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偕行》竹林里的小鹤呀

38、第 38 章 我更讨厌你

　　许珩。
　　三皇子许珩。
　　江烁跪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眼前陈景宇，不，许珩的身影有些晃动。
　　江烁想起自己先前那些天的欢喜，毫无保留的信任，想起自己搂着这个人的脖子说“有你在，真好”。
　　两人之间相处时的一个哥画面浮现在眼前，此刻那些画面就像一记耳光。江烁猛地攥紧了拳，却压不住心头的愤怒和心痛，他死死地盯着许珩，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就在这时，江烁感到自己的手背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是许珩的手指，极快地触了一下，想握又不敢。
　　可这触碰此刻却像火焰，烫得江烁猛地一颤，江烁立刻甩开了。他凭什么？在这样彻头彻尾的欺骗之后，他凭什么还敢碰自己？难道他还指望自己能体谅他、配合他演完这场戏吗？
　　镇国公江擎已与柳尚书寒暄起来，语气如常，仿佛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都没发生。其他将领也是刚刚知晓陈景宇的真实身份，虽满腹惊疑，但见国公爷如此，也只能按下疑惑，纷纷起身。
　　许珩也顺势起身，柳尚书向江擎拱了拱手，快步上前朝着许珩便欲行礼：“老臣……”
　　“舅父不必多礼。”许珩伸手扶住了他，阻止了柳长青的礼数。
　　柳长青就势站直，望着眼前的外甥，心中百感交集，压低声音道：“殿下平安，真乃……真乃天佑我大烨。此前京中误传噩耗，陛下、娘娘与臣皆悲痛欲绝……后来……后来四殿下曾有意求娶如丝，家中……”
　　他面露愧色，后边的话再难启齿。柳长青之女柳如丝，早在多年前便与许珩定下婚约，是众人眼中的准三皇子妃。一年前，许珩“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后，四皇子许珏便意图拉拢柳家，求娶柳如丝。柳家夹在皇家争斗之间，处境艰难，又以为许珩确实已经身亡，最终不得不做出妥协，将柳如丝嫁与了性情温和远离纷争的大皇子许璇，以求暂避锋芒保全家族。
　　这件事，自从柳长青得知许珩化名来到边关之后，便一直耿耿于怀，自觉有负于许珩。
　　许珩打断了柳尚书的话，低声道：“舅父不必多言，京城种种我已大致知晓。表妹既已觅得良人便是一桩好事。往事已矣，舅父无须挂怀。”
　　柳长青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愧疚更甚，还想再解释两句：“殿下，当时情势……”
　　就在这时，许珩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江烁的异样，他还跪在原地，直到秦啸山不着痕迹地拉了他一把，江烁才站了起来。
　　江烁听不见秦啸山和他说了什么，也看不见周围将领们各异的神色。他的目光紧锁在许珩的背影上，看着他与柳尚书交谈，看着高庸对他殷勤赔笑。
　　周围这一切，此刻在江烁眼中，都无比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寒暄告一段落，江擎要引众人去驿站安置歇息。
　　江烁忽然转身，拨开人群，踉跄着朝外走去。他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那些喧哗，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陈景宇……
　　许珩……
　　骗子！

　　许珩起先见江烁眼眶通红地死死瞪着自己，随即转身拨开人群，快步朝外走去，心头狠狠一抽，他对着柳长青匆忙丢下一句：“舅父，恕我暂有急事，容后再叙！”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江烁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将那些将领、钦差，统统抛在了身后。
　　江烁走得很快，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些声音，逃离那个身影。
　　刚拐进通往江府的一处僻静巷道，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烁！”
　　手腕被一把抓住，力道不轻。
　　江烁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霍然转身，眼睛通红地瞪着追上来的人：“请三皇子自重。”江烁声音冰冷，还有些颤抖。
　　许珩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江烁惨白的脸和赤红的眼睛，心里也十分不好受，他上前一步：“阿烁，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江烁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眼神警惕又疏离，“让所有人都听听，三皇子殿下是如何扮作商队护卫，玩弄边关将领于股掌之间的。”
　　许珩被他的话刺得脸色一白，环顾四周。虽是比较僻静的巷道，但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若真被人瞧见争执，于江烁、于镇国公府更是不利。
　　许珩低声恳求道：“先回江府，好不好？至少……别在这里。”
　　江烁死死盯着他，猛地转身，继续大步朝江府走去，没再看他，也没再说话。
　　许珩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不敢上前。
　　直到江烁“砰”地一声推开自己小院的院门，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许珩跟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院门，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
　　“阿烁，”许珩看着江烁紧绷的背影，“我最初跌下悬崖重伤濒死，这不是作伪，救我的人是你，这也是真实发生的。”
　　江烁依旧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当时我奉旨赈灾，返京途中遭遇刺客截杀，护卫为救我而死。我拼死逃脱，慌不择路时，不慎跌落山崖，醒来时已经被你所救。我不知截杀我的刺客是手谁指使，更不知京中是否有他们的耳目。那时我重伤未愈，孤立无援，镇国公府是唯一能让我暂时藏身的地方，我……那时不敢透露真实身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起初不敢坦白身份，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确实不知镇国公府是否已暗中站队，镇国公与江烽大将军虽都是纯臣，但京中局势复杂，我不敢赌。所以只以‘陈景宇’的身份留下，暗中与几个绝对可信的旧部联系，让他们在外查探。”
　　江烁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后来呢？”
　　许珩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后来，我在府中养伤，与你日日相处，亲眼见着镇国公府中众人的处事作风，听你谈及边关……我渐渐明白，镇国公府确实如外界所言，是真正的纯臣，我也查到了一些关于刺杀我的杀手的线索，指向我的那位好四弟。”
　　“我当时当然可以禀明身份，拆穿老四的所作所为。可是，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这件事牵扯众多，我所掌握的线索有限。而且，既然他们那么想在京城斗，分别笼络了一批拥护他们的朝臣，那我索性就由着他们斗去。我便将计就计，借养伤之名继续留在镇国公府，又随你前来边关，一则避开京城的权利漩涡中心，二则，赤焰关才是真正能建功立业、积攒实力与声望的地方，有你和镇国公在，我或许能做些事。”
　　江烁：“所以，你就一直骗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看着我担心你的伤势，看着我……”他声音哽了一下，“看着我像个笑话一样心悦于你，你就心安理得的把我江家世代用命守住的根基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
　　“不是的！”许珩上前一步，“阿烁，我从未将江家的势力视为垫脚石！收复巍城、重创北戎，每一战我们都是并肩拼杀才打赢的，流的都是真实的血！那些功绩，是雄峰骑的弟兄、是赤焰关万千将士用命换来的！我许珩若有半分窃取之心，天打雷劈！”
　　“可你还是骗了我！”江烁打断他，“后来那么长时间，我们……我们……”他有些说不下去，咬了咬牙，“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说？就连定亲的婚书上，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许珩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疼得紧：“我知道你讨厌皇子间的纷争，讨厌被卷入算计中，你只想守着边关自由自在做你的将军。我怕说出来，你就会把我推得远远的，那样的话，我大概连站在你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阿烁，我对你的心意没有半分虚假，不是因为你是镇国公之子，不是想利用你或江家的权势。只是因为你是江烁，是我在绝境中遇到的一道光，是与我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人。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江烁：“那现在呢？现在你觉得我就能接受了吗？许珩，你跟你二哥有什么区别？不，你们还是有区别的，你比他更可恶！他至少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他看中的是我父亲的权势，他想纳我为侧妃只是想要拉拢江家。他坏在明处！你呢？”江烁的声音带着痛楚和失望，“你伪装成另一个人接近我，获取我的信任，甚至……甚至让我对你动心！你享受着我的感情，却一直在算计我！你口口声声说怕我知道真相后把你推开，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建立在欺骗上的感情对我来说，比明码标价的利用更残忍！”
　　许珩想要辩解：“我……”
　　江烁决绝道：“与你那二皇兄相比，我更讨厌你，你走吧。”
　　说完，他不再看许珩，转身几步走到房门前用力推开门，然后“砰”地一声在许珩面前狠狠摔上了门。
　　许珩僵立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院子里，沉默的两个人。
　　一个门内，一个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