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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第一次听见“法律意义上的你” 他们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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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没有立刻开始问细节,而是先让我在一份电子告知书上划了几道横线。
那块屏幕被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字体略小,标题写着《个人传送异常事件现场核验知情说明》,下面是一长串我看不太进去的话:数据比对、风险评估、安全责任、协助义务、保密要求等等。最让我心里一紧的是其中一条:在发现存在“法律意义上的身份不确定情形”时,运营方有权配合相关部门进行进一步调查并通知用户监护人。
“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拿平板的那个人指了指末尾签名栏。
我盯着“法律意义上的身份不确定”几个字看了很久,才开口:“这个……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看上去更像技术人员的人说:“简单讲,就是当系统无法确定‘林述’这个身份的唯一性时,我们必须按程序确认哪一个记录是可以承担法律责任的版本。”
“承担法律责任的版本?”我重复了一句。
“是。”他点点头,“现实世界里的合同、就医、学籍、户籍、刑责,这些都需要一个明确的、唯一的主体。传送系统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我们不能制造出模糊地带。”
一句话把整个事情从“技术故障”拉回到了最硬的现实上。
“如果只是系统错误呢?”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被莫名波及的普通乘客,“比如数据重复记录?”
拿平板的人看了我一眼:“那当然是最好的情况,只需要在后台做一次合并。但在您这个案例里,重合不止一次,而且在空间和时间上都符合‘双端并存’的特征,这在我们内部属于较高等级的异常。如果只是简单的同名、同证件号错误,不会把您请到这里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并不恶意,但那种笃定让我知道,他们绝不会用“误会”来安慰我。
我签了名字。指尖划过那一栏的一瞬间,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为某个我看不见的“版本选择过程”盖章确认。
告知书提交之后,真正的问答才开始。
他们没有立刻问重合事件,而是从一些看上去完全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开始:最近一次使用传送门的时间,常用的目的地,是否有跨省使用记录,是否开通过“多城通勤套餐”,是否曾经报过设备故障。
这些问题我都老老实实按事实回答。
我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被深度嵌在他们的系统里了,任何明显的撒谎,都会在下一秒被调出记录打脸。与其在这种地方耍小聪明,不如先表现得配合一点,至少让他们觉得我还是“可以沟通”的那一种人。
问题逐渐往那次事故靠近。
“请回忆一下,第一次提示您发生‘数据重合’也是在从本市前往滨海的路线,是吗?”
“是。”
“那一次传送过程中,您主观上感觉到了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灯灭了,我还在原地。工作人员说成功了,但我没有到那边去。我当时以为是设备故障。”
“之后呢?”技术人员插了一句,“有没有收到相关调查电话、邮件?”
“没有。”我说,“只是现场的值班人员重新给我安排了一次。”
“再问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拿平板的人停顿了一下,“那之后,您有过在同一时间、在两个地方被人看见的情况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突然加快,掌心开始发汗。好在他们让我的手放在桌面下面,没办法看到。
我努力在脑子里划出一条细线:什么是他们已经掌握的,什么是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的。赵启明那通电话、宿舍楼小本子、学校的信息核验,这些都属于“生活里的异常”,而不是传送站后台的数据。
“没有。”我说。
技术人员没有马上追问,只是在平板上点了一下,然后抬眼:“那请问,您是否意识到,有人用您的身份卡进出过不在您常驻城市范围内的站点?”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他们踩到了我们原以为隐藏得最深的一块。
“比如,”他继续,“在您显示正在本市大学园区使用校园网的同时,有您的身份卡在另一座城市的某个小站被刷过一次。系统原本以为是掉卡或盗用,但结合这次事件,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记录。”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不该出现的画面:他在某个深夜用我的卡从一座小城市的传送点走出来,外面是昏黄的路灯和冷清的街道,他把卡揣回我常用的钱包,又在天亮前赶回这边。
我们曾经庆幸那一次没有激起太多水花,现在才知道,只是那时他们还没把这些点连线。
“我把卡借给同学用过。”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那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限制。”
“哪位同学?”
“一个临时的,去看病。具体是哪次我记不清了。”我很清楚这句话的风险,但比起把线拉到“另一个我”身上,这还算是一条能接受的错误路径。
他们对视了一下,显然没有完全信,但暂时也没有证据戳穿。
技术人员很快换了个切口:“好,那我们换一种方式。根据《国家传送技术安全管理条例》,在发生两次及以上重合级别的异常后,我们必须确认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主记录’,并在必要时通知相关机构对您的其他社会身份进行同步校验。”
我问:“什么叫主记录?”
拿平板的人说:“在有争议的情况下,系统会根据‘连续性’‘可验证性’和‘责任可追溯性’选出一个最合理的版本。简单讲,就是我们要确定,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如果出现矛盾,到底以哪一条为准。您的学习、医疗、交通、银行等全部社会行为,都将以这一条为基础。”
“另一条呢?”我问。
“另一条会被归入严重异常。”他语气平淡,“从系统角度讲,所有与该异常条目相关的未来行为,都将被视为未经授权的使用,会触发更严厉的风控,甚至刑事追责。”
刑事两个字落下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你之前跟我说的“法律意义上的你”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是在哲学上讨论“我是谁”,而是在法律条文里区分“谁可以被系统认定为‘本人’,谁从此开始被视为伪造、冒用、非法存在”。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还在核验阶段,”技术人员看了我一眼,“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从连续性和可验证性来看,您这几个月的行为轨迹非常完整,学校、家庭、日常消费都没有出现异常空白,所以在主记录判断上,您处于较为有利的位置。”
“较为有利”,这四个字几乎等于“只要不犯蠢,就会被留下”。
可是被留下的前提是什么?
是承认这一切只是系统误差,是配合他们把所有“不合理的点”归到某个模糊的解释里,是在心里默默接受那条被归类为“严重异常”的记录从此不再被允许以任何形式出现。
“还有一件事,”拿平板的人翻到另一页,“根据条例第二十七条,在我们判断某个用户可能涉及较高等级身份争议时,有义务通知其监护人或直系亲属,提醒他们配合完成后续确认。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而是对所有涉及到这类事件的人的统一程序。”
我脑子嗡的一下:“你们要给我父母打电话?”
“是的。”他说,“如果您有特殊情况,可以写情况说明,但原则上我们会通知。”
我下意识说了一句:“能不能等等?”
技术人员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真正的好奇:“你担心什么?担心他们知道你遇到了技术事故,还是担心……别的?”
我没办法解释“别的”。
我没办法说:如果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学校,再查到宿舍,再去问舍管,再接触到赵启明,再让所有零散的“印象”和“记录”都对齐,那我们这段时间辛苦维系的那一点误差空间就会彻底被抹平。
我也没办法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拿着一堆截图和记录去我家里,告诉他们“您的儿子在某次传送中产生了身份争议,目前我们需要确定哪一个是法律意义上的他”,那我爸妈可能永远也不能理解这句话真正意味着什么,只会被一句“有风险”“有责任”吓到,要求我“听话”“配合”。
“只是怕他们担心。”我最后只能这么说。
“担心是难免的。”拿平板的人说,“但从经验上看,只要最终确认结果明确,大多数家庭都会选择接受。比起模糊和不确定,明确的结论反而更有利于他们继续生活。”
他的话里没有恶意,甚至还带着一种他们自认为的“体谅”。可是对我来说,这种“明确”,意味着把另一个我彻底从可以被提起的选项里划掉。
“通知不会是今天。”技术人员补充了一句,“我们会先做完内部评估,然后由专门的用户关系小组联系您的学校和家庭。您还有一点时间考虑,如果有任何需要补充说明的,可以在这之前通过邮箱或线下窗口递交。”
“有一点时间”,这几个字像一把刀,从我现在坐着的位置一路划到了那间我们讨论过“最后一次”的小吃店,又划到那张被折叠收起来的便签纸上。
他们没有把我留太久。
问答结束之后,他们让我在一份“临时放行确认单”上签了字,说明这次中止不会影响我当天的其他行程,强调我短期内可以继续正常使用传送门,但建议“减少不必要的跨城出行”。
从内部核验区出来,再经过那条冷白色灯光的走廊时,我一度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某种精心设计的心理实验——他们没有威胁,没有吼叫,没有任何粗暴的压迫,只是用一种程序化的口吻,告诉你你在某一套系统里处于相对有利的位置,然后顺手把“通知家长”“配合法律责任”“主记录选择”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钉在你脑子里。
我走出传送站,站在离大门不远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滨海的海风并不存在,空气里只有本城略微潮湿的汽油味和行人的汗味。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次传送在物理意义上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既没有到达,也没有被销毁,只是在原地被某个看不见的表格翻了一页。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
情况?
我盯着这两个字,很想把刚才所有话原样砸回去,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打了几个词:
他们有记录
要选一个
还要通知我父母
那边很久没有回。
久到我以为他是被这条消息彻底打断了所有正在进行的计划,久到我开始想象他现在是不是站在某条陌生的街道上,一手攥着那叠便签,一手拿着手机,在霓虹灯下被逼着重新评估我们的所有安排。
终于,屏幕亮了一下。
他回了三个字:
在预料内
仅仅这三个字,却让我第一次感到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来自另一个“我”的冷静。
原来在他心里,这一步并不是意外,而是早晚会发生的必选项。
我又收到一条:
那就加快
在他们联系你家之前
先把能整理的都整理完
“能整理的”到底指什么?
包括那张时间表
包括他在这个城市里的尾巴
包括我们在学校、宿舍、小吃店留下的所有并行痕迹
甚至包括赵启明
我站在传送站台阶上,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们已经不再只是被动地躲在一个技术漏洞里延长好日子了,而是开始和一整套由法律、系统、制度、家庭共同构成的巨大网络对冲时间。
他们说,“明确的结论有利于大家继续生活”。
而我们要做的,却是在这场“明确”彻底落下来之前,用尽最后的余地,把另一个我从被立即归类为“严重异常”的那条路上往外推一点点。
哪怕这一点点,只是换来他在被系统遗忘之前,多走几步路,多看一眼不同城市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