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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尘银鉴心 消息如野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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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牛二!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有人眼尖地看向角落里,一个面色蜡黄的布衣汉子死死攥着怀里破旧的褡裢,那里面有两锭他攒了三年、准备给儿子娶亲的银子。
被人喊了一声,那男人抖得更厉害了,他哆嗦着嘴唇:“没……没什么。”
“哎我说,你不会是私藏了假银子吧。”另一个人半开玩笑地喊着。
牛二低着头,只觉得怀里的褡裢烫得像块火炭。
众人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不是吧!真是假银子?”
“这可是犯法的勾当!”
“看他平时也算老实本分,怎么会干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我说,这些祸害人的勾当没准也有他一份!”
有人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上前要去扯过男人手里的包裹。
数九寒天,牛二只穿着一件麻布衣裳,嘴唇都冻得发紫,他将家里仅存的两锭银子死死护在胸口,那是他前两天刚刚去永通钱庄换的,说什么也不肯叫人夺了去。
扯他的那人见他怎么也不肯松手,自觉失了面子,猛地一脚飞起,正中胸口:“你个死老头,天天就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嘴里骂骂咧咧不见干净,更是一边回头大声嚷嚷:“官爷!官爷!小人发现有人疑似私铸官银呐。”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有好心的邻居看不下去了:“不至于吧,牛二平时多老实的一个人呐,我家上次锄头坏了还是他帮忙修的……”
“你他娘的敢维护他?难道你也是共犯吗!”男人恶狠狠地回瞪,转头却又对着被惊动的官差谄媚笑道:“官爷!就是此人,行迹十分可疑呀,小人怀疑,他正是私铸官银的共犯!”
说着,又上手去扯那个包裹:“您瞧瞧,这袋银子,就是罪证!”
牛二刚刚被踹了一脚,半天爬不起来,护了半天的银子就这么咕噜噜地散落在地,直滚出好几米远。
“我……我的银子……”他哀戚地向着不远处的银子爬去,眼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汇聚。
“干什么呢,老实点!”手被一双穿着官靴的脚踩住,抬头,是一个趾高气扬满脸横肉的官兵。他一脚踩在那双干枯的手上,另一只眼却咕噜噜地直转,不断斜觑着不远处的纹银。
也顾不上真假,这官兵就要差人将银子捡起来。
手下很有眼色地扑上前,伸手去够那白银,却冷不丁被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
窄袖束腰的黑衣人沉默地站着,山一样堵住所有出口。
“干什么呢!你知不知道……”小兵狗仗人势,毫不客气地张口就骂。谁知话音未落,他便觉得领口一紧,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便已砸在数丈之外的街面上,闷哼一声,再爬不起来。
下一秒,肥胖臃肿的官兵以一种与身姿极不符合的灵活度迅速扑倒在地,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始求饶。
方才还嚣张无比的男人此刻正涕泪横流:“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老人家,扰了您老人家的清梦!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回……”
没有人应答。
刚刚还热闹如菜市场的街口此刻也渐渐安静下来,百姓们惊疑不定地相互对望,又抬眼瞅瞅眼前一身劲装的黑衣人,害怕地想跑却又舍不得眼前的热闹。
虽然此刻现场也并不热闹,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哀哀地哭了半晌,官兵核桃大小的脑仁里突然灵光一闪,他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冲到倒地不起的牛二身旁,将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又亲自捡起滚落在地的纹银,仔细地用袖子擦拭吹气,这才递还回去:“老人家,老人家,不好意思,刚刚错怪了您,这是您的钱,您收好,收好……”
牛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接过这小小的两锭银子,条件反射地就要鞠躬:“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那官兵此刻哪里敢让他跪,吓得一边扶住他,一边跟他对拜。两人就这么不伦不类地拜了好一会,人群中又传来嗤嗤的笑声,那黑衣人才终于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消失的,就像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一样。
官兵松了口气,浑身瘫软在地。又突然想起自己还处在闹市街口,勉强提起精神,回头骂那小兵:“你怎么办事的!一点眼力见也没有,那样的穿着……你也敢惹!”他含糊地说了几句,只翻来覆去怒斥不争气的手下,对于那黑衣人是什么来头、是何等身份,却闭口不谈。
先前嚷嚷着牛二私铸官银的男人,正偷偷摸摸往人群背后摸去,眼瞧着就要消失在墙角。一个好心的大婶睁着眼瞅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朗声道:“喂,你冤枉了人家,还想就这么算啦!”
那官兵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满腔怒火终于有了发泄的余地:“来人,把这个颠倒黑白,诬告他人的刁民给本官抓起来!”
男人哭天喊地地被拖下去了,墙根下的掌柜也面如死灰地被拉走。围观的群众看够了好戏,啧啧感叹着散去了。
只有两三个行人不时经过这告示栏,驻足观看片刻,又窃窃着走了。
消息如野火般燎过坊市,掀掉了这个京城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当最初的惊惶褪去,一种更为隐蔽、深切的恶意开始在下沉的暮色里滋长,藤蔓般窒息地缠绕住这个看似将倾的大厦。
***
牛二被恍恍惚惚引至车前,推门入内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整个人都俯趴在地上,机械化地对着眼前两双华贵的靴子磕头:“大……大人……”
顾知渊身着一袭玄青色四合如意云纹暗花缎常服,正殷勤地给渡云君斟茶,熟练地忽视了一旁嵌在桌内被灌得满满当当的青瓷小盂。
渡云君根本一口没喝过。
戴着银白面具得男人放弃挣扎,垂头看向地上抖如糠筛的牛二,语气温和:“可否将这两锭银子借我看看?”
牛二下意识地就要将银子往怀里藏,但也隐约能猜到眼前两人肯定与刚刚那个大块头有关系,不说大有来头,也必定非富即贵。
想到自己刚刚差点就要下了大狱,他心一横,闭着眼睛把银子往前送:“是,是,这二两银子孝敬大人……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手中的银子被轻轻接了过去。
他深深地低着头,苦涩地勾起嘴角,试探性地往车外挪去。
“等等。”清润的声音响起,牛儿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上眼睛,像临行的囚犯听候审判。
手里却被塞入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是刚刚的那两锭银子,只是好像变得更干净、光鉴了。
他诧异地抬头,却顺着目光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茶杯,一下一下轻轻地磕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察觉到什么,手的主人漫不经心地低下头,和牛二对视上。
“!”
一瞬间,牛二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电流顺着四肢百骸直直地窜入中枢神经。
“多……多多多谢大人……”男人话都说不利索了,四肢瘫软连滚带爬地逃下车去。
“……”
“……我看起来很吓人吗?”顾知渊无辜转身。
“是的,大人。”渡云君冷静地将茶杯从男人手下拯救出来,然后低头研究起手上那两锭破旧的白银。
顾知渊却很高兴似的,因为他听到的终于不是敷衍客套疏离的官话恭维了。
“哎呀,你看你,想喝茶就直说嘛,来,本官为你再倒一杯,刚才那个都凉了……”
“……大人,水盂要满了。”
渡云君不想再跟他争辩关于喝茶的问题,将手中的银子放到两人中间的桌案上:“这哑银竟做得如此逼真。”
“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顾知渊却不去看银子,只饶有兴趣地撑头盯着眼前人。
“……大人,我哪里得罪过您吗?”
男人的下颌线流畅优美,裸露出来的那一小块肌肤无暇净透,宛若白瓷,堪称举世完美的艺术品。
顾知渊正出神地盯着那张不断开合的薄唇,眼神往上,是衔接自然的白银面具,将眼前人的五官都遮得严实,但他已经能完全想象出面具底下是如何的一张绝色。
“嗯……嗯?”他只下意识地点头,根本没听清对面在说什么。
“……大人,我感觉您好像对我特别有意见。”
渡云君在“特别”两字上加重语调,形状优美的下颌也紧绷了起来。
顾知渊不知道自己的神经为什么要跟着绷紧,微微回过神来:“渡云君多虑了,你从宣城风尘仆仆赶来,是这趟行程的主角,保不齐还是本官以后的同僚,只是正常关心罢了。”
渡云君并不是很信的样子,依旧狐疑地看着他。
顾知渊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咳,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这哑银做得确实逼真。”
他两指捻起一锭银子举到烛火下细细观看,不住赞叹:“铭文清晰,重量称手,还真是足以以假乱真。”
看了一会,他抬眼笑道:“渡云君宣城长大,竟也识得出这真假银的不同。”
“官银全国流通,谁人不识。”
“好吧,那阁下看出些什么来了吗?”
渡云君顿了一下,还是拿起一锭假银,指腹抚过光滑的侧面:“藏银洞。”
官府铸造的真银侧面或底部,会有大小不一、深浅不等、分布自然的孔洞,状如蜂窝,被称为“藏银洞”。
眼前这两锭银子,侧面却都无一例外的光滑平整,完全不见蜂窝。
“这么精妙的工艺,这下可难查喽。”制银之人仿刻工艺实在高超,顾知渊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猜测,却还是故作为难地叹起气。
果不其然,他下一秒如愿听到渡云君带着些冷意的声音:“不,应该更好查了才是。”
两个人就这样智商双双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