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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在一张长桌的尽头坐成一个“样本” 要是可以选 ...

  •   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这场“联合访谈”永远只停留在邮件里,像那些“期末评教提醒”“图书逾期通知”一样,被悄悄顶到收件箱的第二页、第三页,再也没人点开。

      现实当然不会给这种选项。

      预约的下午三点还没到,我就提前到了辅导员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和压低的说话声。我站在门外,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敲了两下。

      “进来吧。”辅导员的声音听上去刻意放缓了一点。

      屋子比平时要挤。长桌的一侧坐着辅导员和学院办公室的老师,另一侧坐着两位陌生人:一位戴着工作牌,胸口印着传送公司标志,西装笔挺,表情带着那种对外场合常见的礼貌;另一位穿得更随意一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摊着一块平板,侧着脸看我进来,视线像扫描仪。

      我被安排在长桌的尽头,正对着门,背后是一整面书柜。这个位置很微妙: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来,我都是中心。

      “坐吧。”辅导员给我拉了椅子,又对那两位介绍,“这是我们学院的大三学生林述。”

      传送公司那个西装先伸出手:“林同学你好,我姓程,负责用户关系这块。旁边这位是我们技术风控部的同事,姓陆。”

      我把“陆”听成了“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老师好。”

      技术那位只是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客套结束得很快。程先翻出一叠打印材料,递了几张给辅导员和学院老师,又把其中一份转向我,让我能看到上面的标题。

      《林述个人传送记录核验要点(内部使用)》

      很少有人会在我面前这么直白地把“我的一生”浓缩成几页纸。上面按时间排列着若干条目,右侧用荧光笔圈出了几处:第一次“数据重合”事件、几次异常的跨城登录、一两回卡片“短时离线后再次激活”的记录。

      “今天这个访谈不针对林同学个人。”程笑了笑,“也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主要是我们这边在做一轮系统安全升级,涉及到一些比较少见的案例,需要学校帮忙确认。”

      辅导员顺势接了一句:“简单聊聊,别太紧张,就当是做个问卷。”

      “嗯。”我应了一声。

      桌上的录音笔已经开着,红点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我:从现在起,每一个字都会被保存下来,等待某个时刻被重新播放、拆解。

      程翻到第一张页面:“我们先从比较早的一次开始——这里写的是,半年前你从市区传送去滨海新区,在站内发生过一次短暂停止,最后由现场人员协调完成复位。你还记得那次吗?”

      “记得。”我说。

      “那天你主观上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比如眩晕、时间错位、身体不适之类?”

      我把之前练习过的版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灯灭了之后,舱门没马上开,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说系统卡了一下,让我换了一台。其它没什么。”

      陆在旁边点了一下平板:“记录里显示,当时我们后台监测到你这一条数据在两个端口同时有信号,大概持续了零点几秒。”

      我装出一副“第一次知道”的表情:“什么意思?”

      “技术细节就不多说了,”他说,“可以简单理解为,本来只应该在到达端出现的那部分信息,在出发端也还保留了一段时间,类似于一个影子重叠在镜面上。这种情况极少发生,所以我们当时只做了内部标记,没有对您做进一步打扰。”

      辅导员插了一句:“所以那时候就有记录了?”

      “是。”陆点头,“只是当时没有证据表明会对现实造成影响,就被归到‘可控异常’里了。”

      “后来呢?”老师问。

      陆翻到下一页:“后来我们在常规数据巡检中发现,这位同学在另一个线路上出现了类似的模式,只是这一次持续时间更短,且与一些其他行为叠加在一起。所以才发起了这次联合核验。”

      “叠加?”我下意识接了一句。

      程看向我:“比如,系统记载你在某段时间内在学校连续有进出记录,同时你的账号在其它地点被刷过,这本身未必说明有问题——很多人会把卡借给亲戚或朋友——但结合重合事件,就有必要确认一下。”

      他说到“借给亲戚或朋友”时,视线稍微停顿了一下,显然在等我反应。

      我把纸巾攥在手里:“有一次,我把卡借给室友用过。”

      辅导员接上:“之前办公室那边也提过,你说过类似的情况。”

      “对。”我点头,“他临时要去拿东西,时间很赶,我就让他带着我的卡过去。”

      程顺势问:“是哪位室友?”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排练了太多次。

      “赵启明。”我说。

      桌子的另一端,赵启明被点到名,整个人往前坐了一点,像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是,我那天有急事。”

      “方便讲讲是什么事吗?”程的语气依旧客气。

      “家里那边让我去开个证明,缺个证件,我那时候人在学校这边,回去一趟太慢了,刚好有传送。”赵启明选了我们事先商量好的版本,“我就跟他说借卡刷一下,开完就回来。”

      “你们知道‘不得出借传送账号和实体凭证’这一条吗?”陆插了一句。

      “知道。”我老实答,“当时觉得只是一次,没太当回事。”

      “类似的事以后就不要再发生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这句看似普通的“教育”,对我们来说却像是某种准许:官方版本暂时接受了“出借”的解释。

      程继续往下翻:“我们不纠结过去,只是要把现在的情况弄清楚。根据我们的评估,林同学目前在学校的学习、生活轨迹是连续的,在大部分系统里都可以被确认是唯一的。这一点,学校这边也可以印证吧?”

      辅导员点头:“他平时上课、交作业、考试,都很正常,没有出现莫名其妙的‘消失’或者‘多出来一个人’这种情况。”

      这句话说得太直,让我一瞬间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正因为如此,”程说,“我们在技术处理上,会优先把这边的记录作为‘主记录’。”

      “什么意思?”辅导员问。

      陆换了一个说法:“就是将来如果再出现类似的异常,我们会默认这条是正确的,那条偏离的视为错误数据,删除或封存。”

      “那对学生本人有什么影响?”老师追问。

      “理论上不会有不良后果。”程微微摆手,“最多在一定期限内,跨城传送会被列为高风险行为,优先建议使用传统交通工具。除此之外,他的学业、考试、人事档案等都不会受到影响。”

      辅导员明显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影响毕业就好。”

      他们说到这里,几乎把“你已经被选中了”写在了纸上。

      这么一来,站在另一端的那个人——那个曾经应该在十七秒内被销毁、后来却用我的名字在不同城市间穿行的人——从系统的角度看,就正式开始被推向“错误数据”的方向。

      访谈并没有就此结束。

      接下来是一段更细致的“生活核查”:每天起床大概在几点,早八会不会迟到,晚上通常回宿舍的时间,是否经常通宵在校外过夜,节假日有没有长时间离开这座城市……

      我把之前写在纸上的那些“日程线”一条条重述出来,故意在某些细节上装出一点记不清的样子,避免看起来太像背稿子。辅导员不时补充几句:“这门课他确实经常来。”“期中考试他人是到场的,我监考。”之类。

      有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不是在防御什么,而是在为我做一个“证明我存在”的集体背书。

      直到程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点,我们有义务提前告知。”他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一些,“这次事件升级到联合核验等级之后,根据《传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我们需要向您的监护人发送一份风险提示,告知他们您曾涉及传送异常,以便他们在必要时配合后续调查。”

      “已经发了吗?”我抢在辅导员前面问。

      “还没有。”程摇头,“我们打算在今天访谈结束之后,根据学校方面的反馈,完善一下说明内容,再统一发送。”

      “形式是什么?”辅导员皱眉。

      “短信和挂号信。”陆说,“短信是自动模板,挂号信里会有更详细的说明和联系方式。”

      “那会不会吓到家长?”辅导员有点担忧,“你们用字稍微……缓一点。”

      “我们会注意。”程说,“但有一点不能隐瞒——我们需要告诉他们,未来一段时间内可能会有传送行业监管部门、公安机关对相关事件做抽查问询,他们有权了解情况,也有义务配合。”

      “公安机关?”这次连我都没忍住。

      “目前还仅限于技术层面,”陆迅速补充了一句,“别紧张。只是按照规定,我们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性说在前面。”

      “如果他们直接打电话给我呢?”我问。

      “那你就如实说自己知道的部分。”程微微一笑,“比如今天我们谈过的内容,完全可以复述。不建议你用‘没事’一笔带过,这样反而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那我可以说,是系统在做安全排查,不一定跟我个人有关?”

      “可以。”他点头,“前提是你别同时往外传别的版本。”

      “别的版本?”辅导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比如把责任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陆看了我一眼,“或者说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之类。这种说法会让事情比现在复杂一百倍。”

      我装出一副被提醒到的样子:“我不会这么说。”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那几秒钟里,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在纸上写了那么多小剧本,到头来最重要的底线其实只有一条:在任何与系统正式对话的场合,禁止承认“还有另一个我”。

      哪怕那个人就坐在我对面,哪怕我们有同样的童年记忆、同样的笑点和恐惧,哪怕我们一起制定过“谁留谁走”的计划。

      访谈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结束前,程象征性地问了辅导员一句:

      “你们观察下来,林同学在性格、行为上有没有突然出现过很反常的变化?比如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辅导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想要什么。

      “没有。”她说,“他一直都很安静,最近是比以前更沉一点,但放在大三学生群体里也算正常范围。没出现那种一夜之间完全像另一个人的情况。”

      “明白。”程在纸上写了行字,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我们这边今天就先到这里。接下来还会有一些后台的数据分析结果,不一定需要你参与;如果有进一步情况,我们会提前通知学校和你本人。”

      “那……我还能正常上课吗?”我问。

      “当然。”他点头,“现在你最该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却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过好自己的日子”的前提,是别再留下新的矛盾。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一点发软。楼道里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间门牌号普通的办公室里刚刚讨论过一个与“存在资格”有关的话题。

      赵启明靠在走廊尽头等我,看到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能怎么样。”我苦笑,“他们打算把我当主记录了。”

      “那他呢?”

      我知道他问的是谁。

      “技术报告里的‘严重异常’。”我说,“以后他再出现在任何设备前,都会被当成非法使用。”

      赵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也比你一起被当异常好。”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们打算今天给我家发安全提示。”

      “短信那种?”

      “短信加挂号信。”

      赵启明倒吸了一口气:“那你妈肯定炸锅。”

      “所以今晚得先打电话回去。”我说,“不能等他们先讲自己的版本。”

      我们一起往楼下走。楼道的光线忽明忽暗,每一层拐角处都有一块宣传板,上面贴着最近的讲座海报和竞赛通知。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忽然有了一个很强烈的预感:

      从我拨出那通电话起,不只是我和他两个人在扛这件事了。

      系统、学校、传送公司、法律文本之后,下一层要卷进来的,是“父母”。

      而在所有被迫参与者里,他们可能是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必须用自己的恐惧和无知,替那份“明确的结论”承担情绪成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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