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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那次去看海的传送没有顺利结束 去滨海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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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滨海看海这件事,其实在那张按“最后一次”排出来的时间表上,原本只是一个被画了圈的选项。我们在小吃店那晚讨论的时候,他随手写下“滨海”“海边”“站口十分钟”几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说看情况,如果来得及就去,如果压力太大就算了。
一开始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真正会发生的计划。那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愿望:既然这一切是从一次传送事故开始的,那么在我们主动做出选择之前,至少要有一次是我以“被系统承认的我”的身份,完整地走完那条从这座城市到海边的路径,而不是停在出发地,被人用“重构完成,原始物质不再保留”这样一句话在技术层面宣布结束。
但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难得放晴,云很薄,阳光打在宿舍外墙上,比前几天亮得多,校园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不高,却刚好能听见“去看海”这三个字从歌词里飘出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趁现在去,大概以后就真的不会再去了。
他发来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洗漱间的镜子前了。
他问今天状态怎么样
我回还行天晴
这两个字看上去像是随便说说,可我们都很清楚,天气这种外在条件,在我们的现状里已经不再是决定去哪儿的主要因素了。真正影响我们选择的,是心里的那根线有没有绷得太紧,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稍稍松一下,允许自己做一件完全不必要但又非常想做的事。
他过了几秒回了一句那就去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比前几天略微憔悴一点,但不至于引人注意。把水关掉的那一瞬间,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这一趟,不只是去看海,也是去验证一件事——系统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存在。
去传送站的路我很熟。我们学校这头有一条专门接驳的公交线,通常大家都嫌麻烦,直接走过去或者骑车。我那天选择了走路,刻意绕开了前几次事故发生后我总会避开的一段高架下的小广场。阳光从楼缝里斜照下来,人并不多,偶尔会有旅行箱滚过地面的声音。
传送站大厅和我记忆里的几乎一模一样。高高的穹顶,极简的指示牌,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各种广告,关于跨城通勤的、关于异地医疗对接的、关于“让距离不再成为问题”的。排队的队伍分成好几列,每一列前面都有一个安检门和一个半透明的传送舱,舱壁上还能看见上一次启动时残留的一圈光晕。
我站在队伍里,排到自己身前还有三个人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他的消息。
他问紧张吗
我回有一点
他又问那你现在还想去吗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要后退的冲动。
想我回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只发了四个字:注意细节
注意什么样的细节,他没说。我却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把一切当作一件普通的事来做,别表现出任何与“一个正常使用传送门的人”不同的地方。刷卡的时候不要多看屏幕,站进去的时候不要左右张望,十七秒的灯光亮起和熄灭之间,不要刻意数秒,也不要在心里默念任何可能让自己绷得更紧的句子。
轮到我上前的时候,工作人员抬眼看了我一眼,神情麻木而熟练。
证件
我把学生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过去,他看都没看身份证,只是把卡贴在读卡处,屏幕上跳出我的名字和目的地选项。
去滨海新区主站口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系统识别出我的声音,确认目的地,屏幕上亮起一排提示语,要求我站进舱内,站在标记的圆环上,保持身体放松。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我们那本厚厚的用户协议里,有一段关于“重构范围”的说明,上面写着系统在重构时会尽量保留目标个体的完整结构,包括衣物、贴身饰品以及在意外情况下某些外来附着物。
那片曾经扎在掌心里的碎铁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鲜明,仿佛仍然嵌在皮肤里。
我站到圆环中央,舱门缓缓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十七秒里却被无限放大。灯从脚下亮起,一圈一圈往上,像有人在扫描一个复杂的模型。
按理说,我已经不该再期待这十七秒里发生任何神奇的事了。我清楚地知道,真正的事故已经发生过一次,按照概率来说,不可能再次发生同样的故障。我也知道,这次我之所以还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在计划里刻意预留了一次“合规的最后使用”,希望把这条路径完整地走完,好让系统在未来某个时刻回头看的时候,能看到一个连贯的、无可挑剔的旅行记录。
可当灯光从脚踝一路爬到胸口的时候,我还是不可抑制地在心里问了一句:在这十七秒里,究竟是谁在决定谁会到达,谁会被销毁。
灯灭的时候,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舱门并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第一次让我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以往,只要灯灭,舱门会在一两秒内滑开,外面是另一座城市的空气、人声和光线。而这一次,灯熄了,舱内短暂地陷入一种完全的黑暗,连外面的大堂噪音都像被隔绝了。
大概过了五秒,我开始不安,抬手想去拍舱门。就在我抬手的瞬间,头顶亮起了一盏冷白色的小灯,投下来的光把我的影子压在脚边。
紧接着,一个合成的女声在舱内响起,跟我们平时听到的欢迎语不一样,语调更平,更冷。
“当前传送任务已暂时中止,请保持原地不动,等待现场工作人员处理。”
我愣住了。
中止。
不是失败,也不是成功,而是一个我从未在用户侧任何说明里见过的词。
舱门这一次终于打开了,不过开得很慢,像是在后台同时运行着好几个流程,不舍得给这一条分配更多速度。门外不是滨海,也不是我刚才站着的那间出发大厅熟悉的视角,而是同样的一片大堂,却比刚才空得多,安静得多,周围的传送舱全都处于待机状态,只有我这一台开着。
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舱外,一个拿着平板,一个腰间挂着通行证。看到我走出来,他们的眼神并没有明显的惊讶,只有一种严肃的专注,像是在面对一台刚刚触发了异常报警的设备。
“请您先到这边来一下。”其中一个说,语气还算客气,“需要对刚才的传送过程做一个小小的确认。”
我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大堂里的其它入口都暂时被挡板拦了起来,上面写着“例行维护暂时关闭”。
这绝对不是普通用户能碰到的场景。
我勉强挤出一个看上去合乎逻辑的疑问:“是系统故障吗?”
拿平板的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确认了一下我的名字和证件,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猛地一沉的话:
“林述,对吗?我们这边的记录显示,这不是您第一次触发这种级别的异常。”
那一瞬间,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脑子里有某条线被悄无声息地拉紧。
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证明了一件我们从未真正确认过的事——那一次事故,在传送公司的系统里是有记录的。它并没有像我们以为的那样被掩盖在统一的“成功率统计”里,而是以某种内部可见、不向用户公开的方式,被标记了下来。
“我不太明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在一个略带紧张但不至于过度惊慌的区间,“之前不是一直都正常吗?我也没有收到过关于异常的通知。”
“那是因为之前的偏差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另一个工作人员接过话,“而这一次,在我们的交叉检索过程中,您的记录和某些数据出现了重复,这类情况必须在现场核对清楚。”
重复。
这两个字出现得如此自然,仿佛他们每天都在处理类似的问题。可对我来说,这就是那块一直悬在我们头顶却迟迟没有砸下来的石头开始下落的声音。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跟我们去一趟内部核验区。”拿平板的那人说,“很快的,只需要您配合做几个简单的确认。”
他刻意强调了“简单”两个字,就像医院里医生对病人说只是做一个常规检查,不会有事。但我知道,对于一个系统来说,“核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把你和你过往的所有记录逐条对应,意味着要把所有曾经被认为是误差的点重新拿出来对照。
我跟在他们身后,穿过一段普通乘客无法进入的走廊,墙上贴着各种安全规范和流程图,冷白色的灯间隔一致,地面打扫得很干净,甚至干净得让人觉得有些冷。拐过一个转角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墙角那台监控,它的指示灯亮着,镜头正对着我们。
这条走廊究竟通向哪里,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一点:一旦走到尽头,无论他们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判断,我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乘客”了,而会变成他们后台系统里某一条特殊记录的具象化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幻觉。趁着他们在前面刷门禁的时间,我掏出手机,侧过身挡着监控,瞟了一眼屏幕。
是他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到了?
我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完整地解释任何事,只能飞快打了两个字:
出事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我几乎能感觉到某条线从我和他之间猛地绷紧,顺着那条线,风险开始以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方式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
门开了。
他们回头朝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更亮一些,桌子、椅子、终端设备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有一面不大的墙嵌屏,上面显示着一些不断变换的数字和图表。我踏进去的时候,忍不住有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这个地方,才是真正决定一个人“是否存在”的地方,而不是我们平时刷卡经过的那些检票口。
“请坐。”
我在桌子这一侧坐下,他们分坐在对面,拿平板的那人点开一个界面,把屏幕转了一点角度,让我能看到部分内容。上面是我的姓名、身份证号、常用目的地、使用频率,还有几条被标上了不同颜色的小提示。
“我们这里有一条内部报告,”他语气仍然很平,“显示在某一次传送过程中,您的数据在出发端和到达端同时出现过短暂的重合,这类情况非常罕见,按规程必须进行进一步确认。这一次,因为我们在例行检索时发现,有一组类似的模式再次出现,所以才会暂时中止了刚才的传送。”
我盯着那行字,仿佛看见了那次事故被浓缩成了几个冰冷的参数。
在他们的语言里,我不是“被复制了”,也不是“没有被销毁”,而是“数据在两个端点出现了短暂的重合”。
“我们需要确认的是,”另一个人接着说,“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位林述,是哪一端的结果。”
这句话听上去几乎像一个笑话。
可他们的表情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好笑。
“出发端还是到达端,”拿平板的人慢慢说,“二者在通常情况下是等价的,但在发生重合的事件里,必须保留其中一个作为标准记录,另一个会被归类为异常。为了避免这一归类过程给您今后的出行和其他系统交互带来困扰,我们需要您配合,完成一些简短的问题和核验。”
我这才真正明白,他们想要的不是现在立刻把我“抓起来”,而是要在技术层面上给“我是谁”这个问题找一个可以被写进报告的答案。这个答案一旦被写进去,就会被同步给他们的上层数据库,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扩散到别的系统里,包括学校,包括银行,包括所有以身份证为钥匙的地方。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答案背后,站着两个拥有同样记忆的人。
他们只知道,系统里只能留下一种版本。
“我们会从您最近的出行记录开始核对,”拿平板的人说,“如果没有问题,很快就会结束。”
他说“很快”,可我的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的念头——
无论他们接下来问什么,无论他们最终如何在报告里描述这件事,这条线一旦被划定,另一个我就会被更快地推向边缘。
而在那条被推向边缘的路径上,不再有任何系统会为他发出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