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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安全提示短信把家和学校绑在一起 安全提示短 ...

  •   安全提示短信,是先抵达我父母那座城市的。

      早上七点多,校园广播刚放完天气预报,我的手机就连震几下,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堆在屏幕上,全都来自同一个人——我妈。

      第一条是一张截图。

      截图上方是运营方统一的发信号码,下方那段话被她用红色画笔圈得乱七八糟:

      “【国家传送安全提示】尊敬的监护人:根据《传送技术安全管理条例》《自然人传送完整性保护法》等相关规定,我机构在系统例行核验中发现,您家属林述(证件尾号××××)曾涉及传送数据异常事件。现已联合学校开展安全评估,初步判断不构成现实人身风险,但建议近期减少高频跨城传送行为。后续如需配合调查,将另行通知。请关注来电,勿轻信冒名诈骗。”

      截图下面是她连发的三句话:

      你看到了吗???
      什么叫“不构成现实人身风险”?
      那是不是就有“非现实”的风险???

      最后那串问号被她敲得很密,挤成一团。

      我看着那几个词,心里一阵发紧。短信模板显然经过精心设计,法律条文、安抚语句、安全提醒全塞在一起,最中间用一个模糊的“不构成现实人身风险”把所有细节糊过去。对大多数家长来说,这句话既是安慰,也是证明“孩子确实出过事”的铁证。

      还没等我回复,她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是桌上平铺着一封纸质信件的外壳,左上角印着鲜红的“机要”字样,右下角是邮政的挂号条码,收件人地址正是我家那套老旧小区。信封下压着菜板的一角,旁边隐约能看到切了一半的葱。

      “信还没拆,”她打一行字,“你爸叫我等他下班一起看。”

      我挑了几句最容易消化的回过去:

      这是统一模板
      全国一堆人一起收
      主要是提醒别乱借卡

      她那边立刻回击:

      你别跟我说什么“统一模板”
      能模板到我们家头上也是本事
      你现在给我老实在学校待着 别乱跑

      来不及多解释,早八的铃已经在楼里炸开。

      整节课我都坐在教室中间,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却在反复拆那条短信里的词。什么叫“自然人传送完整性保护法”?这几个字我在那堆在线法条里瞟到过一眼,却当时没细看,现在却被官方明晃晃地砸在我家门口。

      下课后我躲进走廊尽头的无人角落,用流量打开了那个法条的公开版本。

      界面干巴巴地滚下来,一条条条款像砖头一样砌满屏幕。很快,我在其中一节看到了被加粗的部分: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通过传送技术、有意而为的实验或其他方式,制造具有与原自然人高度同源的多体复制。已造成多体存在争议的,以经合法程序确认之单一主记录为唯一自然人,其余复制体、残留体、分歧体等,仅作为技术异常数据处理,不享有自然人法律主体资格。”

      那几句术语读起来像一段不完整的代码,中间夹着几个极其突兀的词——“复制体”“残留体”“分歧体”。

      对写这部法律的人来说,这些不过是便于归类的标签;对站在法律这一面的人来说,这是用来划界的工具;对他来说,这几个字则是整整一行“你不算人”的官方表述。

      屏幕上那行“仅作为技术异常数据处理”像一刀从上往下滑,把“人”和“数据”彻底剥开。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一条看了多久。直到教学楼里下一节课的铃又响起来,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我站在角落里,手机握得太久,指关节有些发白。

      微信那头,他终于发来消息。

      “短信内容看了?”

      我把截图转给他。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看完这个法条再想想那晚我们在自习室写的那张纸就觉得好笑。”

      “哪里好笑?”

      “我们当时还在讨论谁更适合留下 像是在谈工作选择。”

      他紧接着补了一句:

      “现在人家直接写在法里了——只能有一个你另一个连‘被法律承认为人’的权利都没有。”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另一行,又删掉。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一句:“你现在想什么?”

      “想了一圈,”他回,“发现对我来说有一点反而是好消息。”

      “哪一点?”

      “他们的法只管‘记录里有的东西’。我这种不在任何正式记录里的,从严格意义上说连‘违法主体’都不是。”

      “这算好消息?”

      “对。”他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对系统来说,我连‘异常数据’都不配,是一块还没被扫描到的影子。”

      这句话让我说不出话来。

      教室里下一门课的老师进来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回自己的座位。那节课讲的是一门枯燥的专业课,PPT上满屏都是公式和图表。老师在讲台上来回走,偶尔点几个名字提问。我被叫到的时候,下意识站起来,按照套路答了一串,并不算精彩,却不至于挨批。

      周围的同学没有多看我一眼。

      从他们角度看,我就是那个“被学校和传送公司联合问过话”的人,身份仍然稳定,课照上、作业照交、被点名照样回答。真正的“异常”,或者说被法律默认为“复制体”“残留体”的那一个,并不在这间教室里。

      午饭过后,父亲发来一张高清照片——挂号信已经拆开,信纸摊在餐桌上,旁边是一只吃了一半的馒头。

      信的内容比短信长很多,顶部印着醒目的抬头:“关于协助核验自然人传送完整性的告知函”。

      正文前三段大同小异,强调“国家高度重视传送技术安全”“请家长知情并配合”,中间夹着几句安抚式的“目前尚无证据表明造成严重人身危害,请勿过度恐慌”。真正扎眼的是倒数第二段:

      “如在后续核验过程中,发现存在与贵子女身份信息高度同源、但不具备合法记录的多体行为主体,本机构将依法协助相关部门予以纠正,并以经确认的唯一主记录为贵子女在法律意义上的自然人身份。贵方无需承担额外法律责任,但有义务如实提供掌握的相关情况。”

      父亲用触屏笔在“无需承担额外法律责任”那一句下面画了粗粗的一道线,又在后面标注:“这句话看着就不对劲。”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你自己看清楚。”他在语音里说,“他们是说‘你不用担心我们会追究你家长的责任’,但整封信没有一句话说‘你本人绝对安全’。这叫什么?这叫把你从‘正常用户’那一栏挪到‘被观察对象’那里去了。”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位置。”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新的语音弹出来时,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句难听的,从他们写信的方式看,只要这个技术还这么用下去,总会有人变成实验样本。你自己保持清醒一点。”

      实验样本。

      这几个字在我脑海里回荡了很久。

      下午两点左右,手机响起一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座机,是带城市区号的手机,归属地显示的是“市公安局××分局”。

      “喂?”我压着声音。

      “林述同学吗?”对面声音不高,普通话很标准,“我是市里传送安全联席工作组的警官李,今天联系你,是想确认一下你收到的相关告知没有问题。”

      我“嗯”了一声。

      “首先说明一下,”他主动解释,“目前你在我们这里的状态是‘重点关注’而不是‘涉案人员’,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不过根据上级要求,我们需要对所有多次触发重合异常的用户做一个简短的背景访谈。前期传送公司那边已经和学校配合做了一轮,我们这边还会安排一次单独的问话,地点在人文楼那边的小会议室,学校会配合通知。”

      “还要问?”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次会偏向行为习惯方面,”他像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跟技术细节关系不大,类似我们平时做的安全教育,只是会记录得更完整一点。你配合把事说清楚,对你是好事。”

      我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

      “暂定在这周末,时间我们会和辅导员协调。”他礼貌地问,“还有一点要提前跟你说明——访谈过程中,可能会邀请你在现场完成一次模拟传送流程,这属于自愿环节,你可以拒绝,但我们建议尽量配合。”

      “模拟传送流程?”我抓住了那几个字,“什么意思?”

      “简单讲,就是在同步监控下走一遍完整的传送手续,包括身份确认、参数记录等,不一定真正跨城,也可能只是在同城线路上做一次短距离传送。”他解释得很官方,“我们需要在可控环境下,看你的数据在最新系统版本里的表现,方便后续做风险评级。”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也不会立刻构成问题,”他顿了顿,“但会写在记录里,标注为‘不愿配合特定测试’,以后如果再出现异常,你这边的话语权会相对小一些。”

      这句话听起来不带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你的安全对我们也很重要,”他似乎真心想安抚我,“我们不希望把你当成问题,更希望把你当成一个和我们一起完善制度的合作对象。你可以理解为,你现在处在一个‘被重点保护’的位置。”

      电话挂断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被重点保护”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的一举一动都不会再被当成背景噪音”。

      晚上,我和他在校外那条旧河边见了一面。河水不算干净,岸边的灯管有几节坏了,光忽明忽暗。我们站在一处桥洞下面,头顶是过桥的车流,轰隆隆地压着我们的对话。

      “他们要你做现场测试?”他听完我转述的电话,皱起眉,“就是再走一遍那套流程?”

      “说是模拟。”我说,“不一定真的把我送到别的城市。”

      “你信吗?”

      “信不全。”

      他低头扯了一下袖口,像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知道这种测试意味着什么吗?不仅仅是再记录一次数据,而是要把之前所有异常叠加起来一起看。这一次如果再有哪怕一丁点边缘波动,你在系统里就不是‘可控风险’,是‘必须干预对象’。”

      “所以你倾向于我拒绝?”

      “拒绝会被写进报告。”他冷静地说,“到时候他们可以说‘我们给过机会,是你自己不配合’。从那一刻起,你在他们眼里就不是‘无辜受影响的普通用户’,而是‘对安全工作态度不积极的人’。”

      “你有没有发现,”我看着河面上被车灯切碎的光,“不管选哪一边都要在某个概念上死一次。”

      “是啊。”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几乎没有愉快,“选配合,就是承认他们那套‘主记录’的逻辑,等于默认我这边必须被删;选拒绝,就是把自己从‘合作样本’变成‘潜在问题’。”

      “那你会怎么选?”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抬眼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传送站方向。那根光柱从市中心直直刺进夜空,像一根巨大的针,把整座城市钉在某个看不见的坐标上。

      “如果是我一个人的事,”他慢慢开口,“我会选最极端的那个选项——再制造一次重合,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让系统彻底崩一次,让他们必须承认这套技术本身有无法挽回的缺陷。”

      “可你现在不能进那套系统。”我提醒他,“你一出现,就是明目张胆的违法复制。”

      “所以我只能想。”他摊摊手,“轮到你上台了。”

      “我?”

      “你才是合法的那一个。”他说,“你有权利在他们的实验里说‘我愿意’或者‘我不愿意’,你有权利决定是不是配合他们完善那套把我删掉的机制。”

      河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霉味。我突然觉得脚底有点发虚。

      “听上去像是在问我愿不愿意亲手按下某个按钮。”

      “差不多。”他低声说,“只不过按钮按下去的那一刻,没有烟火,也没有警报,只有一份在我看不到的服务器里被更新的表格。”

      “你自己呢?”我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是我可以帮你带进去的?比如,在那次‘模拟传送’里尝试做点手脚?”

      “你现在连在传送舱里多眨两次眼都会被记录。”他摇头,“别想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动作,这些系统见过太多。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所有可见流程里保持得足够正常,让他们觉得‘这条主记录没有问题’,让我这边可以继续处在‘未被完全扫描’的状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有点恼火,“你在让我配合他们把你写成‘异常’。”

      “我在让你活下去。”他抬眼,语气第一次明显提高,“在这个框架下,这两件事目前只能选一件,而你已经被挤到那把椅子上去了。”

      桥上有车压过,震动顺着混凝土落到我们脚下。他的声音在轰鸣里被削弱了一部分,却更加真实。

      “还有一件事。”他缓了缓,把语气压回去,“如果他们真的开始调取社会面的监控,你要有心理准备——以前我们以为只有传送站那一次事故被记录,现在看来,学校附近、城郊小站、甚至仓库门口的那几段影像,都有可能被拼到一起。”

      “那就是你出现的地方。”

      “所以你到时候如果被拿照片问‘这是不是你’,你要学会看着另一个我说‘不是’。”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后脑勺上。

      “我在家里已经练习了一晚上‘被当场拆穿’的表情。”我说,“现在还要继续练习‘看着你说不认识’?”

      “你看的不是我。”他纠正,“是一个在他们系统里没有编号的影子。你要做的是把所有认识留在这里,把所有承认留在你自己脑子里。对他们,就当是帮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说‘抱歉,你认错人了’。”

      河面上一阵风吹过,桥下积水荡出一圈圈暗色的波纹。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整串看似理性的讨论背后,其实压着一个没人敢正面说出来的问题——那条“自然人传送完整性保护法”真正保护的是谁?

      是坐在会议室里的那一个,还是站在桥洞下面、在夜风里给另一个“我”讲清醒道理的这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辅导员发来的通知:周六上午九点,人文楼二层,小会议室,配合市联席组访谈。

      消息下面是一句附加:“别熬夜,先睡好两天。”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回去,对他说:“周六他们要我去做‘重点保护对象’了。”

      他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那之前,”他忽然抬头,“我们还有两天可以当成是普通人。”

      “普通人会在两天之内干什么?”我问。

      “普通人会去上课、写作业、刷剧、吃夜宵。”他想了想,“然后在周五晚上,为第二天的‘社会实践’烦恼一下。”

      这个答案荒诞得几乎好笑,我却实实在在笑了一下。

      笑声很快被夜风吹散,只剩下桥上的车流继续滚过,传送站那道光柱远远地立着,把这座城市照得像是永远不会出错的样子。

      而我知道,周六那间小会议室里的那一次“模拟”,既不是简单的安全教育,也不是他们嘴里说的“合作完善机制”,而是一场由法律、系统和现实共同写好的试验。

      试验目的写得很漂亮:确认自然人的唯一性。

      试验对象写得很简单:林述,一个。

      另一行,看不见的那一行,只写着短短几个字——严重异常,待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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