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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模拟舱里的那一圈灯光 会议室里的 ...

  •   会议室里的空调风一路吹到手背上,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点发凉。

      桌面上躺着两样东西:一份打印出来的《自愿参与传送参数测试确认书》,和一台刚被推进来的便携终端。透明舱门半开着,像一只没合拢的眼睛,静静盯着这间房里唯一的“样本”。

      程依旧维持着那种专业的笑:“流程跟昨天差不多,只是今天多一个可选环节——在这里做一次零距离传送测试。目的不是把你送走,而是在极度可控的环境里观察你在最新系统上的表现。”

      “零距离?”我盯着那台设备。

      陆抬头解释:“就是出发点和到达点是同一个站点,空间位移为零。你可以理解为在原地完成一次‘重构模拟’,所有外界条件尽量保持不变,这样更容易判断是不是你个人的特征在引发异常,而不是线路或环境的问题。”

      “如果我拒绝呢?”我把昨天电话里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拒绝当然是你的权利。”程说,“但正如电话里同事跟你提过的,这会被如实写入记录。以后如果再出现任何相关情况,你这边的解释空间会小一点。”

      “简单说就是——”陆干脆直白,“配合,会被当成愿意和系统共同解决问题的人;不配合,我们只能把你当成需要额外防范的风险源。”

      辅导员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有明显的担心:“测试过程安全性我们这边也看过了,学校不会随便让学生做有风险的事。”

      我知道自己已经站在那把椅子和那台设备之间的某条线上,往哪边走都算“选择”。

      “那就做吧。”我说。

      程把确认书推到我这边,指了指最后一行:“先签个字,说明你是知情并同意的。电子版我们会让你在终端上再确认一次。”

      纸质的部分不难,名字写下去的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是他昨晚往我手里塞那块细小金属片时的表情。

      “不要让自己的手机直接挂到他们系统上。”他当时说,“能用他们的,就用他们的。”

      “电子版在这里。”陆把便携终端打开,页面上弹出一模一样的文本,底部有一个醒目的“确认并签署”按钮。

      我照着事先约定的那样,装出一点犹豫的样子:“能不能先让我读完?字有点小。”

      “没问题。”程把终端稍微推近一点,“你慢慢看,不着急。”

      趁他注意力回到纸堆上,我把那块细小的“U 盘”从口袋里悄悄摸出来,插进终端侧面的扩展口。外观上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多了一条短短的银色尾巴,好像本来就属于这台机器。

      我并不知道那里面具体装了什么,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真的“隔一层”,只清楚一点——至少在这一刻,我没有直接把自己的设备、自己的云备份、自己的日常账号暴露给他们。

      确认键被按下,页面闪了两下,显示“签署成功”。

      “好,那我们开始。”陆起身走向那台便携传送终端,把门完全推开,“先站进去适应一下空间,跟正式的传送舱没有本质区别,只是缩小版。”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距离每缩短一步,心跳似乎就被同步调高了一点频率。

      舱内空间比我想象的小一些,伸手几乎能碰到对面的玻璃。脚下标着一个圆环,和大型站点里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淡了些。周围几乎看不到多余的设备,只有几个指示灯藏在舱壁缝里。

      “等会儿我们会给你戴一个指环和一个耳夹。”陆在外面说,“用来记录心率和脑电,没有侵入性,你放松一点就行。”

      冷金属指环套上食指,耳垂上被轻轻夹住,小小的夹子里有一块冰凉的触点。

      “测试流程是这样的。”程站在监控屏前,把每一步用按流程图的语气念出来,“第一步,关闭舱门;第二步,系统模拟建立完整重构模型;第三步,在不进行实际物质重构的前提下,把参数与既往记录比对。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站稳,别乱动。”陆说,“觉得紧张就慢慢数数。记住一点——无论感觉到什么,都只是模拟,没有任何实际位移。”

      舱门合上的声音这一次比在站里要轻,像是有人故意在这里调低了分贝,怕吓到实验对象。

      透明门外,几张脸模糊了一下,灯光在玻璃上拖出一层反光。我看见程低头在终端上点了一下,陆把一根线插到便携设备的接口里,辅导员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抱着文件夹,明显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紧张。

      脚下的圆环点亮了。

      不是传送站那种从脚踝往上爬的光,而是一圈很细的、贴着地面的亮带,颜色近乎无色,只通过明暗变化告诉你它确实存在。

      头顶响起提示音:“模拟重构测试开始,请保持站立姿势,不要离开标记区域。”

      我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我没有刻意数秒,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那枚冷冷的环和耳垂上的轻微压迫感上,让自己有一块可以抓住的现实。

      光带开始以一个很慢的频率闪烁。每闪一次,我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扫描了一遍——不是身体被拆开,而是被拆进了一套极其细密的坐标。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第一次事故时的感觉:灯灭、门没开、站在原地,被人告知“成功了”。

      那时我以为自己是被系统忽略的那一部分,现在才知道,可能恰恰相反——系统把我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影子”都舍不得立刻删掉。

      耳垂那边的夹子略微震了一下,像是发来一个只有机器听得懂的暗号。

      “心率略微升高,在可接受范围。”陆的声音透过舱壁传进来,经过一点点失真,变得不那么真实,“脑电波没有出现明显异常波段。”

      我想说“那就好”,却又忍住——任何语气上的轻松或调侃,都会被录入“行为表现”那栏。

      脚下的光突然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我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的错觉:好像整个空间轻轻往下坠了一点,像坐旧电梯时那种突然失重的感觉。

      紧接着,光带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我还是没忍住问。

      “电压波动。”陆很快回答,“楼里别的设备同时开启,瞬时负载略高,很正常。”

      他说得干脆,我却敏锐地注意到程朝他投过去的那一眼——那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的眼神,而是在确认“这是不是我们知道的那种波动”。

      另一个不那么显眼的细节是:天花板上的灯在刚才那一秒明显暗了一下。

      我想起昨晚他说过的那句“有空的话,帮我看一眼模拟舱里的天花板”,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那一下波动不是完全自然的呢?

      如果外面某个不该参与这场测试的人,真的在某条供电线附近动了什么手脚呢?

      光带突然熄灭,耳边提示音跟着停了。

      “模拟重构结束,参数比对进行中,请稍候。”

      舱门没有立刻打开。

      玻璃外那几个人的脸稍微靠近了一点,陆整个人几乎贴在监控屏前,指尖飞快在平板上划动,像是在追一串跑得过快的数据。程则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墙角那台新搬来的设备,像确认它有没有录到刚才那一下。

      “心率恢复,认知反馈正常。”陆抬头跟程对了一下眼神,“先开门吧。”

      舱门滑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带着一点塑料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我走出来,故意晃了晃手腕,装作是在活动因短时间紧绷而僵硬的肌肉。

      “感觉怎么样?”程照例要问这一句。

      “有一点悬空。”我说,“就刚才那一下,好像电梯微微掉了一层。”

      “那就是刚才那次电压波动。”陆顺势把解释重复了一遍,“我们会在报告里注明是环境因素,不归到你的个人特征上。”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点,却没有彻底放下。

      “那整体呢?”我看向监控屏,“算正常吗?”

      程没立刻回答,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陆那边的结果。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对我来说只是噪音,对他们来说却是某种判决草稿。

      “从目前看到的数据来看……”陆把几个窗口并排放大,“你这一次的参数在主要维度上都落在正常范围,和一般用户没有本质区别。”

      “那不主要的维度呢?”我追问。

      “有几条边缘指标略高。”他如实说,“比如对舱内环境的敏感度、对提示音节奏的同步反应,这些可以理解为是因为你对这次测试的心理预期更强导致,没有明显病理意义。”

      “简单讲,”程接过话头,“在这三十秒里,你表现得很像一个被通知‘要做测试’的普通人。”

      “那之前的异常?”我问,“会跟这次一起看吗?”

      “当然会。”陆点头,“但这一次至少证明一点——在目前系统下,你的重构模型本身没有固有缺陷,异常更可能来自早期版本的线路问题或者极端环境条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能感觉到那条看不见的线往 A 和 B 的中间偏了一点——从“你是问题”变成“你是问题的一部分”。

      “综合学校这边的反馈和我们今天的测试,”程翻到纸堆最上面那一页,“我们会在报告里给出这样的建议:确认林述为该身份对应的主记录,自本次起,对其所有使用传送服务的行为进行自动强化监控,在一定期限内限制其跨行政区传送,鼓励其优先使用其他交通方式。”

      “换句话说,”辅导员帮我翻译了一下,“你算是被正式承认是‘唯一’的那一个了,只是之后用传送要麻烦一点。”

      “那另一个……”我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又立刻收住。

      程装作没听见开头,只顺着后半句往下说:“至于系统里那些与您高度同源但不具备完整记录的数据,我们会归类为历史异常,交给技术部门做进一步分析,不会再以个人身份追责。”

      “不会再以个人身份追责。”这几个字听上去像是安慰,实际上等于宣布——那一段段“重合”“多点出现”的记录,将不再被当成“一个人”看待。

      如果他站在这里,大概会很准确地把这句话翻译成我们早就预感到的那个结论:系统决定默认我为“自然人”,他为“异常数据”。

      “还有一点要说明清楚。”陆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又抬头看着我,“这次测试过程中出现的那次电压波动,我们初步判断与整栋楼同时开启的空调和照明有关。我们会调取供电日志,如果你日后再参与任何类似测试,我们会优先选择更纯净的环境。”

      “你们怀疑有人动了手脚?”我问。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人为干扰。”他语气很平,“但从技术角度,我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影响结论的因素——包括环境,也包括被测试者自身。”

      这句话像是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微妙的曲线:不直接指向任何人,却提醒所有人“我们在看”。

      程把签好字的纸一张张整理好,放进文件夹,像是把某个流程的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的传送账号会被标记为‘重点保护用户’。”他说,“系统会在后台对你所有出行行为做更细致的记录,这既是为了防范风险,也是为了在极端情况下保障你的安全。”

      “如果我干脆不用呢?”我问。

      “那就是最安全的方案。”他笑了一下,“从公司角度讲,我们当然希望用户继续信任我们的服务;从个人角度讲,我也理解有些人在经历了某些事情后,宁愿选择保守一点。”

      “那法律上的程序呢?”辅导员替我问,“之前告知函里提到的什么‘自然人传送完整性’,还会有别的步骤吗?”

      “目前看,不会升级。”陆合上平板,“只要后续没有新的异常,我们不会再启动更高一级的程序。你家里那边收到的,也就只有那封告知函和今天的测试结果说明。”

      “换句话说,”程总结,“对你本人来说,这件事可以逐渐当成一段‘经历’,而不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标签。”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干。

      他们口中的“逐渐当成一段经历”,前提是我愿意接受另一个“我”被从任何正式语境里抹掉。

      访谈和测试结束后,我在他们的示意下在最后一份纸上签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份简短的《访谈记录确认》,内容是“本人确认上述记录真实无误,自愿配合后续必要的技术核验”。

      签完字,陆顺手在电脑上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小小的提示框,我只来得及瞥见中间两行——

      “主记录:L-××××××(林述)
      严重异常:E-××××××(已封存)”

      那行“已封存”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像是另一扇门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关上。

      走出人文楼的时候,阳光居然有些刺眼。楼梯口的那台老摄像头还在转头,黑色镜头缓缓扫过楼前的小广场,又转向我刚走过的那几级台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出来了吗?】

      我站在台阶上,背后是刚被“确认唯一”的那栋楼,前面是被无数个摄像头、传感器、数据库共同盯住的校园。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我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结论出来。】

      过了片刻,他回:

      【我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下一条消息停在输入状态很久,像是那头的人也在挣扎着选词。

      最终跳出来的只有一句:

      【恭喜你,合法存在。】

      屏幕在阳光下反光很厉害,我盯着那几个字,突然有一种想把手机关掉的冲动。

      合法存在。

      这四个字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默认状态,对我来说,却像是一枚沉甸甸的勋章——另一面写着谁也看不见的那句:

      “代价是,有人从此不能被称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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