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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们开始为“被问到那天”写剧本 从传送站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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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送站离开那天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学校,而是去网吧。
这是一个在我们那张“最后一次时间表”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地点。网吧这种地方已经比几年前冷清许多,来上机的大多是还没毕业的学生或附近的打工青年,昏暗的灯光和机器风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种廉价却真实的温度。
我之所以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躲监控,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直觉:接下来要查我的所有系统里,最不紧要的一层是我自己能看到的公开信息,我得先知道他们打算在“对外版本”里怎么描述这次异常。
登录传送公司的用户平台需要短信验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获取验证码”的按钮。手机很快收到一条短消息,号码是官方统一的那一串,与刚才在站内遇到的内部系统完全不同,语气中规中矩,像是在对待所有普通用户。
平台主页上有一栏叫“出行记录”,点进去之后,每一次传送都被整齐地按时间顺序排成列表,成功、取消、超时、补扣,状态一目了然。我往下翻,很快看到了今天这一条——状态栏里写的是“已中止,待核验”,后面附着一个灰色的小叹号,点开详细信息,系统给出了一段非常官方的解释:
“由于当前线路数据波动,您的本次传送服务已暂时中止。为保障您后续使用安全,系统将对相关参数进行复核。本次事件不会影响您正常使用其他传送服务,如有进一步处置结果,我们将通过短信和邮件通知您。”
没有提“重合”,没有提“异常等级”,更没有提“身份争议”。这套对用户开放的说法和刚才核验室里的那套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语言,像是给公众看的遮羞布。
我关掉页面,随手在搜索栏里输入“传送异常”“身份争议”“主记录”等关键词,跳出来的都是一些略带警示意味的新闻和解读:
“专家提醒:谨慎出租、出借传送账户,以免卷入安全责任纠纷。”
“某市出现恶意冒用他人传送身份进行违法活动案例,当事人需承担连带法律责任。”
“新修订的《国家传送技术安全管理条例》进一步明确了传送行为的法律主体……”
那条条例我早就听说过,却从没认真看过全文,现在不得不点进去。网页加载出来的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法律文本,其中有一段被特意加粗了出来:
“在传送行为引发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或公共安全风险的案件中,传送系统所确认的单一主记录,视为法律意义上具备完全责任能力的自然人,其余存在严重异常标记的记录,仅作为事故成因分析和技术整改依据,不作为承担民事或刑事责任之主体。”
这段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一旦出事,系统会先选出一个“真正的你”,法律只和这个版本打交道,至于其他所有可能存在的“版本”,只会成为技术报告里的影子。
我看完默默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显示器的反光里显得有点扭曲。
法律的逻辑是干净的,干净到近乎残酷。它不讨论“公平不公平”,只管“谁在台面上”。那条主记录一旦被画出来,其他一切都可以被理直气壮地忽略,而“忽略”这个词,落到他身上,几乎就等同于某种温和却彻底的抹除。
离开网吧前,我给他发了一条长一点的消息,简单把我从平台和公开资料上看到的东西复述了一遍,特别是那段关于主记录和责任主体的条款。
他回得不算慢:“所以,只要你现在这个版本被选为主记录,以后哪怕我被人看到,也会先被当成冒用和伪造来处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这种在技术和法律上的“保护”,对我们来说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它意味着未来所有质疑都可以用“都是假冒的”来打掉;另一方面,它也意味着一旦有人抓到他,系统不会承认他的任何辩解,只会把他当成带着我身份证信息的陌生人。
“我们得先把日常可能被问到的问题统一一下说法。”我回。
“你是说剧本?”他问。
“是。”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约见面,而是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打开文档,像在远程协作完成一个奇怪的小组作业。
我列出了第一版提纲:
一,传送事故那天的版本
二,卡借给同学的解释
三,宿舍和门禁的出入频率
四,夜间出现在城郊的原因
五,被问到有没有“另一个我”时的反应
他在文档共享里逐条补充,还加了几道我原本没想到的问题:
六,万一学校老师被传送公司的人约谈,需要怎么回答
七,万一我爸妈提前接到“安全提醒电话”,会立刻打来,我要怎么在第一时间稳住他们
八,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人不小心同时出现在同一段监控画面里,谁必须消失,谁负责留下来解释
看到最后那一条的时候,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这个问题现在说太早了吧。”我打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不早,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我很想否认,可想起传送站核验室里他们那种“事情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语气,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既然连传送公司都已经开始准备“向家庭和学校解释异常情况”的话术,那对我们来说,不提前准备“他们问到最深的一层时,我们要怎么回”,就是在等着被动挨打。
“那你觉得谁该留下?”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他回。
“我想听你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的答案。”
通讯那头安静了很久,长到让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走神了,或者干脆把手机丢在一边去忙别的了。
终于,屏幕亮了一下。
他给我发来整整一句话:“只要你还在系统里,我出现的那一刻就应该默认自己是要消失的那个,这样我们才能在被他们问到‘为什么会有两个你’的时候,做到用最少的话回答最合理的问题。”
我盯着这句话,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不能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我回。
他很快发来另一个句子:“那你也不能假装你没有在默认这一点。”
这一次,我没再反驳。
因为他把我心里那块最阴暗、最不愿面对的区域当面掀开了——从我们开始写“留下”和“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心里默许了一件事:无论如何,总得有一个人承担解释的责任,而这个人,理所当然应该是系统承认的那个版本。
剧本的核心任务很简单:把所有可能的提问,全部导向一个共同的解释框架——事故只发生过一次,卡只借出去过一次,那个被人偶尔看见的“另外一个人”,不是复制体,不是第二个我,而是一个被我拖下水的普通同学。
这样做残忍得接近自私。
可是换一个角度想,如果真的失控到了那一步,他被抓在台面上和我一起被摆在系统面前,要么我们两个一起被当成“身份异常群体”处理,要么系统为了避免开这个口子,干脆把我也拉下水,那对任何一方都不会更好。
在这种扭曲的逻辑里,最“对”的做法,就是把所有危险都集中在一个版本身上,把另一个版本完全抹干净,看上去毫无破绽。
很像一场被迫参加的、只有一个名额的面试。
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刚把那份“常见问题统一回答稿”初稿保存下来,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是一个陌生座机号。
那种以“0”开头、长得像公用电话的号码,现在已经不常见了,尤其是对我这样习惯所有事情都通过手机、微信解决的人。一瞬间,我想到好几种可能:传送站的用户关系小组提前打了,学校教务处打的,或者……我爸妈所在城市的座机。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那边先开口了,是我们学院办公室老师有点疲惫却仍然保持温和的声音:“林述吗?我这边收到一份传送运营公司的协作调查函,他们最近在排查一批系统异常记录,里面涉及到你的身份信息,问你有没有时间接受一个联合回访。”
“联合?”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就是他们那边会派人来学校,”老师解释,“和我们一起当面核验一些情况,原则上不会影响你的正常上课,不过你最好提前有点心理准备,配合一下,把情况说清楚。”
“什么时候?”我问。
“具体日期还没定,”老师翻动纸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们说最快一周之内。还有一点,这也是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的——根据相关规范,如果他们最终判断这次事件涉及到‘身份争议’,很可能会发一份安全提示函给你家里,让监护人了解情况,这一点学校没办法干预。”
那一刻,我几乎能想到老师皱着眉头坐在办公桌前的样子。一部分是对流程的烦躁,一部分是真心替我担心。
“老师,这个……严重吗?”我试探着问。
“目前看,还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她安慰道,“但你也知道,现在涉及到传送的事情都比较敏感,他们不敢掉以轻心。你自己这段时间千万别乱来,按时上课,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别在外面给自己再添麻烦。”
“好。”我说。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黑暗的宿舍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窗外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远处传送站那道光柱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冷。
“联合回访”四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时间轴。
那意味着,传送站的人不再满足于在他们那条白色走廊尽头的核验室里对着一块屏幕分析我的数据,他们要带着那套“主记录”的逻辑走进学校,走进我日常生活的环境里,把那些原本散落在老师、舍管、同学脑海里的“印象”,全部收集起来统一成一句话——这是一个可以被承认为“唯一”的人。
而与此同时,“通知家庭”的倒计时也已经启动。
那天夜里,我给他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学院老师电话的内容;第二条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们当着我父母的面问:‘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一个和你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应该说什么?”
他很久没有回。
直到我以为他是故意不回避开这个话题的时候,手机在枕边轻轻震了一下。
他回来的只有一句话:“你就说没有,然后在心里替我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