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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校门外那杯被分成两半的奶茶 从人文楼走 ...

  •   从人文楼走到校门口这一段路,我几乎是靠惯性在往前挪。

      和以往任何一次下课不同,路边的树、操场、宣传栏在视野里一闪而过,却像被隔了一层玻璃。车道那头,传送站光柱被白天的阳光压淡了许多,只剩一截隐约的轮廓,在天幕上像一根擦得有些模糊的铅笔线。

      他提前发了定位,约在学校对面那家奶茶店附近。

      刚走到斑马线边,我就看见他了。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背靠着电线杆,手里拎着两杯冒汗的塑料杯,看上去和门口那些等人的普通顾客没什么区别。真正不一样的地方——只有我看得出来:他的肩线跟我一样因为长时间紧绷略微前倾,站着的时候习惯性把重心偏在右脚,像随时准备撤退。

      “这边。”他抬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杯壁冰得有点刺手。

      “怎么又买两杯?”我装作随口问。

      “你合法存在,总得多补充一点糖分。”他把吸管插进去,漫不经心地说,“今天算是给你庆功。”

      “你倒是挺会找理由花钱。”

      “被封存的异常数据,最大的奢侈就是还能请主记录喝一杯奶茶。”

      他说这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可我听着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们在离校门稍远一点的街角站下,那块地方既不被店里监控完整覆盖,又不至于过于偏僻——这是他挑出来的典型“可以被人误以为只是两个普通同学聊天”的位置。

      “所以,结果和我们想的一样?”他先开口。

      “基本按你预测的来。”我把吸管上的包装纸扯下来,捏成一团,“主记录确认,异常封存,重点保护,高风险用户,限制跨城……这一套。”

      “报告里有写‘多体存在争议’这样的词没?”

      “没那么直白。”我说,“只在内部界面上闪了一下‘严重异常:已封存’。”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字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已封存。”

      “对你来说,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他抬头看着街对面缓慢驶过的一辆校车,“从今天起,只要系统想方便一点,就可以假装那部分记录从来没存在过。需要拿出来的时候,叫‘历史技术案例’,不需要的时候,就当是垃圾桶里的一坨噪音。”

      “你不只是噪音。”我脱口而出。

      “对你来说不是。”他说,“对他们来说,越快把我简化成‘噪音’,所有流程就越好走。你以为那条所谓的《自然人传送完整性保护法》,真的是在保护像我这种人?”

      我没接他的话。

      “模拟那一下,你搞的电压波动?”我换了个话题,“天花板灯暗的那一瞬间,和你形容的一模一样。”

      “你也注意到了。”他挑了挑眉,像是在确认某个远程实验成功了,“放心,只是把这栋楼的一条支路负载推了一下,按合同算他们自己线路老化。”

      “万一他们顺藤摸瓜查?”

      “查到的也是‘空调集中启动’。”他耸耸肩,“我又没有真的剪线,只是让某些电器在同一时刻想起自己该工作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什么人?”

      “在别人写好的流程边上加一条细小噪音,还要算得刚刚好,不至于让整栋楼断电。”

      “被逼出来的技能。”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奶茶,“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那次传送真的按设计运行,你在滨海醒来,我在原地被销毁,这些乱七八糟的能力大概永远不会出现。”

      “那你会更喜欢哪一种?”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眼盯着杯中的冰块,像是在看某种缓慢融化的计时器。

      “从自私角度讲,我当然喜欢现在这样。”他终于开口,“我看过不同城市的天,见过你见不到的街,干过你不会去干的零工,甚至在某些夜里,我可以走到传送站边上,远远看着那道光柱,心里想——这根针扎不住我。”

      “那从不自私的角度?”

      “从不自私的角度……”他笑了一下,“我就该老老实实在十七秒里变成那条被彻底擦掉的线,让你一个人背所有概率。”

      这句话说完,我们谁都没再接。

      街角风有点大,吹得塑料杯上细小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滑。我看着杯身上那个熟悉的LOGO,突然想起之前我们两个轮流去上课、打工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我们还会在奶茶店门口互相递杯子,谁今天疲惫一点,谁就多喝两口。

      “以后不能再轮流了。”我说,“他们已经在报告里把‘你可能借卡给别人’这一条写进去,老师那边也知道。再出现一次时间和空间对不上,你连‘同学’都没得当。”

      “我知道。”他点头,“轮班制的好日子结束了。”

      “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活?”我盯着他,“你不能再用我的证件,传送站你也碰不得,学校这块你越远越好。那你打算在哪儿待着?干什么?怎么躲开他们那套越来越密的网?”

      他想了想,把喝到一半的奶茶杯递到我手里:“帮我拿一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我们宿舍那本写出勤的,是更旧、更薄的一种,上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串串地名和日期,中间夹着一些箭头和注释。

      “这是我这一段时间走过的地方。”他说,“仓库那边、码头、市郊的小厂、还有两个临时工地。大部分地方不会给我上正式记录,最多记一个昵称和电话号码。”

      “你给他们留的是什么名字?”

      “林述。”

      我愣了一下:“你不怕?”

      “怕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对那些人来说,只要有个叫得顺嘴的名字就行。反正他们不会去拉你的学籍,最多查一下有没有不良记录。只要不动传送系统,这个名字在他们那儿就跟‘小王’‘小李’一样普通。”

      “那万一哪天他们突然想起来查?”

      “那就当我消失了。”他飞快翻过两页,“我现在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最多两周,久一点一个月。这样就算哪天有谁想起‘那个小林’,也只会得到一句‘早就不来了’的评价。”

      “你把自己的生活拆成一段一段流动的临时工。”

      “比被系统删干净强一点。”他耸肩,“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我被抓,甚至不是我被暴力对待,而是有一天,我以为自己在活着,只不过没有正式身份,结果突然发现,他们早就用某种技术手段把我的存在从现实里也一并擦掉——比如某次大范围数据同步,某个数据库自动按‘异常’的标准把我牵连进一堆事故案例里。”

      “你在现实里好好走路,他们在后台把你写成事故参与者。”

      “对。”他点头,“这种不对称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我们沉默着把手里的奶茶分成两半——不是杯数上的两半,而是喝到某一个高度之后,他把杯子直接塞回我手里:“剩下的你解决,我得保持头脑清醒一点。”

      “你以为糖会影响决策?”

      “对我这种‘封存异常’来说,每一点情绪波动都可能变成某种弱点。”

      他故意把话说得夸张了些,可我知道,他说的那些并不完全是玩笑。

      “你现在最怕什么?”我问。

      “怕你有一天真的习惯了‘只有一个林述’这件事。”他回答得很快。

      “我习惯不了。”

      “人什么都能习惯。”他看向校门,“有一天你忙着毕业设计,忙着找工作,忙着谈恋爱、帮上司改方案、给孩子报兴趣班,你再想起这段时间,很可能只会用一句‘我大三那年遇到过一次传送事故’来概括。至于当年那个彻夜给你写备用方案的人,你会跟人说‘当时有个朋友帮了我很多忙,后来联系少了’。”

      “你在给自己写未来的注脚?”

      “我在帮你预测未来的讲述方式。”

      这话听上去很刻薄,却刻薄得扎心。

      “那你呢?”我反问,“你未来打算怎么讲自己?‘我曾经是某个合法存在的影子’?”

      “我大概不会有机会讲。”他轻轻说,“能听我讲的人很少,能相信的人更少。与其到那时候解释半天,还不如干脆从现在开始就把自己当作一种临时变量。”

      “临时变量怎么逃亡?”我问。

      “逃亡未必是跑得很远。”他笑了一下,“有时候是不被抓住前,通过不断改变自己的边界,让系统疲于追踪。”

      “比如?”

      “比如不去任何需要实名登记的地方,”他伸出指头一条条数,“不碰任何有统一后台的服务,不在同一个城市持续待太久,不和任何人建立紧密的长期关系。”

      “听上去更像在自我流放。”

      “逃亡本来就是一种流放。”他耸肩,“区别只是你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说到这儿,他突然抬眼认真看了我一会儿:“其实现在对我来说,最大的风险反而在你这边。”

      “什么意思?”

      “你的每一项被记录下来的行为,未来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推演我存在与否的证据。”他低声说,“你去过哪儿,你跟谁说过话,你在什么时间段看上去不像一个人能完成那么多事——只要他们有心算,我就会被重新从‘已封存’里拖回台面。”

      “那我怎么办?”

      “你学会在所有地方都只做一份自己。”他盯着我,“别再有任何‘两个你轮流出现’的痕迹。你累了就休息,你想逃课就老老实实请假,你想打工就把工时压在正常范围内,别再试图在二十四小时里生生硬挤出四十八小时的轨迹。”

      这话一针见血。

      那段轮流上阵的日子,把我整个人的作息和状态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在教室里按点出现的学生,一半是在城市另一头打零工的人。现在所有“统计行为”的视角都盯上来了,我再这么生活,只会把过去那条隐形的痕迹越描越重。

      “那你呢?”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完全离开这座城市?”

      “不会太久。”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传送站方向,“这地方对我来说既是起点,也是雷区。第一次出事在这儿,被确认封存也在这儿,待得越久,越像在赌运气。”

      “你有想过去哪里吗?”

      “先去一些系统覆盖没那么密的地方。”他像早就想过,“远离主干传送网络的末端小城,或者根本没开通传送的县城。那种地方对‘系统异常’这四个字敏感度没那么高,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在意你肯不肯干活。”

      “你拿什么当身份证明?”

      “现金、口碑,还有你。”

      “我?”

      “在你还愿意回我消息的前提下。”他笑了一下,“只要你在系统里继续被当成一个‘稳定的正常人’,我这边就多一层虚弱的遮蔽——别人知道有一个叫林述的大学生在读书,偶尔会出现在某些偶遇的照片里,那我就可以在更远的地方,用这个名字给自己挡一挡风。”

      “你这叫利用。”

      “你这叫替我活着。”他纠正,“我们从事故那天起,就已经把彼此变成了彼此的风险和庇护。现在不过是把这个事实说白了而已。”

      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两条新消息:

      “测试结果说明收到了。
      上面写‘目前不构成现实风险’,你自己擦亮眼睛。”

      跟着一张照片,是那份印着我名字的纸,上面几行关键句被他用荧光笔标出来:“建议限制跨城传送”“确认为主记录”“持续监测”。

      我把图片给他看。

      “你爸算看得很透。”他评价,“这几句话合起来就是:你被承认了,但他们不会完全放手。”

      “那你呢?”我问,“这张纸上连一个字都不属于你。”

      “也是好事。”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要不被写进任何纸里,我就还能暂时以一种‘说不出口’的方式存在。你可以把这当成是我逃亡的起点。”

      “你真打算走?”

      “你以为我还能在这儿待多久?”他反问,“传送站、联席组、学校、你家,这几条线已经拉到极限了。再拖下去,不是你被拖下水,就是我被硬生生按进他们那本叫《典型案例汇编》的东西里。”

      “什么时候?”

      “很快。”他把空杯子随手丢进路边垃圾桶,“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最后几个任务要完成。”

      “什么任务?”

      “帮你把所有‘两个人共用一条人生’留下的痕迹,能抹的抹、能圆的圆。”他数着,“赵启明那本出勤小本子,仓库那边的老板电话,还有你那几次看起来‘像同一时间两处出现’的聊天记录和照片。”

      “你说得好像在收尾一个项目。”

      “这本来就是一次失败的实验。”他干脆,“只是我们不想让实验报告落到别人手里。”

      校门那边广播响起,提示某个社团招新活动即将开始。人群在门口聚集,宣发横幅被拉起来,彩色海报一张张贴满走廊。

      我忽然意识到,对旁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周末的普通午后。

      也许若干年后,如果有人翻学校旧照片,会看到门口某个角落有两个背影,一个戴帽子戴口罩,一个穿着校服外套,手里一人拿着半杯奶茶,肩线相似到可以直接复制。

      他们不会知道,那天这两个背影在讨论什么。

      只会觉得——这大概就是两个普通大学生,站在成年人的世界门口,认真地商量着各自的未来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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