天花板。
几分钟后,消息来了。
“你知道最早那批传送事故报告是什么样的吗?”他问。
“我只看过新闻。”
“我看过一部分内部流出的照片。”
我一愣:“什么时候?”
“在仓库打工那会儿,有个司机偷偷给我看过几张,他说是他一个搞技术的亲戚截下来的。”
“写了什么?”
“和你们的安全教育差不多,只是更冷。”他发,“上面规律性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站发生重组失败,导致用户□□损坏/意识丢失/身份不可确认……后面跟一串参数。”
“听起来像实验报告。”
“对。”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因为那些报告里也有‘异常’这一栏。”
我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皱起眉头打字的样子。
“你知道那栏里有哪几种选项吗?”他继续。
“有哪些?”
“‘环境异常’‘设备异常’‘用户操作异常’。”
他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没有‘系统认知异常’。”
我盯着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意思是,”我敲,“在那套表格里,出事永远是环境的问题、机器的问题、用户的问题,从来不是‘我们理解错了人’的问题。”
“差不多。”
“那你觉得,我们算哪一种?”
他这一次停得更久。
“在他们那边,我们是‘用户操作异常’。”他最终发来这一句,“在我们这边,我们是‘系统认知异常’。”
屏幕上一行一行往上滚,聊天记录被翻得更长了。
忽然又跳出一条新的。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讲‘异常值’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
“说如果只是孤零零的一点,可以删。”我打,“如果它背后藏着一条没被看到的线,就不能轻易删。”
“那你现在觉得,我们背后有线吗?”
“有。”
“是什么?”
“是我一整年的课表,是你一整年的打工记录,是我们曾经轮流去同一个仓库搬货的日子,是那本被擦掉一半名字的小本子,是那张写着我名字的长途车票,是你现在住的那间房里的死蚊子,是我实验楼里的那堆模型,是你码头上的事故记录表。”
我打完这一长串,手指有点发抖。
那边沉默很久。
“你可以写小说了。”最终他这么评价。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在空旷的实验楼走廊里闷得很轻,却把心里的某个结稍微松开了一点。
“我们现在就在小说里。”我敲,“而且是那种读者一开始觉得是科幻,看到后面发现更像现实主义的。”
“那结局呢?”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替代式消失。”他打出这五个字,“我总怀疑是你故意选了一个听上去最残酷的说法。”
“不是我选的,是这个世界逼出来的。”
“你觉得最后会是谁被删?”
这个问题在屏幕上亮着,我看了很久。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答案显而易见——系统最后只会承认那个被它盖章确认过的“主记录”,另一个只能被归入“异常值”那一列,成为被剔除的数据。
但这几天,他在河口搬的每一箱货、签的每一份日结名单、写的每一个“临时工一名”,都在悄悄改变这个图景。
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只允许存在一个“林述”,那么到底是那个出现在所有正规记录里的我,还是那个只在粗糙登记簿里留下几个笔画的他,才是被“保留”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
也许到最后,被删掉的并不是某一方,而是我们曾经试图相信的某种完整性。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等我回答。
我最终只敲了四个字:“现在说早。”
他很快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就先当我们都是某种暂时被保留的误差。”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沿着实验楼的走廊跑一圈,像刚进大学时那样什么都不想。
可现在我知道,我跑到哪里,都会有摄像头、门禁、课表、同学、老师,还有那张知情书,提醒我:你已经被写进系统了。
而他那边,走出旅社,往右是码头,往左是另一条街,街的尽头也许有新的劳务市场,也许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被写进世界”的方式。
晚上熄灯前,我在自己的记事本里加了一行:
“异常值:在不同表格之间游走的那一点。它的形状,暂时还不能被精确描述。”
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个系统会逼着我们做出选择——哪一条线才算“真正的”,哪一个人可以被留下。
在那之前,每过一天,我们就多了一点不那么容易被删掉的痕迹。
哪怕那些痕迹,在某些人眼里,只是一行“临时工一名”,或者一条看似无害的样本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