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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提前练习了被当场拆穿的表情 从学院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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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院办公室打来电话的那晚起,我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嗓子出了问题,也不是脑子转不动,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自我校对:每说一句话之前,我都会在心里先跑一遍,看看这句话未来有没有可能出现在“联合回访”的记录里,被一个陌生人冷静地拆开、标注、分析。
如果答案是“有”,我就会把句子改短一点,把形容词删掉,把所有可能被追问的细节抹平。
赵启明那几天终于从家里回来了,推门进宿舍的时候背着一个比以前更旧的旅行包,整个人却显得比之前轻松一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你倒是精神。”我回。
他把包往床上一扔,坐下的动作明显放缓了一拍:“我走之前就跟你说过,肯定要出事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枚迟到的注释,把过去几周的种种预感盖了个章。
我把传送站那次核验和学院“联合回访”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没有提那条白色走廊,也没有提“主记录”三个字,只说他们怀疑我有两次异常使用,想当面问清楚。
赵启明听完,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久才问了一句:
“他们那边来几个人?”
“老师说至少两个。”我说,“一个是传送站的用户关系,一个是技术。可能还会拉上辅导员。”
“那就是,一桌人围着你问。”
“差不多。”
赵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权衡什么。
“到时候要是叫我过去呢?”他抬头,“你打算让我说到哪一步?”
这问题我们和他讨论过,却一直没有正式跟赵启明谈。现在时间被钉死在“最快一周内”,再不说清楚就来不及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已经被我们来回折过好几次的纸——上面是他和我一起写的“统一说法”,后来又根据实际情况改了几处。纸边已经起毛,折痕处有一点发白。
“你只需要记住跟你有关的部分。”我把纸摊在桌上,“其他的都由我说。”
赵启明皱眉:“我现在算不算知情人?”
“严格来讲,你知道得太多了。”我说,“但对他们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安全。”
他有点不服气:“那我要是脑子一热说漏嘴怎么办?你打算怎么救场?”
“所以我们才要提前练。”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终于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却不是为了吃外卖、打游戏,而是为了排练一场可能出现、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当场拆穿”。
他坐在椅子上,背微微靠着靠背,整个人看上去很放松,其实我看得出来他在刻意控制动作频率,不让自己显得紧张。赵启明坐在床沿,把那张纸举在手里当“问题单”。
“好,模拟一。”他说,“场景是学院小会议室,辅导员、学院老师、传送站两个人,我在角落里当补充。先来一个最直接的——林述,他们说你在某个时间段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你怎么解释?”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眼神从他那边挪开,盯住桌面某一个点。
“我只能出现在一个地方。”我说,“系统记录的另一个位置,应该是我把卡借给同学用的时候。”
赵启明立刻接上:“他们问哪个同学。”
“你。”我看向他,“说我们一起上过课,住一个宿舍,你临时要去拿个东西。”
赵启明愣了一下:“我去拿什么?”
“你自己编。”他插了句,“别太复杂,越简单越可信。”
赵启明想了想:“那就说我回家拿户口本,办点事。”
我摇头:“太大了,涉及家长,他们会继续问。”
“那就说去拿个考试用的证件?”
他点一点头:“可以,就说赶时间,让我帮你刷卡,之后就把卡还给我。”
赵启明看着我们俩的眼神有点怪:“你们这组合拳,是不是有点……过于娴熟?”
我苦笑了一下:“再娴熟也是被动防守。”
接下来的半个晚上,我们把几乎所有可能出现在“联合回访”里的问题都走了一遍。他负责扮演“我,看起来不像我吗”的那个角色,赵启明则扮演老师、传送站工作人员、辅导员、甚至我爸妈。
“如果有一天你家里被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发现你行为异常呢?”
“他们会说我最近有点心不在焉,但没做过违法的事。”
“你妈要是直接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你怎么回答?”
“说没有,只是传送站内部在清查系统问题,学校让我们配合。”
“那他们要来学校见你,你爸妈肯定要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能拖就拖,实在不行,我先跟家里摊一部分,说是有次传送时差点丢东西,被系统记录了。”
“你觉得他们会信?”
“我爸会骂几句,说‘以后别图省事随便用新科技’,我妈会在电话里重复‘注意安全’这类话。”
“那他们要见你身边的同学呢?”
赵启明举手:“到时候这题落我头上,我就老老实实把你当成一个总是熬夜、最近看起来不太精神的普通室友讲。”
我们在这种近乎滑稽的排练里消耗了几个小时。时钟过了十二点,楼道里渐渐安静下去,只剩下我们宿舍的灯还亮着。
夜深的时候,人会比白天诚实一点。
赵启明突然把纸放下:“你们打算瞒多久?万一他们真的查到你们两个曾经同时存在的证据呢?”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回答,看向我,显然把这个问题丢给了我。
“我们瞒的是过程,不是结果。”我慢慢说。
“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赵启明不满。
“结果他们早晚会给出。”我说,“要么告诉我一切都没事,要么告诉我这件事在‘技术层面已经妥善处理’。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在他们下结论之前,把所有可能把他拖到台面上的线剪断。”
“那如果他们下结论的时候,顺带把你也一起剪了呢?”
“所以才要演。”他开口,“演得足够像,他们才会觉得没有必要再剪第二刀。”
那晚的排练最后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结束——赵启明扮演传送站技术人员,把我们两个人“问”了一遍,最后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审批一份表格。
“结论:林述本人,偶有不规范用卡行为,已批评教育;室友配合,记一次口头提醒。”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写‘另一个林述,经查为系统误差,不再追究’?”我问。
赵启明把笔一扔:“那行字要是出现,你们其中一个就得从现实里退场了,我可不敢随便写。”
第二天开始,真实世界里的“倒计时”也启动了。
学院那边发来邮件,通知下周三下午三点在辅导员办公室参加“联合访谈”,要求我提前准备好最近一段时间的课程表和部分作业材料,以便“核实日常学习情况”。
“像查逃课一样。”赵启明看了一眼邮件,说。
“逃课顶多记处分。”我说,“这个查的是‘我是不是我’。”
与此同时,他那边也开始加快整理尾巴。
他说自己已经从原来那个仓库撤了,只保留了一个临时打零工的联系方式,那个老板只记得他干活快、话少,不记名,只叫“小林”。他搬去了一条更偏的街道,租了一个按周付钱的小床位,房东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懒得收,只在纸上写了个名字,押了一个月的现金。
“你现在还有几个地方会叫出你的本名?”我问。
“除了你,没人了。”他回。
晚上的时候,我们照旧通过那个简陋的加密聊天软件对过一天里的几个关键点——我在哪节课举了手,老师有没有特别看我;他去了哪条街,经过了哪几家店,有没有被监控机位长时间捕捉。
这种“每天汇报行踪”的生活,一开始是为了互相确认没有出事,现在却越来越像是在给某种看不见的系统自己写注释:这一天,这个时间段,我们还在以各自被允许的方式活着。
离联合访谈还有三天的时候,辅导员单独约我见了一次面。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没有摆出“我要审问你”的架势,反而像平时谈话那样,让我先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别太紧张,”她说,“最近传送那边在全国范围内查好几批数据,我们学院里不止你一个收到了协查函。”
“那……其他人也要这样被问吗?”
“看情况。”她说,“有的只是用卡异常,有的可能涉及到别的事。你这边,他们发来的说明里写的是‘重叠数据核验’,问得会细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其实不想听答案的问题:“老师,你觉得……这种事严重吗?”
辅导员盯着桌面上的协查函,沉默了几秒。
“作为一个老师,我当然不希望你们遇上任何和‘异常’沾边的事。”她说,“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更担心的是,如果真的有一天,技术出问题了,受影响的总是你们这种最靠前用的年轻人。”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我:“不过,从法律上讲,只要没有证据证明你参与了违法行为,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限制一段时间使用传送服务,甚至把你拉到‘高风险用户’名单上,出行麻烦一些。”
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有一种情况,是他们发现有两条“我”的记录,其中一条在技术上没法销毁,只能在法律上宣判“无权存在”。
这些话,我不能跟辅导员说。
“老师,如果他们问到很细的东西,比如我某天晚上去哪儿了……”我试探。
“那你就老老实实说。”她说,“有些事如果你自己先绕弯子,别人反而觉得你这里头有猫腻。你放心,学校不会轻易把学生往外推,我们又不是调查机关。但有一条——你不要说出任何会让他们觉得‘你不是你’的话。”
“比如?”
“比如把责任推给一个根本查不到的人。”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或者说出一些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的细节。”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被看穿了一半的错觉。
从她的角度看,我可能只是一个有点内向、有点心事重重的学生,突然卷进一件技术事故,被两边同时要求配合解释。但她话里那种“别胡说”的警告,却像是对准了我们精心编写的那一整套剧本。
离开辅导员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联合访谈的场景里,不只是传送站的人、老师和我,还有我爸妈坐在一旁,盯着我的脸听这些问题,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按剧本来演?
或者说,我能不能在他们面前,在“你有没有见过另一个你”的问题上,重复刚才对辅导员说的那一句“我只能出现在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练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练习“被当场拆穿时”的表情。
如果他们拿出某一段监控,画面里清清楚楚有两个我,一个在教室,一个在街上;如果他们把赵启明叫进来,让他指认哪一个是“我”;如果他们直接读出后台记录里那次“数据重合”的技术报告……
我试着在镜子前做出几种反应:困惑、震惊、勉强一笑、不敢置信,甚至愤怒。每一种都维持几秒,观察自己会不会露出破绽。
最后我发现,最自然的一种表情,反而是不是演出来的——那是在我第一次听到“法律意义上的你”时,下意识浮现在脸上的那种茫然。
像是有人突然问你:“如果现在必须把你拆成两半,一半去承担所有责任,一半从此不被承认,你选哪一半?”
这种问题,本来就没办法回答得漂亮。
距离联合访谈还有两天的时候,传送站发来了一封正式邮件,抄送了学校,也抄送了我的个人邮箱。标题写得规规矩矩:《关于协助核验用户林述(身份证尾号××××)传送异常事件的通知》。
邮件最后一段是那种标准化的客气话:
“感谢您对本公司工作的理解与支持。我们承诺,本次核验过程将严格遵守相关法律法规,对您的个人信息予以充分保护。本次事件的处理结果,将作为后续行业安全标准优化的重要参考。”
看完最后一句,我突然笑了一下。
他们在信里强调“行业安全标准优化”,却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这份“参考”里,可能包含着一个被系统默认为“异常”的人,在现实世界里还能存在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