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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番外1 ...

  •   大婚后的第三年秋天,皇帝病了。
      起先只是风寒,太医开了几副药,喝了几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到了后来,连床都起不来了,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
      许珩每日去侍疾,江烁也跟过去帮忙。
      皇帝躺在床榻上,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会拉着许珩的手说几句话。多是朝堂上的事,哪个大臣可用,哪桩政务要紧……颇有几分临终遗言的意思。
      那一阵子,慕容白也常进宫来。慕容白回京后没有再离开,在镇国公府和定远侯府两座府邸附近的小巷子里置办了一处宅院。镇国公赋闲后时常去找他下棋聊天,皇帝生病之前也常去。
      有一回皇帝清醒过来,看见慕容白坐在旁边,伸手想拉他,却够不着:“小白,朕这辈子……”
      慕容白坐近了些,握住皇帝的手:“你快点儿好起来,我就原谅你。”
      皇帝摇摇头:“朕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怕是快不行了。朕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慕容白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那就下辈子还吧。”
      皇帝笑了:“下辈子,你可别一走多年不见我。”
      慕容白点点头:“好。”
      那是皇帝最后一次清醒。
      几天后,皇帝驾崩。许珩主持丧仪,事事亲力亲为,瘦了一大圈。
      皇帝驾崩后,慕容白只来了一次,他什么也没说,上了一炷香就转身走了。江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老了。

      皇帝殡天后,许珩顺理成章地继了位,改国号为永安。
      许珩登基后,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给江烁封了禁卫军统领一职。统领禁军、拱卫皇城,可自由出入宫闱,可参与军政议事,可在宫中骑马佩刀,不受后宫规矩的约束。
      这道旨意一出,朝堂上炸开了锅,反对声一片。
      为首的是许珩的太傅,他年逾六旬,三朝元老,教过许珩诗书,也教过他经世济民的学问。
      早朝上,太傅取出一份奏折当廷宣读,洋洋洒洒上千言,主旨只有一个——皇后掌兵一事自古未有,恐启祸端。
      许珩坐在龙椅上,示意高庸去将太傅的折子收上来:“太傅,折子朕收下了,还有其他事吗?”
      太傅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许珩面色不虞的对他摇了摇头,便知趣地闭了嘴。
      退朝后,许珩命高庸将太傅请到了御书房中。
      君臣相对,许珩先开了口:“老师,当年您教朕时曾说过,真正的忠臣,要敢于在皇帝犯错时直言劝谏,老师今日所为,是觉得朕错了吗?”
      太傅起身又跪下:“臣惶恐。臣今日奏折中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臣看着陛下长大,知陛下与皇后情深。但江山社稷,不能只凭情义。”
      许珩没有让他起来,而是走下御座,居高临下问道:“老师,朕问你,禁卫军统领的职责是什么?”
      太傅回道:“拱卫皇城,护佑圣驾。”
      许珩又问:“那老师觉得,皇后能不能做好这份差事?”
      太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皇后在边关十年,武功卓绝,军中威望甚高。若论能力,自然是胜任的。”
      “那老师反对的是什么?”
      太傅俯首叩拜:“是祖制,是规矩!历朝历代,后宫掌权都是祸乱之首,陛下新登大宝,就给皇后如此大的权力,臣唯恐后世效仿,后宫干政,外戚专权,则社稷危矣。”
      许珩听完,蹲下身,与太傅平视:“老师,你教过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后是朕在绝境中遇见的,朕能把性命交给他,朕不疑他,亦相信他不会负朕。”
      “老师,朕知道你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江山社稷,靠的不是死守祖制。边关需要江家这把利剑,京城也需要。”
      太傅长叹一声,再次缓缓磕了一个头:“臣明白了,臣告退。”
      他起身时,许珩伸手扶了他一把:“老师年事已高,不必事事躬亲。朕是您教出来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会做昏君。”
      这是不让太傅再参与朝政的意思,太傅自此便只在翰林院当值,不再过问朝政。
      太傅被说服了,但反对的声浪并未平息。
      以太傅为首的那份折子虽然被按下,朝堂上却仍有不少声音。许珩一律冷处理,留中不发,不批不议。

      转眼到了许珩登基第三年春天,除了给江烁远超以往任何一任皇后的权力,其他方面,许珩也是个好皇帝。他继位之后,减免了部分地方的赋税,整顿了吏治,严惩了一批贪官污吏。又兴修水利,鼓励垦荒,几年下来,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赤焰关那边,有秦啸山父子坐镇,北戎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草原上的局势,狼部首领靠着大烨的支持坐稳了王庭,对朝廷毕恭毕敬,年年纳贡。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有一件事,让朝臣们寝食难安——皇帝没有妃子,没有子嗣。
      御史台带头上了折子,大意是皇上正值壮年,后宫空虚,当广纳妃嫔,子嗣充盈,以固国本。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好几个大臣跟着附和。
      许珩等底下安静下来才开口:“朕的后宫,不劳诸位爱卿操心。”
      那御史还不死心:“皇上,子嗣乃国之根本,皇上春秋鼎盛,正当广纳……”
      “朕已有皇后。”许珩打断他,“夫夫和睦,无需旁人。”
      御史却仍硬着头皮道:“皇后乃男子,不能生育,皇上若不纳妃,皇嗣何来?”
      许珩:“朕的皇后不能生育,所以朕就该纳一堆女人来生孩子?江山社稷,是靠着后宫来守的吗?”
      御史浑身一抖,连连叩首:“臣绝无此意!”
      许珩没有再多说,只道:“此事朕意已决,日后不必再提。”
      退朝后,高庸小心翼翼地劝:“皇上,您今日这话,怕是得罪了不少人。”
      许珩揉了揉眉心:“朕知道,但有些话,必须说,否则,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高庸只赔着笑没敢多说什么,却在江烁下值后悄悄告诉了他,希望江烁能劝劝皇上。
      晚上回了寝宫,江烁趁许珩闭目养神之际,伸手替他轻轻按揉太阳穴:“你今日在朝堂上骂人了?”
      “没骂。”许珩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江烁哼了一声:“你少来,我都听说了,你把那几个老头子吓得脸都白了。”
      许珩握住江烁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他们说你一句不好,我心里就不舒服。他们劝我纳妃,就是在否定你,我不允许。”
      江烁:“阿珩,你不用为了我跟那些老头子吵,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我在乎。”许珩握住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其他人出现在你我之间。”
      江烁道:“我不需要你这么护着,而且,那些大臣说的话你全部都不留情面的驳回去,不怕世人说你是昏君吗?”
      许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阿烁,我做的所有一切你都值得。”

      众臣见说服不了许珩,又把太傅搬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太傅没有上折子,而是私下求见许珩。
      一日午后,江烁在宫中一片广场上对着禁卫们训话,许珩在一个高处的廊下远远看着,高庸来报:“皇上,太傅求见。”
      许珩“嗯”了一声没回头,对高庸道:“让太傅去御书房等一会儿吧,等皇后忙完了,让他和我一起去见太傅。”
      高庸来传话给江烁时,江烁愣了一下,没搞懂许珩为什么要他一起见太傅,还是换了身衣服去了御书房。
      太傅坐在许珩对面,江烁则坐在许珩身侧。
      太傅落了座,率先道:“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师请讲。”
      太傅这才开口:“陛下登基已逾两载,后宫空悬。臣知陛下与皇后情深,但皇嗣关乎国本。臣有一孙女,年方十六,陛下若不嫌弃,可否让她入宫为妃?”
      江烁垂着眼。
      许珩看了江烁一眼,然后转向太傅:“老师,您孙女叫什么名字?”
      太傅回:“名唤婉宁。”
      “婉宁。”许珩点了点头,“是个好名字。老师,朕问您,婉宁的性子如何?”
      太傅不明所以,如实答道:“那孩子性子活泼直爽,不是个爱生事的,皇上和皇后尽可放心。”
      许珩笑了:“朕记得她四五岁的时候进宫,在御花园扑蝴蝶,险些撞了太后。您说把她送进宫来,她愿意吗?”
      太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前两日与婉宁提过,那孩子虽没直接拒绝,但看起来确实也不大高兴。
      许珩:“老师,朕知道您疼她,您让她入宫,是为了江山社稷,也是为了她。但您有没有想过,把她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日日等着一个不会去见她的皇帝,她这会开心吗?”
      许珩伸手握住江烁的手:“朕心里只有一个人,这辈子也只会守着一个人。她青春年少,就被困在深宫里,蹉跎一辈子,老师,您舍得吗?”
      太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许珩深深一揖:“臣……老糊涂了,是臣思虑不周。”
      许珩起身,亲手扶住他:“老师,就算是为了江山社稷,也不能把年轻姑娘关进后宫来。”
      太傅点了点头,又看了江烁一眼。江烁一直坐在旁边,太傅对他拱了拱手,江烁颔首回礼,没有说话。
      送走太傅,许珩坐回椅子上,看向江烁。江烁还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来。”许珩说。
      江烁没动。
      许珩又唤了一声:“阿烁。”
      江烁这才慢慢挪过来一些,端起许珩喝了一半的茶盏,也不嫌凉,一口喝干了。
      许珩:“怎么了?”
      “没怎么。”江烁把茶盏放下。
      许珩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江烁没躲,但手是凉的。
      许珩轻声问:“生气了?”
      “没有。”
      许珩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沉默了一会儿,江烁开口:“太傅的孙女,你什么时候见过?”
      “小时候见过,我十几岁的时候吧,早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她可能记得。”江烁莫名觉得有点烦躁,“万一她从小就喜欢你呢?万一她盼着进宫呢?”
      许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江烁瞪他:“你笑什么?”。
      “笑你,我第一次见你吃醋,还挺新鲜的。”
      “谁吃醋了?”
      许珩收了笑,认真道:“刚才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人家心里怎么想?”江烁别过脸去,“十六岁的小姑娘,万一她满心欢喜等着进宫,结果被拒了,她该多难过?”江烁就是心里不舒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烁,”许珩叫他。
      江烁不理他。
      许珩又叫他:“阿烁。”
      江烁还是不理。
      许珩第三次叫他:“阿烁,你看着我。”
      江烁方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许珩:“我见过她一次,确实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虽然见你的时候我年纪更小,但我就是记住你了。你骑着小马在演武场上跑,摔了跤手心蹭破了皮也没哭。我给你涂药,你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没哭。”
      许珩说:“我记住的是你,不是别人。我拒绝太傅,不是因为他孙女不适合进宫,是因为我不愿意。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太傅的孙女也好,张家李家王家的女儿也好,谁都一样。我这辈子,只要你。”
      江烁吸了吸鼻子:“谁让你说这些了。”
      许珩笑了一下,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江烁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抱着。许珩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还气不气了?”
      “没气。”
      “好好好,没气,就当是我想说了吧。”许珩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宝贝似的揉了揉。
      江烁由他揉着,过了一会儿:“你真不记得人家姑娘长什么样了?”
      “不记得了。”
      “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许珩顿了顿,“但你长什么样,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候圆乎乎的,像包子似的……”
      “许珩!”江烁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够了啊!”
      许珩笑着看他,眼里全是温柔。
      江烁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软,别过脸去,故作不满的道:“老太傅今天找你要说这事,你早就知道了吧?以后有这种事,你提前告诉我一声,别让我突然听到。”
      许珩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好,以后都跟你说。”
      江烁“嗯”了一声,不纠结了,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我小时候圆得像包子?”
      许珩立刻否认:“没说。”
      “你明明说了!”
      “你听错了。”
      “许珩!”
      御书房外,高庸端着新沏的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的声音,还有江烁的那句“许珩你有完没完,大白天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对身后的小太监挥了挥手:“先撤了吧,热水备上,待会儿里头该用了。”

      过了几日,又有人上折子,这回不提纳妃,只说皇嗣。说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可不早做打算。
      许珩把那折子看完,批了四个字:“多管闲事。”
      高庸在旁边偷瞄了一眼,忍着笑,把折子收走了。
      朝堂上的这一茬接一茬的风风雨雨,江烁自然也听说了。这天晚上,江烁忽然开口:“阿珩,那些大臣让你纳妃,你怎么到底想的?”
      许珩看他:“我没想过,我有你就够了,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江烁:“可他们没有说错,你确实没有子嗣。”
      许珩:“子嗣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怎么想的?”
      许珩:“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又过了几日,许珩在朝堂上下了一道旨意,令各封地亲王、郡王,将年满三岁的儿子送入京中,入宫读书。由太子太傅亲自教导,择优立为皇嗣。
      这道旨意一出,朝堂上炸开了锅。大臣大都以为此举不合祖制,动摇国本。
      许珩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旨意传到各藩王封地,那些王爷们心里头五味杂陈。
      把孩子送去京城,说是入宫读书,实际上就是当质子。可要是不送,那就是抗旨不遵,皇上正愁没借口收拾他们呢。
      况且,皇上说了,要从这些孩子里选一个立为皇嗣。也就是说,谁家的孩子被选中,谁家就是未来的皇帝。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人没法拒绝。
      于是,各封地的王爷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自家的孩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往京城送。还有那些没有孩子的王爷,更是急得团团转,赶紧纳妾生子,盼着能赶快生下男孩子。
      当然,也有不愿意送孩子来京城的,许珩的七叔,赵王许曜便在西南举兵,声称要“清君侧”。
      江烽主动请缨,领兵出征。
      后来发生的事不必细说,江烽平叛,赵王被擒,藩王世子入京读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日傍晚,许珩批完折子回到寝宫,看见江烁正蹲在院子里逗弄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猫。江烁拿着根草逗它,可那猫总不理他,江烁嘴里嘟囔着“你怎么这么懒,伸伸爪子呀”。
      许珩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时,有几个宫人经过,向着许珩行礼,江烁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许珩,问道:“笑什么呢?”
      “没什么。”许珩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江烁把手里的草递过去:“你来试试,它不听我的。”
      许珩接过草晃了晃,那只猫立刻扑过来。
      江烁:“……”
      江烁:“它凭什么听你的?”
      许珩:“大概是因为,朕是真龙天子?”
      江烁翻了个白眼,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走了,吃饭了。”
      许珩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伸手牵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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