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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阿宇,我就 ...

  •   收拾妥当后,陈景宇没回自己房间,就在外间的榻上合衣躺下,留神听着里屋的动静。
      到了半夜,里屋传来不安的辗转声和几声压抑的闷哼,陈景宇立刻醒了,起身进去,借着微弱的烛火,只见江烁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手一探,额头滚烫——发烧了。
      陈景宇心下一紧,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浸湿布巾,拧干,轻轻敷在江烁额上。又用另一块布巾,小心擦拭他的脖颈、手臂。
      江烁烧得有些糊涂了,只觉得浑身燥热,伤处更是疼得像有火在烧。江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守在床边,一遍遍地换着布巾。
      自从八岁离开母亲,远赴边关,受伤生病,多是自己咬牙硬扛,或是杂役、同袍的简单照料。
      便是一年多以前肩上中箭那次,大哥江烽虽也关切,但军务繁忙,也未曾如此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江烁望着陈景宇的身影,唤了一声:“阿宇……”
      “我在。”陈景宇立刻应道,“感觉怎么样?”
      “热……疼……”江烁含糊地说,高烧烧掉了一些平日的克制,他断断续续地低语起来,“阿宇……祖父他当年受伤后,也是发烧……一连烧了好几天……”
      “我在呢,不会有事的。”陈景宇手中布巾一次次浸入温水中,拧干,再覆上江烁发烫的额头,“阿烁,你好好养伤,很快就能好起来。”
      江烁在陈景宇低沉的话语声中,躁动不安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些。他往陈景宇的方向偏了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
      陈景宇就这样守着,彻夜未眠。
      直到窗外天色透出灰白,江烁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再次陷入沉沉的睡眠。陈景宇才轻轻抽回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望着江烁熟睡中仍带着病态苍白却总算安宁下来的脸庞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将被子仔细掖好,转身端起水盆,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江烁第二天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屋里静悄悄的,他试着动了动,右肩还是疼得厉害,但脑袋清明了许多,不再像昨晚那样昏沉。
      他舔了舔嘴唇,正想喊人,就听见外间门被轻轻推开,陈景宇端着热水和布巾走了进来。
      “醒了?”陈景宇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就是肩膀疼。”江烁哑着嗓子说,眼睛跟着陈景宇的动作转。
      “疼是难免的,伤筋动骨,何况是新伤叠旧伤。”陈景宇扶他慢慢坐起,又拧了温布巾递给他擦脸,“先洗漱,早饭马上送来。”
      热水擦过脸,精神又振作了些。
      没一会儿,马婶子提着食盒来了,一见江烁脸色好了不少,连声说“阿弥陀佛”。
      早饭依旧是清粥小菜,配了易克化的肉糜,陈景宇接过碗又要喂他。江烁这回没太别扭,只是一勺一勺吃着,眼睛忍不住瞟陈景宇。
      晨光里,陈景宇睫毛很长,垂着眼看着碗里的粥,舀起、吹凉、递过来,江烁下意识的多看了两眼。
      吃完饭,陈景宇替他检查了一下肩头的绷带,见没有新的血渗出,才放心。
      “我得去营里看看。”陈景宇收拾好碗筷,对江烁道,“孙老三在呢,但有些事我还得盯着。你好好躺着,别乱动,张叔就在外面,有事叫他们。”
      “嗯,你去吧,正事要紧。”江烁点头,看着陈景宇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江烁靠在床头,百无聊赖。不能动,不能练武,连看书都嫌费劲。
      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的微尘上。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琢磨起别的事。
      他想起回京路上第一次见陈景宇时,那人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自己给他清理伤口、喂药。
      还有在京城镇国公府的小院里,两人对弈、闲聊、比试拳脚,阿宇总是安静地听他说边关的事。
      除夕夜屋顶上并肩看烟花,后来,他送自己花灯,他对自己说“愿为小将军鞍前马后”。
      更想起前几日校场上,他用那绑了矛头的怪箭,一箭射中红心时,自己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
      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
      好像不知不觉间,陈景宇已经在他生活里占了挺大一块地方。跟他待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不觉得闷。他有本事,自己就忍不住想显摆。他对自己好,自己心里头就……说不上来,反正挺受用的。
      江烁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自在。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也想不明白。

      孙老三和赵铁牛听说江烁受了伤,下午一训练完,就和陈景宇一起,赶来江府找他。
      一进院门,赵铁牛那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小将军!听说您伤着了?俺们来看看!”
      帘子一掀,孙老三和赵铁牛一前一后挤了进来,倒把陈景宇挤到了最后。
      两人手里都没空着——孙老三提了个酒坛子,赵铁牛端着个盖了布的大碗。
      江烁靠坐在床头,看着他们,把那点胡思乱想暂且按下:“三哥,铁牛哥,你们怎么来了?”
      “下值了,闲着也是闲着。”孙老三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自己拖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听说你伤了,特意来瞧瞧你这病号,顺便蹭口肉吃。”
      赵铁牛憨笑着把那大碗放到桌上,揭开盖布,是一大份切好的烤羊腿肉和卤豆干,还冒着热气,道:“马婶子给弄的,说给您补补。俺们顺道捎来了。”
      江烁正要说话,陈景宇走到床边,扶着他坐得更舒服些,又拿过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这才退开。
      孙老三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打趣:“哟,陈副统领这伺候得,还挺周到。”
      江烁瞪了孙老三一眼:“少贫嘴。”
      陈景宇笑了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离江烁最近,伸手就能碰到,却又不会挡着几人说话。
      孙老三打开酒坛,倒了四碗出来,自己先端起一碗抿了一口,咂咂嘴:“还是这玩意儿实在,比啥汤药都管用,舒筋活血!”
      赵铁牛忙把肉往江烁那边推了推:“小将军,您多吃肉,伤没好利索,酒少喝点。”
      “知道。”江烁应着,用左手拈了块肉放进嘴里。
      四人就着简单的酒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孙老三专拣今天营里的趣事说,谁今天又闹了什么笑话,谁从马上摔了下来。
      赵铁牛在旁边偶尔冒出一两句大实话,噎的孙老三想揪他耳朵。
      江烁时不时跟着笑骂两句。
      陈景宇话不多,安静地坐在一旁,可他的手却一直没闲着——江烁嘴角沾了油星,他便递过帕子,江烁渴了,还没等伸手,温热的茶水已经送到跟前。
      孙老三瞥见这些小动作,却只当没看见,继续胡扯。话题也不知怎么扯的,就绕到了成家这回事上。
      赵铁牛忽然看向孙老三,问道:“三哥,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咋一直没成个家?俺记得你比俺还大好几岁呢。”
      孙老三正抿着酒,闻言撩起眼皮,嗤笑一声:“老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倒是你,铁牛,你跟我也差不了几岁,铮铮铁骨一条好汉,怎么也是个光棍?攒的军功赏银花哪儿去了?”
      赵铁牛被问得黑脸一红,眼神飘忽了一下,低下头只敢看手里的豆干,含糊道:“俺……俺这不没遇上合适的么。”
      他这扭捏作态,可太少见了。
      孙老三本来只是随口打趣,这会儿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起赵铁牛来,脑子里不知哪根弦忽然就搭上了,脱口而出:“铁牛,你他娘的……该不会是看上老子了吧?”
      “噗——!”江烁刚送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陈景宇眼疾手快,一手接过江烁手里的酒碗放回桌上,一手用帕子轻轻按住他的嘴,免得酒呛着,低声道:“慢点。”
      江烁咳了两声,眼睛却看向赵铁牛,等着看好戏。
      只见赵铁牛那张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了个透彻,连脖子根都红了。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孙老三的目光,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只剩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
      这反应,简直是不打自招!
      孙老三自己也愣住了,他嘴贱惯了,开个没边儿的玩笑,万万没想到……
      “不是,赵铁牛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孙老三“嚯”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赵铁牛的胳膊,“你给我起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他娘的真对老子有那心思!”
      赵铁牛被他拽得站起来,魁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脸更红了,吭哧吭哧,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只会低着头用力摇,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瞄孙老三。
      “你看!你还看!”孙老三又是惊诧又是莫名的心慌,扯着赵铁牛就往外走,“走走走,别在这儿碍小将军的眼,跟老子出去说!今天不把话说明白,我跟你没完!”
      “三哥……俺……不是……小将军……”赵铁牛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回头看向江烁求助,脸上满是窘迫和慌乱。
      江烁看着这两人拉拉扯扯,一个咄咄逼问一个羞臊欲死的模样,先是惊愕,随即一股畅快的笑意从心底涌上来,忍不住“哈哈哈”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示意他们自便,不用理会自己。
      孙老三得到“许可”,更不客气了,死活把一步三回头的赵铁牛拽出了房门,两人吵吵嚷嚷——主要是孙老三在嚷。声音渐渐远去,江烁依稀还能听见孙老三不依不饶的追问和赵铁牛吞吞吐吐的辩解。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江烁和陈景宇俩人。
      江烁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抬手想擦擦笑出的眼泪。他笑的忘了,抬起来的竟是右手,这下牵动了右肩的伤处,他“嘶”了一声。
      陈景宇立刻靠过去,轻轻托住他的右臂,将枕头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江烁靠得更舒服些,低声问:“疼得厉害吗?”
      “没事,就一点点。”江烁摇摇头,脸上还带着笑过之后的红晕,“就是觉得好笑——三哥这人,平时看着比谁都精,比谁都滑头,战场上眼观六路,算计敌人那是一套一套的,没想到碰上这感情的事,竟迟钝得像块榆木疙瘩。不,比铁牛哥那块实心疙瘩还不如!”
      陈景宇听他这么说,眼底也漾开笑意,给他擦了擦手,又递过一杯温水:“喝点水。”
      江烁接过喝了两口,靠在枕头上,长长舒了口气。他侧过头,看向陈景宇,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唤了一声:“阿宇。”
      陈景宇抬眼看他:“嗯?”
      江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轻声唤道:“阿宇,我就想叫叫你。”
      陈景宇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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