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偕行》竹林里的小鹤呀

26、第 26 章 他……到底

　　对面的土坡上,那掌旗官喉头中箭，栽倒下去，那杆华丽的大纛晃了晃，险些倾倒，立刻被另一骑兵扶住。顷刻间，又有两名陪在王子身边的头目被箭矢贯穿胸膛，惨叫着跌落。
　　簇拥在北戎王子身边的亲卫顿时慌乱起来，举起盾牌，护着王子后退。
　　恰在此时，陈景宇率领的百骑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北戎军右翼，却并不深入穿插，只是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射翻十余名外围骑兵后，毫不停留，没入烟尘与土丘之后。
　　北戎军的指挥点遭遇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这是他们此前从未经历过的，阵脚出现了混乱，对正面步兵的攻势也停滞下来，秦啸山趁机率军向前压上。
　　“敌袭！后方有埋伏！”
　　从北戎军后方又传来一阵惊呼声，只见西北的丘陵方向，一支骑兵正攻击着他们的后方队伍。
　　正是迂回穿插而至的江烁，他们穿插进入北戎军后方，将此处待命的北戎人马冲得七零八落。
　　“王子！后方退路被截！我们被夹击了！”惶恐的喊声传到那杆鸟羽大纛下。
　　那北戎王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狠戾。他原本以为这次同以往一样，又是一次轻松的劫掠，不曾想竟陷入三面受敌的境地。
　　眼看前方步兵坚阵久攻不下，侧翼有骑兵袭扰，接连射杀了自己这边数位指挥官，后方退路还被截断，他此刻惊怒交加，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吹号！突围！往西北撤！”王子再也顾不得劫掠，保命要紧。
　　可撤退的命令一下达下去，队伍便开始混乱。北戎远道而来，本就人马疲敝，而江烁率领的雄峰骑众人马匹体力充沛，阵型严整，将一波又一波试图突围的北戎骑兵射翻。
　　混战中，陈景宇的目光紧盯着那杆正在缓慢移动的鸟羽大纛，以及旗下被亲卫死死护住的华服年轻人。他深吸一口气，稳稳锁定了那个目标，利箭离弦。
　　“噗嗤！”
　　箭矢精准贯入北戎王子的胸膛！王子身躯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的箭镞，一头从黑马上栽落下去。
　　“王子受伤了！”
　　“王子死了！！”
　　“王子被杀了！！！”
　　主帅阵亡，本就涣散的军心彻底崩溃，北戎骑兵再无战意，哭喊着四散奔逃。
　　此役，北戎两千骑近乎全军覆没，被俘者逾五百，包含多名头目。而雄峰骑仅付出十余轻伤的代价，可谓是大获全胜。
　　也是在战后，陈景宇和江烁方才知晓，原来此次北戎来袭，领头的竟然是他们的王子。北戎原本有三个王子的，此前有两名王子已经死在了江烽箭下，如此一来，北戎王庭便后继无人了。
　　消息传回赤焰关内，全军振奋。
　　更令人惊喜的是，从俘虏口中得知，巍城内的北戎守军本就不多，其王子此次南下，有抽调了部分巍城守军以壮声势。
　　如今王子战死，精锐尽丧，巍城防卫空虚，势必士气低落。
　　镇国公江擎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行动，他正要派人去传江烁和陈景宇来帐中议事，忽然听闻帐外有探马来报：“国公爷！雄峰骑没有回营！他们换了北戎俘虏的衣裳甲胄，往巍城方向去了！”
　　帐内静了一息，随即有人惊呼“这太冒险了”，还有人拍案说“这是违令”。
　　江擎只沉默了片刻便道：“传令下去，整军，准备接应雄峰骑。”

　　巍城外，孙老三换上了一身破损的北戎百夫长服饰，脸上抹了血污尘土，他一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北戎语。
　　孙老三、赵铁牛各挑了四十名胆大心细的弟兄，换上从战场捡来的北戎衣甲兵器，虽不免有些不合身，但在暮色和混乱中也足以蒙混过关。他们刻意将队伍弄得松散狼狈，做出溃逃的模样。
　　江烁与陈景宇则率领雄峰骑其余人，远远跟在后方数里外。
　　巍城的城头点起了火把，远远就能瞧见巡哨的身影。
　　孙老三一马当先，带着数十“溃兵”跌跌撞撞奔至城下，用北戎语嘶声大喊：“快开城门！我们是王子殿下的亲卫！王子殿下遭了埋伏，受了重伤！快让我们进去，叫医官！”
　　城头上一阵骚动，守城的北戎军官探出头来：“口令！今日的巡夜令是什么？”
　　孙老三报出了一串今日从俘虏口中逼问出的口令，又急促地补充了王子大纛的样式和几位随军头目的名字，由不得城上不信。
　　那军官声音发颤：“王子重伤？之前回来的人说王子已经战死了！”
　　孙老三：“他们是逃兵，根本不知道王子没死，王子殿下只是重伤！快开门，后面有大烨追兵！”
　　“追兵还有多远？”
　　孙老三：“就在后面！最多十里！再不开门，王子若有闪失，你们都得陪葬！”
　　其他人见城上暂时没有开门的意思，也都用北戎语嚷嚷起来。雄峰骑的众人长在边关，本就会几句北戎语，后来进了雄峰骑，在孙老三的教授下，口音也都练习的和北戎人没大区别。
　　城头上的军官见城下众人怒意四起，终于信了他们确实是自己人：“开城门！快！”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孙老三眼中精光一闪，率先催马入城。其余人等紧随其后，他们看似慌乱，实则入城的瞬间已将门洞两侧的守军位置摸了个清楚。
　　就在最后几名“溃兵”入城，城门尚未完全闭合的刹那，赵铁牛猛然拔出腰刀，厉声高呼：“动手！夺门！”他取下腰间号角，吹出嘹亮的哨音，向后方的江烁报信。
　　“是奸细！”城头的北戎军官终于反应过来，“关城门！杀了他们！”
　　但为时已晚。
　　雄峰骑众人暴起，瞬间砍翻了门洞内几名猝不及防的守军，顶住了就要合上的城门。
　　孙老三带领几人沿着马道向城墙上冲杀，争夺城门楼的控制权。
　　城外远处，江烁与陈景宇听到信号，率雄峰骑主力朝着洞开的城门疾驰而来！
　　“夺城！”
　　城内此刻已是一片大乱。
　　留守的北戎兵本就不多，又分守四门，猝然遇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军心已散。
　　雄峰骑冲入城中，迅速歼敌，抢占各处要道。江烁直奔守备府，陈景宇则带人控制粮仓武库。
　　孙老三和赵铁牛已肃清城门上敌军，牢牢掌控了进出通道。
　　当镇国公江擎亲率的主力大军赶到巍城外时，看到的已是城头变换的大烨旗帜，以及洞开的城门。
　　城中剩余北戎守军眼见大势已去，纷纷放弃抵抗，有的遁入荒野，来不及逃走的只得缴械投降。
　　时隔多年，巍城，这座赤焰关外的第一道屏障，终于重新插上了大烨的旗帜。
　　这场战役，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捷!不仅狠狠打击了北戎的气焰，夺回了战略要地，更证明了陈景宇提出的新战法与编练新军的巨大价值。
　　雄峰骑首次出击，便立下奇功。
　　陈景宇于万军中射杀北戎王子，勇冠三军！其战术布置与临阵指挥，同样令人叹服。所有对这支年轻部队及其副统领的质疑、轻视，在这一连串辉煌的战果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战场清理完毕，俘虏被集中关押在临时围起的栅栏里。正面战场，加上在巍城俘虏的守军，竟有七百多人，他们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不服。
　　陈景宇走到栅栏前，他没有带刀，也没有穿铠甲，只一身普通劲装，身后跟着两个通晓北戎语的兵士，将他的话翻译给这些俘虏听。
　　陈景宇：“你们当中，谁是百夫长？千夫长？站出来，我保证不杀你们。”
　　沉默了片刻，几个北戎头目对视一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陈景宇看着他们：“你们替呼延绥卖命，拼死拼活抢来的粮食，有多少落到你们自己手里？”
　　那几个人沉默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千夫长低声说：“两成，有时候还不到。”
　　“剩下的呢？”
　　“给……给王庭、给部落首领。”
　　陈景宇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普通士兵：“你们呢？”
　　没有人回答，但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景宇：“你们拼了命，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窝里，“而在赤焰关，我大烨的军规写得明明白白，斩一颗敌方首级，换五两银子或两亩田。杀的越多，得的也越多，伤残了有抚恤，战死了也会安置你们的家人。”
　　他停下来扫视这些人：“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但你们可以问问他们……”他指向四周看守俘虏的大烨军士，“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几年前还是吃不饱饭的流民，来到赤焰关从军之后，靠军功换来了田地，买了宅子，让全家人在大烨边关的土地上安身立命。”
　　俘虏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我不会强迫你们，”陈景宇最后说，“你们当中，有想回北戎的，等战事结束，我会放你们回去。若有想留下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大烨的兵士。军功簿上，一样可以有你们的名字。是回北戎继续替你们的首领卖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是留在大烨挣一份前程，你们自己选。打回去，分田地，杀的多，分的多！”
　　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回去！”
　　又有人跟着喊：“分田地！”
　　更多人的热血开始沸腾：“杀的多，分的多！”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从稀稀落落到齐声高喊。
　　江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震动。他看向陈景宇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强大得多。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番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