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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狠戾 凌亚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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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亚东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和小组同事做实验。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突兀。
他摘下手套,接起电话,听到护士说他哥和嫂子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只剩下一个满月的侄女还在医院时,手里的试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请了假,连夜坐车赶回了镇上。
医院的太平间里,凌亚庆和李秀梅的尸体并排躺着,盖着白布。
凌亚东掀开白布,看着哥哥那张熟悉的脸,还有嫂子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和哥哥的关系,算不上多好。
从小到大,娘偏心他,哥哥总是让着他,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
他考上大学那年,哥哥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给了他,让他在城里好好照顾自己。
他也是个人,他也能看出来哥哥是嫉妒他的,但是那份爱,已经盖过了嫉妒。
是哥哥无条件支持他,是哥哥帮他照顾好父母,好让他可以专注自己的事业。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他其实是踩着哥哥的肩膀上来的。
他一直以为,等自己有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哥哥。
给哥哥嫂嫂在城里买房,给他们安上城市户口,让他们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没想到,报答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从太平间出来,他去了病房。
凌珂躺在床上,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护士说,孩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凌亚东看着病房里的小侄女,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娘,成了孤儿。
王桂兰也来了,一进病房就哭天抢地,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媳妇啊”,哭得撕心裂肺。
可凌亚东看得出来,她的眼泪里,更多的是害怕和慌乱。
“东子,你说这可咋整啊!”王桂兰抓住凌亚东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哥和你嫂子都没了,我这老婆子,可怎么活啊!”
凌亚东皱了皱眉,掰开她的手,沉声道:“娘,别哭了。珂珂是我侄女,我会照顾她的。”
“你照顾她?”王桂兰愣住了,随即摇着头说,“不行不行!你那工作那么忙,天天在城里,怎么照顾她。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
“那你说怎么办?”凌亚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王桂兰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她想了想,说:“要不……就放在我这儿吧。我在家里开个小超市,能顾得上她。你每个月给我点生活费就行。”
凌亚东想了想,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他工作确实忙,而且经常要接触那些放射性物质,不适合带孩子。
娘在家里开小超市,时间比较自由,应该能照顾好珂珂。
“行。”他点了点头,“娘,珂珂就拜托你了。生活费我每个月按时打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放心吧!”王桂兰拍着胸脯保证,“她是我亲孙女,我能亏待她吗?”
凌亚东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凌珂推向深渊。
办完哥哥和嫂子的葬礼,凌亚东就回了省城。
临走前,他去看了凌珂。
孩子被王桂兰裹在一个小被子里,睡得很香。
他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软软的,暖暖的。
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努力工作,挣更多的钱,让珂珂过上好日子。
凌珂就这样,留在了奶奶王桂兰的身边。
王桂兰的小超市,开在村口,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卖些油盐酱醋、零食玩具之类的东西。
生意不算好,但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凌亚东每个月都会按时打生活费过来,数目不算少,也足够娘俩的开销。
可王桂兰,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照顾凌珂身上。
她每天忙着打理超市的生意,忙着和那些街坊邻居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忙着和镇上理发店的老板老张头眉来眼去。
老张头是个鳏夫,比王桂兰大五岁,两个人年轻时就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后来各自成家,断了联系。
就是前几年老张头的老婆去世了,王桂兰的老公又在外地务工,两个人又勾搭上了。
凌珂就这样,被丢在一边,像个没人要的小猫小狗。
王桂兰给她喂奶粉,从来都是随便冲一下,有时候水烫,烫得孩子哇哇大哭,有时候水凉,孩子喝了就拉肚子。
她哪会搞这些玩意,以前的人吃米糊糊就能活,哪管凉的热的,但是亚东非要孩子喝奶粉。
她给孩子换尿布,也总是马马虎虎,换下来的尿布堆在盆里,好几天才洗一次,臭烘烘的。
凌珂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早。
她很少哭,饿了就自己啃手指头,困了就自己趴在炕上睡觉。
她在这种环境下,渐渐会跟人讲话了。
王桂兰怕孩子被偷,一直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生怕被人抢了去卖到哪去。
这是亚庆和梅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有时候也会愧疚,愧疚让他们两个人吵架,她以为小梅断不会离婚的。
没想到一场车祸,两个生命,珂珂就没爸爸妈妈了。
小小的凌珂看着奶奶每天和老张头眉来眼去,看着他们在超市的角落里搂搂抱抱。
又看着奶奶被老张头打得鼻青脸肿,又看着奶奶擦干眼泪,继续和老张头说说笑笑。
她甚至一直以为自己有两个爷爷,一个在外面打工挣钱,一个在家里开理发店。
她的童年,没有温暖,没有关爱,只有无尽的冷漠和不堪。
其实养孩子就是比着葫芦画瓢,什么花结什么果。
王桂兰的道德观念,低得可怕。
她从来没教过凌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礼义廉耻。
她当着凌珂的面,骂街,撒谎,占小便宜。
邻里邻居哪个没被她坑过,买的酱油兑水,买的面粉生虫,但是又无可奈何,王桂兰家里有车,能去村外拉东西。
最没有边界感的就是她老张头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还当着她的面。
她甚至还跟凌珂说:“男人嘛,多几个也没啥。你看你奶奶,要是能把老张拴住,以后就都有好日子过了。”
小小的凌珂,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她以为,这就是奶奶的世界,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她以为,一个女人,可以有好几个男人。
老张头对王桂兰,也算不上好。
他脾气暴躁,喝醉了酒就打人。
有一次,他因为王桂兰多收了他亲戚一块钱,和王桂兰吵了起来,最后动手打了她,把她的脸都打肿了。
凌珂躲在门后,看着奶奶捂着脸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恨意。
她恨那个张爷爷。
恨他打奶奶,看着奶奶受伤,奶奶哭的她心痛。
凌珂六岁那年,上了镇上的小学。
她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和她母亲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她的性格,却孤僻得很。
她不喜欢和别的同学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发呆。
她的成绩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好。
但就是上课不听讲,作业也不写。
老师找过王桂兰好几次,让她好好管教孩子。
可王桂兰每次都是敷衍了事,说:“孩子这么小能懂啥,何况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找个好婆家比读书轻松多了。”
王桂兰就想着凌珂能找个好孙女婿,就不错了。
老师摇着头叹气,说这孩子可惜了。
凌珂不在乎。
那些书对于她来说,没有太大意义,那些算数题,那些字,她从小就拿着算盘和货单接触这些。
王桂兰没读过书,但是也是从父母那儿传承下来的开店的识字算数的本领。
她每天放学回家,就帮着王桂兰打理超市的生意,搬货,摆货,收钱。
顺便路过一个老爷爷的书摊看看出了什么图画书,拿自己的零用钱买一本。
回来她看着王桂兰和老张在超市里卿卿我我,总觉得张爷爷给王桂兰灌了什么迷魂汤,心里的恨意,越来越浓。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郁。
她的眼神里,藏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狠厉。
十岁那年的夏天,天气格外的热。
老张头又喝醉了酒,和王桂兰吵了起来。
他嫌王桂兰做的饭不好吃,抬手就打了王桂兰一巴掌。
王桂兰哭着和他厮打起来,凌珂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眼神冰冷地看着张爷爷。
王桂兰吓得抢了过来,跟凌珂说只是吵闹,让她别害怕。
一天晚上,老张头要去邻村拉人。
拉一车人能赚大概半个月伙食费呢,他理发店淡季关门的时候,就会往镇上、县城拉人。
他本来想要王桂兰家的新车,但是王桂兰觉得把旧的开坏了,再开新的。
他开着他的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每次拉人,都要经过镇子后面的那座山。
那座山的路,很陡,弯也很急,一不小心就会翻下去。
凌珂看着张爷爷去厨房喝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偷偷地溜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泻药,那是王桂兰用来治便秘的。
她撕开包装,把里面的药粉,全都倒进了老张头的水杯里。
“让你再嫌弃我奶奶做饭难吃,让你再打她!”
她做得很隐蔽,没有人发现。
老张头喝完水,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骑着三轮车,带着同村的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出了村子,往邻村、往那座山的方向去了。
凌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了。
老张头的三轮车,翻下了山。
车里的五个人,包括老张头在内,无一生还。
警察来了,勘察了现场,最后判定是意外事故。
因为那天下雨,路面湿滑,老张头又喝了酒,冻的拉肚子,操作不当,才导致了翻车。
没有人怀疑到凌珂的头上。
一个十岁的孩子,谁会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王桂兰哭得死去活来。
她不是伤心老张头的死,而是觉得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老公常年在外面打工,很多年没有回来了,也没有给家里寄钱。
老张头虽然打她骂她,但每次都会给她一些钱。
现在老张头死了,她以后找谁聊天,找谁卿卿我我。
她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哭肿了。
凌珂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觉得,很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