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偕行》竹林里的小鹤呀

21、第 21 章 误伤

　　次日晌午，雄峰骑上午的操练告一段落，兵士们正散在场边喝水歇息。
　　江烁喝过水，走到正在查看训练记录的陈景宇身边：“阿宇，”江烁用下巴指了指校场边，“锻造行今早送了一批新武器过来，误把给新兵营的弓也送到了这边，我给他们送过去，正好我也想过去瞧瞧焱儿，这边你自己盯一下吧。”
　　陈景宇闻言点点头：“好，你去便是。这边我看着。”
　　“成！我去去就回。”江烁说完，转身招呼了不远处一个亲兵，两人一起推着车往新兵营而去。
　　新兵营在北边的一片空地上，江烁到的时候，新兵们正在校场上操练，教官吆喝着动作不标准不到位的人。
　　江烁把弓交给新兵营的校尉，寒暄两句，便踱步到校场边。
　　江焱穿着和其他新兵一样的灰扑扑号衣，正在练习突刺。虽然身边的新兵大都比江焱年纪大，但江焱的个头在队伍中竟不显得矮，算是个字高的。
　　江焱抿着嘴，眼神专注的练习着，额头和脖子上全是汗，胸前和后背的衣裳都湿了一大片，粘在身上，但丝毫没有影响他。旁边的教官偶尔指点他一句，他立刻调整，没有丝毫懈怠，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得到什么特殊待遇。
　　校尉那边吆喝了一声，新兵们呼啦啦收了木枪，小跑着集合。江烁送来的新弓派上用场，他们要开始练习射箭了。
　　新兵们排队领了弓和箭，稀稀拉拉在划好的白线后站定，大多数都是第一次接触弓箭，神情紧张又好奇。
　　江焱也在其中，排队领弓箭时，江烁就在不远处，江焱这才注意到江烁，他有些激动，但不好表现出来，只笑着点了点头。他领了弓，在手里掂了掂，又试了试弓弦，他到底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神色比旁人沉稳些。
　　教官先示范了一遍基本动作，讲了要领，便下令新兵们开始练习。
　　江焱排在靠前的位置，他三箭都准确命中了红心。
　　“江焱，三箭皆中红心！不错，到场边歇息，观摩其他人！”教官笑着大声宣布。
　　周围的同伴投来羡慕和佩服的目光。
　　江焱脸上也露出一点克制的喜色，抱拳应了声“是”，收好弓，小跑着来到江烁身边。
　　“二哥！”江焱快步走过去。
　　“不错啊，没白练，基本功挺扎实。”
　　江焱被江烁夸奖很是开心：“我在京里学过骑射，我娘亲请的师傅是个退伍的老兵，他教得严，每日都要盯着我练一个时辰。”
　　两人没再多话，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他新兵身上。校场上的练习还在继续，多数新兵都射得歪歪扭扭，能上靶就算不错的，除了江焱再没有其他人能射中红心了。
　　有个格外瘦弱的新兵，排在靠后的位置，还没轮到他时，他便已脸色煞白，握着弓的手都在发抖。轮到他时，更是紧张得厉害，第一箭哆哆嗦嗦射出去，偏出老远，直接扎进旁边的土墙。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那新兵额上冒出冷汗，手忙脚乱地抽出第二支箭，教官在旁边皱着眉盯着。
　　他大概是被周遭的笑声和教官的目光弄得更慌了，第二箭开弓时，连力道都没控制好，箭飞出的力道不足，只飞出了十余步远就插在了土地上。
　　“废物！”教官上前就是一脚，踹在那新兵屁股上，“手抖什么抖！眼睛长哪儿去了？才射这么几步，中午没吃饭吗？再射不中，今天晚上也别吃饭了！”
　　那新兵被踹得踉跄一下，头埋得更低。
　　江烁在不远处看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新兵训练，紧张失误是常事，虽说边关军纪严，但这般当众打骂，也容易挫了锐气。
　　江烁问道：“你认识这个新兵吗？”
　　江焱凑近江烁，将他近来在营中听说的关于这个新兵的事讲给江烁听：“不熟悉，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小石头。听同营的人私下嚼舌头，说他是南边逃难过来的，路上实在活不下去了，好像还跟着人做过土匪，后来才辗转跑来赤焰关投军的。大家觉得他当过匪，底子不干净，他性子又闷，别人跟他说话他总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后来大家便都不太爱搭理他。”
　　江烁“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那个叫小石头的新兵身上。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面黄肌瘦，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这样的人，在新到边关的人中其实并不少见。
　　教官又骂了几句，便催促着小石头继续，小石头垂着头，默默抽出第三支箭。他的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这一次，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拉弓。
　　“稳住！瞄准！”教官吼道。
　　可小石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猛地松开了扣弦的手指。那支箭离弦的瞬间轨迹就彻底歪了，以一个离谱的角度朝着校场边的江烁和江焱这边飞来，箭速极快！
　　“小心！”有人惊呼。
　　江烁瞳孔一缩，以他的身手，侧身闪避没有任何问题。但江焱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应却慢了半拍。
　　江烁想要拔刀隔开，手摸向腰间才发现今天并未佩刀出门，腰际空空如也。他来不及多想，左脚向前一踏，右手猛地推开江焱。
　　江焱被他推得向后趔趄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几乎就在推开江焱的同时，那支失了控的箭矢狠狠扎进江烁的右肩，箭头没入皮肉，他整个身子被带得一晃，闷哼一声，右臂立刻使不上劲了。
　　“二哥！！！”江焱坐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其他人见到小将军竟在新兵营受伤，也都慌乱了起来。
　　“小将军！”
　　“快！快救人！”
　　“军医在哪儿，快去叫军医！”
　　那新兵校尉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教官也傻了眼，一脚踹翻还呆若木鸡的小石头，也慌了神跑向江烁这边。
　　江烁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左手按住右肩伤处，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一大片衣服布料。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慌什么！我没事！”
　　江烁扫了一眼乱成一团的新兵们，目光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小石头身上，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他对着冲过来的校尉和教官稳住声音道：“继续操练！不过是个小意外，皮外伤而已，不得扰乱营中秩序！”他又看向江焱，“焱儿，送我回府，去请军医。我的伤无大碍，只是皮肉伤，休养几日便好，不许大惊小怪，明白吗？”
　　江焱嘴唇哆嗦着，看着江烁肩上高耸的箭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点头：“明、明白！”
　　江烁这才在江焱的搀扶下离开了混乱的校场，跟他一同来新兵营的亲兵立刻去请军医了。
　　江烁每走一步，右肩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好在新兵营离江府不算远，但这一段路，江烁走得格外艰难。
　　江焱一边扶着他，一边不住地回头催促身后跑去请军医的亲兵快些，声音都带了哭腔。
　　回到府中不久，老军医便火急火燎地来了，他一看江烁肩上的箭，又听了江焱语无伦次的描述，花白的眉毛就拧了起来：“怎么伤的又是右肩……”
　　他小心地剪开江烁肩头的衣物，露出伤口。箭杆入肉颇深，周围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箭头卡住的位置，正好在旧伤附近。
　　老军医叹了口气，仔细清理了伤口，让助手按住江烁，才道：“小将军，您忍着点。”
　　江烁点头，老军医这握住箭杆，猛地发力。带倒钩的箭头被硬生生拔了出来，一股鲜血随着箭头飙出。
　　“呃啊——！”江烁浑身剧颤，闷哼出声，眼前一阵发黑。
　　老军医飞快地处理伤口，待包扎妥当，他才擦了把额上的汗，看着江烁惨白的脸，连连摇头：“小将军，你这旧伤叠新伤，最易损及根本。这次必须卧床静养至少半月，这条胳膊不能再使力，任何重物都不许提。若再像上次受伤那样，养了两三日就回营中带兵操练，必然落下病根，阴雨天疼痛难忍还是小事，万一养不好，影响日后拉弓武枪，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烁缓过那阵剧痛带来的眩晕感，才道：“有劳大夫，我记下了。今日我的伤势，还望大夫……”
　　“老夫明白，”老军医打断他，“小将军为国负伤，乃军人本分，伤情如何，老夫自有分寸，不会多言。”
　　他留下几副内服外敷的药，又叮嘱了饮食禁忌，便拱手告辞。

　　屋里只剩下江烁和江焱，江焱扑通一声跪在床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二哥，都怪我！是我反应太慢，才连累你……”
　　江烁：“起来，不关你的事。你是江家儿郎，在军营里意外难免，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警觉些便是。记住我的话，我的伤，对外只说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
　　江焱用力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我记住了！二哥你放心养伤，营里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绝不会给你添乱！”
　　“嗯，好孩子。”江烁笑了笑，牵扯到伤口，又皱了下眉，“我这儿没事了，你回营去吧。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跟平常一样。今日之事，别放在心上，也别去找那个新兵的麻烦，军中自有法度。”
　　江焱虽然担心，但见江烁态度坚决，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无用，便哽咽着应了，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右肩一阵阵抽痛，火烧似的。江烁靠在床头，望着屋顶的横梁缓缓吐出一口气，嘴里还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