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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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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江擎亲自将许珩一行人送至赤焰关城门口。
此时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散尽,城门内外早已聚了不少早起营生的百姓和执勤的兵士,见到回京队伍的阵仗,他们大都远远驻足,低声议论着。
柳尚书与高庸早已在马车旁等候出发,随行的侍卫马匹也都整装待发。
许珩却勒马立在城门下,目光一直盯着城内,等待着。
高庸小步行至许珩近前,有些为难道:“殿下,时辰实在是不早了,咱们路途遥远,若再不启程,恐误了吉时不合礼数,也恐误了今夜预定的驿馆。”
许珩没理会高庸,依旧固执地望着城内。
直到天色由青灰转为鱼肚白,又渐渐染上一层金边,街上渐渐有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马,那个他期盼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许珩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走到镇国公江擎面前,撩起衣袍便要郑重行礼。
江擎却抢先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沉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君臣有别,这于礼不合。”
许珩不再坚持,顺势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双手递给江擎。信封素净,没有题款。
“国公爷,”许珩开口,“这封信……是我昨夜写下的,心境纷乱,提笔时只想着阿烁,写完却不知该如何交给他才好。”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城内的长街,复又看向江擎,“我当初隐瞒身份虽是情非得已,亦是大错,阿烁心中怨我恼我,都是我应承受的。他能否谅解,我不敢强求。”
江擎接过那封信,点了点头。
许珩用只容两人听见的声音继续道:“此番回京局势未明,京中的人心复杂险恶远不是边关可比的。”许珩说到此处,语气中倒有一丝释然,“阿烁他性子直率,不擅那些弯弯绕绕的周旋,他不愿意与我一同回京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待我料理清楚那些纷扰争斗,定会回来寻他。”
江擎静静听着许珩的话,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戎马半生,见惯生死离别,也深谙权势倾轧的无奈。对于许珩隐瞒真实身份一事,他反倒比江烁看的开些。他拍了拍许珩的手臂,长长叹了口气:“三殿下的心意老夫明白,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老夫不便多言。只是,此番烁儿心结甚深,非一时可释怀,殿下离开倒也能让他静下心来好好沉淀一下。殿下且以大局为重,安心回京,至于将来……世事难料,缘法天成。”
许珩后退半步,再次恭恭敬敬地向着江擎揖了一礼:“国公爷教诲,许珩铭记于心。此前隐瞒身份给府上添了诸多烦扰,许珩再次致歉。此番就此别过,国公爷保重。”
这次江擎没有阻拦,接受了他的拜礼:“殿下保重。”
许珩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江擎回到营中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他从校场经过时一眼便瞧见了江烁的身影。
江烁正领着雄峰骑的将士们操练冲锋阵型,他没穿铠甲,只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额发被汗水浸透,他声音已经累到有些嘶哑,却异常洪亮。他们练的不是寻常的进退阵型,而是极耗体力的反复冲杀和迂回包抄。不光新兵,连一些老兵都几乎要跟不上江烁的节奏。唯独江烁像不知疲倦似的,动作又快又狠,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才肯罢休。
江擎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作声,转身回了中军大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江擎才对亲兵道:“去,把小将军叫过来,也让雄峰骑稍息片刻。”
江烁赶过来时浑身热气腾腾的,汗水还在顺着下颌线往下流,见到父亲,他抱了抱拳:“父亲找我?”
江擎从一堆军报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何告假又出现在营中,也没提早晨城门送行的事,直接将许珩写的那封信放在桌上,朝着江烁的方向推了推:“临走前,三殿下托我转交给你的。”
江烁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去拿,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扔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看不看在你。”江擎道,“信我带到了。”他说完,便不再理会江烁,自顾自地翻开手边的一卷军报,提笔批阅起来。
江烁盯着地上的一块砖缝,那封信就躺在桌角,沉默地存在他的视线余光里。许久,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过那封信,转身就想走。
“就在这儿看。”江擎头也没抬道,“看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江烁往外走的身体顿住了,慢慢转回身,面对着父亲,就那样站在帐中,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他撕开信封的动作有点急,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笺,只有两页纸。
开头没有称谓,直接便是正文。字迹是江烁熟悉的,清峻有力。
“见字如面。”第一行只有这四个字。
“提笔数次,不知从何说起。解释已是徒劳,道歉更显苍白。你我之间,走到今日境地,皆因我当初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看到这里,江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本有机会坦言,却因私心作祟,贪恋这份毫无杂质的情谊,唯恐真相一出,便再难见你对我毫无保留的笑颜。一拖再拖,自欺欺人。”
“我并非不曾煎熬。每一次你唤我‘阿宇’,每一次你将后背托付于我,每一次你我亲近,愧疚便如蚁啮心。我常想,若有一日你得知真相该是何等愤怒失望。每每思及此,我都心如刀绞。”
“可我终究懦弱,我舍不得,阿烁,我知你恨我欺瞒、怨我利用。你骂得对,我与我那二哥本质上并无不同,皆是算计人心之辈。甚至因着我的伪装身份,我更可恶。我不求你原谅,此等行径,换作是我,亦难释怀。”
“此番回京,前路未卜,暗箭难防。你不愿同归,于我而言反是心安。望你珍重自身,勿再如以往般冒险冲动。此一别山高水长,待京城事毕,无论你如何看我,我必再来赤焰关,亲口问你一句,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以真名实姓,与你重新相识?”
“若你仍不愿,我亦不强求,只远远看你平安喜乐,便足矣。”
“珍重。许珩手书。”
信看完了,江烁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没有动,他眼眶通红,信纸在他手中被捏得皱起来。
愤怒吗?还是有的。
那些被欺骗的痛楚并没有因为这封信而消失,可除了愤怒,还有更多汹涌的情绪堵在心口,闷闷的。
“看完了?”江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帐中的沉默。
江烁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此前的万千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没说话,将信纸叠好塞进怀中:“父亲,儿子去校场了!”江烁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江擎这才缓缓放下笔,望着江烁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校场上,下午的操练已经开始了。
江烁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器械架旁,挑了一柄最重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汗水很快再次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右臂有些疼,但他却像浑然未觉,只是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狠狠灌注在每个动作之中。
“小将军,您歇会儿吧?”白小川看着不对劲,凑过来小心劝道。
“走开!”
江烁低吼一声,眼睛赤红,长枪劲风扫过,逼得白小川连忙后退。
赵铁牛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眉头皱着,终究没上前,只对旁边几个想劝的兵士摇了摇头。
江烁就这样一直练到日暮时分,校场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还在那里,动作已经有些变形,呼吸粗重。
直到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他才“哐当”一声丢下长枪,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到呼吸均匀了些他才慢慢直起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又一点点凝聚起来,重新变得冷硬、坚定。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枪,放回器械架,转身朝着江府的方向走去。
许珩走后的前两日,江烁整日泡在训练场上,从晨光微熹直练到星斗满天,肩头拿陈年的旧伤终于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给硬生生折腾的复发了。
那日晌午,他正咬着牙舞枪,右肩猛地一阵钻心的剧痛,手臂一软,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年迈的老军医又火急火燎赶了过来,一看道江烁捂着肩膀。疼得脸色发白的模样,瞬间气得胡子直翘。
老军医让江烁褪下上衣,露出红肿发烫的右肩,他倒了些药酒在掌心,照着江烁肩上那块红肿就用力揉按起来:“小将军!您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当铁打的不成?”老军医一边揉一边数落,“旧伤最忌反复,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条胳膊以后还怎么舞刀弄枪,还怎么弯弓驰骋?”
江烁疼得额头冒汗,也知道自己这两日属实有些练得狠了,咬着牙硬忍着没吭声。
老军医揉按了半晌,又在那患处抹了一层活血通络的药油,才收了手:“这几日右肩不可再使大力气了,寻常提重物这些琐事最好都让旁人代劳,每日早晚用药酒揉按一刻钟。若是好好养几天,倒也不碍事,但你若再如先前那般胡来,老夫就去禀报国公爷,您就几个月别想再进军营了!”
江烁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有些酸痛,但已无大碍,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