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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依恋 老张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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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头死了之后,王桂兰的日子,变得更难过了。
以前老张头会帮她拉货,现在没人帮她了,她只能自己开着那辆新的三轮车,去县城进货。
她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每次进货回来,都累得腰酸背痛。
这天,她去县城进货,回来的路上,因为下雨路滑,三轮车翻了。
她从车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那个很久没回家的正牌老头子紧急从外地回来,照顾她。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王桂兰看着打着石膏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她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开三轮车进货了。
她给凌亚东打了电话,哭诉自己的遭遇。
凌亚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忙着一个重要的项目。
他听着娘在电话里的哭诉,心里一阵愧疚。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娘和珂珂的关心,太少了。
他请了长假,赶回了镇上。
看着病床上的娘,老态龙钟的父亲,还有那个站在床边,眼神阴郁的侄女,凌亚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娘,珂珂,”他深吸一口气,说,“跟我回省城吧。我在城里分了一套公寓,是单位的福利房,我自己住。另外我在老城区租个小院子,你和爹搬过去住,离我也近,方便照应。”
“娘,你安心养伤,珂珂,你去城里上学。”
王桂兰愣住了,随即喜出望外。
她早就想去城里享福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她连忙点头:“好!好!东子,还是你孝顺!
凌珂抬起头,看着凌亚东。
这个叔叔,她其实印象不深。
他每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些零食和玩具,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她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只有一丝陌生。
她看着凌亚东那张清瘦的脸,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去城里,好像也不错。
有吃有喝有穿,还可以见见世面。
至少,不用再待在这个封闭的小镇了。
回省城的那天,凌亚东雇了辆面包车,装着王桂兰的行李,还有凌珂的几件旧衣服。
凌珂的爷爷,那个一辈子闷头种地打工的“老实人”,扛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跟在车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他话不多,只是看着凌珂,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老居民区的院子很小,两间土坯房,一个小小的天井,墙角堆着一些柴火。
凌亚东提前找人收拾过了,新加了个灶台,又把卫生间弄了弄。
王桂兰一进院子,就开始挑剔:“这院子也太小了,连个像样的猪圈都没有。”
凌亚东笑了笑,说:“娘,城里不比乡下,寸土寸金弄不了你的大猪圈。等你腿好了,我再托人给你找点零活干。”
王桂兰撇撇嘴,没再说话。
都这年龄了还不让她享享福,王桂兰觉得自己儿子都白养了。
“怕你闷着,到时候闷的出了问题。”凌亚东记得那个张老爷爷,心里有些隔应。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凌珂的爷爷,默默地把柴火搬进了院里的厨房,又去接了桶水,把水缸装满。
凌亚东把凌珂带到了自己的公寓。
那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公寓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还有一个书柜,书柜里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
卧室里放着一张大床,几乎占了一个屋子的地方,铺着蓝色的床单,看起来很整洁。
凌亚东走到客厅角落的那间杂物间门口。
这杂物间只有三四平米大,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掉了漆,还贴着几张泛黄的旧杂志。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凌亚东平时不用的东西,旧书、旧衣服、还有一些实验器材的包装盒,落满了灰尘。
凌爷爷扶着王桂兰靠在卧室门框上,王桂兰瞥了一眼杂物间,皱着眉说:“东子,你就让珂珂住这儿?这地方跟狗窝似的,还不如老家,能住人吗?”
凌亚东叹了口气,说:“娘,我这公寓就是一室一厅,我住卧室,珂珂只能住这儿了,客厅有时候有人来,住人不太好。”
“不过等我以后挣了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再给珂珂换个更好的房间。”
他把父母送回去,回来的时候接着去小区的百货店,买了扫帚、拖把,还有一些清洁剂,又去买了一套新被褥。
在旧货市场,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张二手的单人小床,一个小书柜。
他量过尺寸,翻了整个旧货市场,只有这两个能放进杂物间。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杂物间里的东西都清理了出来,堆在楼道的角落里,打电话叫人收走。
把墙面刷了一遍,地面拖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霉斑都用清洁剂擦得一干二净。
他把小床搬进杂物间,真的刚好能塞进去,床的一边靠着墙,另一边紧挨着书柜,中间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容一个人转身。
他铺上被褥,又给凌珂拿了一个枕头,把书柜擦干净,放进一些凌珂能看的童话书,还有自己的一些闲置的科普读物。
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凌亚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站在沙发旁的凌珂笑了笑,说:“珂珂,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虽然小了点,但很安静,适合你学习。”
凌珂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个狭小的空间。
屋顶是个斜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不开灯光线很暗,就算开着新买的吊灯,也显得空间有点不真实。
那张单人小床窄得可怜,她躺上去刚刚好,勉强可以翻身。
她以前和奶奶睡在一张大床上,倒是不太习惯。
书柜占了大半的空间,剩下的地方,连放一张桌子的位置都没有。
凌亚东给她拿来一个折叠桌,放在门后,“珂珂,学习的话在客厅吧,如果不想去客厅,可以用这个。”
这就是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只能用来睡觉,没有别的功能。
进城的快乐瞬间变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凌亚东那张温和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屈辱感。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人,被塞进了这个狭小的、阴暗的角落,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旧物。
她记得王桂兰走时说的,“这地方也太小了,珂珂一个女孩子家,住在这里,多憋屈啊。不过也没办法,谁让咱穷呢。”
“叔叔,我在哪里上学?”
凌亚东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凌珂:“珂珂,饿了吧?吃个苹果。明天我带你去学校报名,以后你就在城里上学了。”
凌珂接过苹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张狭小的床上。
她抱着膝盖,看着眼前的墙壁,心里一片灰暗。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外人。
或者是个拥有临时居所的宠物。
至少在奶奶那里,她是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凌亚东每天早出晚归,去研究院上班,有时候还不回来,要在研究院宿舍住几天。
于是她只能学着自己煮米饭,自己煮面条,她有时候会想起奶奶,奶奶做的米饭喜欢加些紫米,染成好看的紫色。
王桂兰的腿伤一直好利索,每天待在租来的小院子里,要么躺着,要么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几圈,找了个编串珠摆件的零活,够买些生活用品。
凌珂的爷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顺便捡捡菜叶喂鸡,回来让王桂兰做饭,然后去工地上打零工,晚上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凌亚东给凌珂在附近的小学报了名,插班读四年级。
城里的学校,和镇上的学校,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教室很宽敞,墙壁刷得雪白,还装了投影仪和大屏电脑。
同学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课间的时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动画片和零食。
凌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站在教室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老师把她安排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她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同学们都好奇地看着她,窃窃私语,有人说她是乡下来的,有人说她穿得像个乞丐。
凌珂假装没听见。
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在桌子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还是像在镇上一样,孤僻,沉默。
她不喜欢和别的同学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发呆。
上课的时候,她捡着自己爱听的抬头看看,作业也不写。
老师找过她几次,让她好好听课,她只是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老师无奈,只好给凌亚东打电话。
凌亚东每次接到电话,都只能苦笑。
他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管凌珂,只能在电话里跟老师道歉,说以后会好好管教她。
可他回到家,看着凌珂那张阴郁的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给她买些零食和书,希望能让她开心一点。
凌珂每天放学回家,就钻进那个杂物间,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坐公交要花两块钱,她的零花钱只够自己用的,去爷爷奶奶家也要投两块钱。
所以她很少去爷爷奶奶那里,只有凌亚东有空的时候会带他看看,也很少和王桂兰说话了,更很少和那个许久未见的,沉默寡言的亲爷爷说话。
王桂兰每天忙着和附近院子里的老太太们聊天,说张家长李家短,有时候还会拄着拐杖,去附近的麻将馆看人打牌。
她也根本没心思管凌珂,连凌珂什么时候放学,什么时候回家,甚至连凌珂成绩怎么样都不知道。
爷爷张嘴只会让她好好学习,考出去,考到上海去,考到北京去。
所以凌珂觉得没有过去看爷爷奶奶的必要。
凌亚东每天晚上回来,会去杂物间看看她。
他会坐在她的小床边,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
凌珂总是摇摇头,不说话。
他会给她带一些零食和水果,有时候还会给她讲一些研究院里的趣事。
“珂珂,今天我在实验室里,看到一种很神奇的材料,能耐高温,还能防辐射。”凌亚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削着皮,“以后我要是研究成功了,就能挣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漂亮的衣服。”
凌珂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会有课上说的家用机器人吗?会有课上说的机器人老师吗?
叔叔会变成有钱的叔叔吗?
那样她就不用挤在这间小房间里,奶奶也可以和她住在大房子里。
亚东叔叔好像是可以改变未来的人。
她看着他削苹果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点了点头,小声地说:“嗯。”
凌亚东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吧,很甜的。”
凌珂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真的很甜。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叔叔的关心。
从那天起,凌珂对凌亚东,渐渐有了一丝依赖。
她开始盼着凌亚东每天晚上回来,盼着他和自己说话,盼着他给她带零食和水果。
盼着他出现在自己眼前。
盼着他能改变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