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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御史职旧 御史大夫。 ...
顾知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为什么?”
“……铭文清晰规整,绝非常人能制。”渡云君叹了口气,但还是配合地回答:“能拥有如此高的仿刻能力的,必是官办匠作局的顶尖匠师,而非民间野匠。”
“仅此一条,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渡云君啜饮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难得主动地伸手拂过顾知渊的领袍,亲昵自然得像是爱侣间的动作:“大人,”
幽幽的浅香钻进鼻腔。
顾知渊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起来,他竭力仰首往后靠去,警惕地看着眼前人:“干嘛!?”
“……你的演技,其实真的很差。”
“……”
马车稳稳地停下,顾知渊满面寒霜地挑开帘子躬身下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前走去。
“……”
“主君真厉害。”潘归如是说,他满面钦佩地看向毫无动静的马车,“连凶名在外的司天监大人都拿他没办法!”
“……”楚备无言地看了他一眼,“你再大声一点,一会全京城都知道了。”
“……”
“都知道陛下派去招安的匪首此刻就坐在这马车之中。”他冷静地续道,甚至面带鼓励地拍拍潘归的肩,然后同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子派我办点事,你留在这看好了!”
声音远远地从风中传来。
徒留潘归一个人在风中心惊胆战地值守,时不时偷瞄一眼立的端庄的马车。
半晌,他感叹道:“真不愧是主君啊……”
如此有定力!
***
紫宸殿西暖阁。
有定力的渡云君此刻正被内侍引着,穿过三道垂着玄色锦帘的月洞门,脚步声尽数消弭在厚厚的地毯上。空气里有冷冽的苦梅香,是很陌生的味道。
最后一重锦帘打起。
临窗的长案后,一个穿着沉香色常服的身影正低头批阅奏章。午后的日光透过冰裂纹窗格,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陛下,宣城渡云君奉诏觐见。”福临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女帝并没有抬头。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成了这广阔天地里的唯一声响。渡云君只立在原地,目光静静地落在眼前三寸内的地面上,姿态平静,不起波澜。
良久,眼前人搁下朱笔。
“渡、云、君。”
女帝终于抬起头,饶有兴趣地念出这三个字。
“草民在。”
“拘着做什么,免礼吧。”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却奇异地没什么压迫感,反而有种倦怠的沙哑。
宫人搬来绣墩,渡云君谢恩,坐下。
暖阁里又静下来。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顾知渊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李承晞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墨玉镇纸,“他说你……很有意思。”
渡云君坐得平稳,只微微欠身:“顾大人谬赞。草民乃草莽之人,蒙陛下不弃,得见天颜,已是惶恐。”
“草莽?”女帝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让空气都冷了几分,“能治得宣城三教九流俯首帖耳,能让朝廷赋税过境都需问询,能叫朕的司天监……如此费心相请回京的‘草莽’,古往今来,怕是不多。”
渡云君面具下的神情无从窥见,唯有声音依旧平稳温润:“时势所迫,苟全性命而已。宣城所求,不过是乱世中一方百姓安居。”
“安居?”李承晞的目光从他面具上缓缓扫过,看到他交叠于膝上的双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怎么也不像草莽。
顾知渊还是太着急了,连这种显而易见的细节都没发现,就知道光顾着盯人耳垂上的痣。
李承晞在心底深深叹息。
她的视线滑过男人的面具边缘,掠过他裸露的脖颈与耳廓,似乎在寻找什么。
“用朕的赋税,养你的百姓,筑你的城池……渡云君,这‘安居’的代价,是不是太轻巧了些?”她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渡云君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调里掺入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晦涩:“陛下,若朝廷当年能给宣城百姓一□□命的粮,一方避雨的瓦,又何至于有今日?”
暖阁里更静了,简直是落针可闻。
侍立的宫人个个屏住呼吸,福临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藏进胸膛。
李承晞就这么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良久,忽然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一株覆雪的老梅,语气飘忽起来:“你这话……朕听着很是耳熟。多年前,也有人对朕说过类似的道理。他说,百姓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国之道,不在驭民,在养民。”
渡云君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是。”他应道,声音无波无澜,“故人已逝,道理长存。”
李承晞却好像并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她重新看向那张银白的面具:“朕听说。”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常年以面具示人。为何?”
“旧年大火,面容有损,恐惊圣驾。”是早已准备好的回答,流畅完美。
“是吗。”女帝不置可否,忽然抬手,“上前来。”
渡云君依言起身,向前三步,在御案前的适当距离处停下。
李承晞微微倾身,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他银白的面具上。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一抹被隐藏得极好的疲惫。
她看了很久,久到一旁福临的额头都渗出冷汗。渡云君依旧呼吸平稳,不见异色。
终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罢了。”
“你与顾知渊议定的条款,朕准了。宣城自治,岁贡如例,协防西南。但,”她话锋一转,牢牢地盯着眼前人,“朕要你留在京城。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京半步。”
渡云君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他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不过,你既已经到了京城,又有如此惊世之才。也不好埋没了你,只叫做个闲散郡王。”
李承晞话锋一转,带着点藏不住的意味,快速说道:“私铸官银案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正是你向朕证明忠心的好时机。”
她不再看向渡云君,转而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声音在空旷书房内清晰回荡:“即日起,擢宣城渡云君,为御史大夫,掌监察、弹劾、审计之权。专司稽查户、工二部积年账目,及彻查私铸官银案。允你风闻奏事,直达天听。凡三品以下,可先拘后奏。”
御史大夫。位列三公,监察百僚,权重无双。
渡云君微微有些呆愣,他没有想到居然真的被顾知渊说中了。
直到福临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默默上前一步:“微臣领旨。”
自始至终,他的面容都平静得像是仅仅在讨论午膳用什么,而非刚刚从年轻的帝王手中接过这么一大件棘手的差事。
“渡云君,别让朕失望。”年轻的帝王立于朱座之上,声音仍带着点青年人特有的清润,却不失威压与庄严。
“明日朝会,朕会当庭宣旨。”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退下吧。御史台的印信、袍服,今夜会送到瞻云馆。”
渡云君深深一揖,步履依旧平稳地退出书房。
朱门在身后合拢。
李承晞一人望着窗外四方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来吧。”她的声音变得轻松而疲惫,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
一人自屏风后转出,穿着一袭玄色暗云纹直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是当朝司天监顾知渊。
“你藏得倒是开心。”
“陛下瞧了,是不是和臣说的一样,很像。”顾知渊并不理会帝王口中淡淡的讥讽。
“嗯,一模一样。”即使知道眼前人就是故人,心下不免愉悦几分,李承晞还是没忍住笑道:“想不到堂堂顾大人也会有对着新人缅怀旧人的这一天。”
顾知渊哼笑了一声:“和以前一样笨,带了张面具就以为能瞒天过海。”
李承晞懒得再看,把新的诏书扔给他:“快滚吧,去找你的新欢。这下总算如你所愿了?朕真是看到你就心烦。”
“是臣的旧爱。”
顾知渊难得露出轻松的一面,微微笑着就要退下。
“等一下,”女帝突然叫住了他,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烦躁:“最近朝堂上吵得不行,你明日上朝一观星象,顺便再帮朕收拾一下他们。”
“陛下怎么不自己动手,干脆直接杀了干净。”顾知渊爱不释手地摸着手里的卷轴。
李承晞感觉自己的头又要疼起来:“哪有那么好收拾,行了,你快滚就是了,朕今日有些乏,要歇下了。”
目送着那道高大的黑色背影离开,李承晞才重重坐回椅子上,她有些出神地盯着紫檀御案上一尊冰裂纹天青釉色的笔山。
此物绝非宫制,甚至不类中原形态。
“此山名‘听松’。昭儿,你将来必居万人之上,案头难免堆叠如山。愿见此山,如闻松涛,暂忘尘嚣。”
少女清朗明媚的声音响起,带着雨后阳光下的青草气息,穿越时空扑面而来。
“陛下,这是张大人刚刚递上来的折子。”
福临躬着身,递上一叠信纸。
美好的回忆被冰冷的现实撕裂,李承晞面色不是很好地接过折子,粗粗浏览起来。
福临低下头,心里叫苦不迭:陛下刚刚看着心情好了些,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怎么转眼间又生气了呢。
这还没看内容呐。
李承晞一目十行地看着,心里却不免想起那道熟悉的身影。
攸宁竟然从那场大火中逃出来了,还好好地活在世上,那怀瑾是不是也有可能……
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着,她的眼神却突然定住了,李承晞死死盯住纸上的一行字,连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顾知渊:自荐成功,和老婆一起查案,开心!
李承晞:看见你们小情侣就烦。。。
鹤昱:新院子(瞻云馆)好大。。。(仰天感叹ing)
(昭昭和怀瑾不是一对啦
她们之间是挚友,都各自有爱人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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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御史职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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