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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会议室之外的备用方案 周六还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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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还没到,整个星期五却像被人为拉长。
上午的两节课密密麻麻塞满公式和案例,我照样记笔记、照样在点名时举手应答,心里却像有人一直在数倒计时——还剩一天,还剩半天,还剩几个小时。手机放在桌肚里静音,屏幕一亮又一暗,大多是同学在群里讨论周末去哪儿玩,偶尔夹一条辅导员发来的提醒:“明天九点,别迟到。”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赵启明跟在我旁边,肩带一晃一晃。他嘴里嚼着超市买的面包,含糊不清问了一句:
“你明天打算几点起?”
“七点多。”我说,“先吃点东西,人文楼那边空调开得冷,我可不想一紧张肚子叫。”
“你还知道紧张会饿?”他哼了一声,“我要是你,大概今晚就睡不着了。”
我敷衍笑了一下。睡不睡得着还真不好说。
午饭后,他提议去图书馆?我摇头,说空气糟、座位挤,他立刻换了个说法:“那就去自习室,明天之前把所有你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再走一遍。”
“问题昨天已经演过一轮了。”
“昨天练的是‘他们按表提问’,今天得加一条——‘他们突然拿出一段你没想到的东西’。”
这个补充听上去很糟糕,却又现实得过分。
我们最终还是钻进了校外那栋按小时收费的自习室。老板见我们眼熟,抬眼看了一眼,没多话,只从柜台后面抽了两张卡丢过来:“老规矩,扫脸进去。”
人脸识别的扫描光从下往上扫,停在鼻梁附近的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屏幕闪了一下,“验证通过”的提示跳出来,我这才放松肩膀。
隔间的门关上,把外面的噪音挡在薄薄一层木板外。桌上空空的,只有一块白板和几支被人用得扁扁的白板笔。
他先把书包放下,随手抓起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周六联席组访谈·应对预案】
字迹一惯的潦草,倒显得像某种正经的项目标题。
“你真把这当项目做?”我忍不住吐槽。
“比当项目还认真。”他干脆,“项目最坏就搞砸,这个搞砸了你以后每一步都在他们盯着的格子里走。”
我没再反驳。
他先画了三个并列的小框,上面写:
A:一切正常
B:发现轻微异常
C:发现明显异常
“技术人员手里实际上就是这三种结论。”他说,“他们嘴上说什么‘综合评估’,最后在报告里也得往这三个格子里的某一个打勾。”
“你觉得明天会落哪儿?”
“正常人的祈祷是落在 A。”他摊手,“但我们得按 B 来准备,按 C 来想最坏。”
白板上很快被写满字。
在“B:发现轻微异常”下面,他写:
——标记为“需持续观察用户”
——跨城传送长期受限
——社会系统内其他行为跟踪加强
然后在旁边加了一条箭头:
→另一个“我”的活动空间进一步压缩
“如果落在 B,就说明你这条主记录有一点晃,但还没到非得修剪的程度,”他解释,“他们会收紧你外出的自由,顺便在系统里把所有与你高度相似的波动一并拉红,那边就更难动了。”
“那 C 呢?”
他在“C:发现明显异常”下写:
——重新评估主记录有效性
——多体存在风险升级
——强制医疗/羁押/技术干预
这个列表写完之后,自习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要别落到 C,就算赢了一半。”他说,“但还有另一半,是你怎么在 A、B 这两个范围里,让他们觉得‘把你当成唯一版本’是最省心的选择。”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盯着白板,“如果我是他们,你这边才是真正值得研究的。”
“所以他们才要先把我排除出人群。”
“这说法听着挺讽刺。”
“技术视角不讲讽刺。”他耸耸肩,“他们只会觉得:已经有一条干干净净的主记录能用,干嘛要在一条乱线身上浪费资源。”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突然把话题拐向另一个方向:“我们到现在还没讨论过最极端的备用方案。”
“哪个?”
“如果明天出了什么你控制不了的情况——比如他们上来就拿一段我们完全没见过的画面,或者直接当场说‘我们的判断是主记录并不唯一’——你打算怎么办?”
“当场翻脸?”我苦笑,“掀桌子、拒绝配合、然后被直接送去做精神鉴定?”
“不是。”他摇头,“是从那一刻开始,你彻底停止任何配合,把所有回答压到最基本的信息,争取时间。剩下的交给我。”
“你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太多了。”他盯着白板,“只不过大部分都不体面。”
我想起他曾经提过的“在他们眼皮底下再制造一次重合”,忍不住皱眉:“你又想搞什么大的?”
“放心,现在轮不到我进传送舱。”他扭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但联席组的人也是人,他们走进你们学校,走进那间小会议室,沿途会经过一堆我们比他们更熟悉的设备——门禁、监控、走廊尽头那台坏了一半的摄像头、甚至你们教学楼的应急电源。”
“你打算动校园这边的系统?”我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一点,“你疯了?”
“我又不是要炸楼。”他不以为意,“只是在最糟情况下,让他们的判断变得没那么‘干净’——比如在关键几分钟里,让某些原本应该稳定的信号出现一点小小的噪音。”
“那只会让他们更怀疑我。”
“恰恰相反。”他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外因。
“如果数据里真的出现了乱七八糟的干扰,他们反而更倾向于把明面上的问题归到设备维护、现场环境,而不是往‘个体异常’上靠,”他顿了顿,“除非你亲口承认自己有什么问题。”
“你能接触到那些东西?”我还是不太相信。
“学校的主系统我碰不到,”他说,“但校外那圈儿,仓库那边的人和我混得不算差。很多设备的维护外包出去了,只要我知道他们哪天干活、从哪条线路进场,总有办法让某个时间段的供电不那么稳定。你们人文楼那块,半年前改过一次线路,我帮着搬过箱子。”
这些细节听得我发凉。
“你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吗?”我盯着他,“叫破坏公共设施,叫妨碍公共安全调查。”
“法律现在不承认我。”他轻描淡写,“顶多算一条匿名投诉。”
“那我呢?你以为他们查不到我头上?”
“所以这种备用方案只能在最糟的情况下启用。”他收回视线,“还有,整个流程里你一句都不能知道。你知道的越少,被问到时说出来的越少,反而越安全。”
这逻辑让我一时间无话可说。
白板上那三个方框被他圈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 A 和 B 之间画了一条很细的线,像是某种底线的边缘。
“说真的,”他突然问,“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检测结果写的是‘暂不构成风险’,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当没发生过这回事?”
“你问的是真话还是希望听好听的版本?”我反问。
“当然是真话。”
“有可能会。”我承认,“人会本能地想把不愉快的东西归档,但问题是——只要看一眼你,我就不可能真的当没发生过。”
他笑了一下:“这大概是唯一让我对自己存在还有点信心的地方。”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他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递给我一个小小的金属片,看上去像普通的 U 盘,又比一般的细一点。
“这是什么?”
“明天如果他们要你签任何电子文件、按任何电子手印,记得别用自己的手机和电脑,”他说,“能用他们提供的终端就用;实在不行,先别立刻点‘确认’,说想回宿舍再看一遍,到时候用这个。”
“你往里面塞了什么?”
“一个空壳而已。”他耸耸肩,“可以给你做一层物理隔离——插在中间,外面以为是你机器,数据实际多绕一圈。真正的记录他们当然拦不住,但至少不会把你的个人设备直接挂到他们那套后台上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搬箱子的空隙看看别人屏幕就学会了。”他故作轻松,“别问太细,你知道越少越好。”
天色慢慢暗下来,自习室那盏略带闪的灯亮得有点刺眼。我们把白板擦干净,纸团扔进垃圾桶,桌面恢复成刚来时的样子,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走出门的时候,老板抬眼看了看我们:“明天还来?”
“看情况。”他抢在我前面回答。
回宿舍的路上,消息不断从手机里弹出来,是班级群在讨论周末体育课换不换时间,另一个群在约周日去看电影。有人在说哪部新上映的片子很好看,看完出来直接传送去隔壁市吃夜宵,顺便夜游江边。
我盯着那行“直接传送”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睡觉前,赵启明突然在上铺探出头:“要不要我明天提前去人文楼周围踩点?”
“踩什么点?”我躺着看天花板。
“看看联席组的人从哪条路进、带了什么设备、车停在哪儿,”他一条条数,“还有教学楼那几台旧摄像头到底有没有更新。”
“你现在一靠近那块区域,就有可能被多拍几张脸。”
“放心,我有帽子和口罩。”
“你别把这当游戏。”我忍不住说,“他们在找的,就是任何‘不该出现在那儿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退回床上,隔了半分钟轻声来了一句:“那我就在远一点的地方看。”
这一夜出乎意料地没有梦。大概是前几天的焦虑耗掉了所有精力,闭上眼不久就沉下去。再次睁眼时,窗外天已经发白,闹钟还没响,走廊里零星传来水声。
洗漱、换衣服、检查证件、掂了一下那个细小的金属片,确认它确实安安稳稳躺在口袋里。动作一套下来,竟然比平时去上课还利索。
赵启明躺在床上,蜷着被子看我穿鞋。
“我去走廊抽根烟。”他说,“人文楼那边电梯入口的监控我记得一共有三台,你从左边那一个区域走。”
“你少抽一点。”我头也不抬。
“别管这些细节了。”他叹气,“有空的话,记得帮我看一眼那台模拟舱里的天花板。”
“天花板?”
“我很好奇他们会把那块‘观察窗口’藏在哪儿。”
门轻轻合上,宿舍里的声音被隔断。我顺着楼梯走下来,每下一层,都有种自己被筛了一遍的错觉。
操场上晨跑的人已经散了,校园广播放着轻快的歌,和即将发生的一切完全不搭界。人文楼远远立在树影后面,玻璃外墙折射着灰白的天色,看上去像一块巨大的、光滑的试验箱。
联席组的车停在侧门附近,一辆普通的黑色商务车,看不出任何特殊标志。几个穿便装的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电脑包和资料夹,辅导员在旁边指路,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压低声音,像是怕吵到什么。
我在不远处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片,掌心有点凉。
他这时候大概已经躲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把目光顺着一条条监控线路和应急电源路径往楼里追。
不管备用方案有没有机会启用,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无法退回——我确实要走进那间小会议室,坐在他们为我准备好的椅子上,让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条脉搏、每一组传送参数,变成别人报告里的“样本”。
前台登记、签名、换访客牌,流程被安排得一丝不乱。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看见墙角多了一台昨天下午还没有的设备,看起来像是便携式传送终端的缩小版,旁边接着一根粗一点的线缆,一路绷到门外。
陆正在调试那台设备,程抬头看见我,露出专业的微笑:“来了就好,别紧张,今天的环节加了一点小测试……不过应该不会比昨天难多少。”
那台设备的透明舱门缓缓合上又打开,像在做最后一次自检。舱壁上那圈尚未点亮的灯条安静地贴着玻璃,像一圈尚未点燃的火。
我在他们示意的椅子上坐下,听见录音笔被按下的声音。
模拟传送流程,已经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