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流言四起 你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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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人此话是何意？”
渡云君本就是强装镇定，正在努力地慢悠悠把玩手中的茶杯，却冷不丁听到如此堪称直白的试探。手中的杯子顿时重重地在桌上搁了一下，杯中飞溅出两滴茶水。
“别紧张嘛，本官只是实在好奇罢了。”顾知渊双手举起呈投降状，笑眯眯的毫无攻击性。
“是，某天资愚钝，一直来空有愚志而已，若非天时地利，只怕今日还是街角巷头那靠说书讨生计的穷秀才，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渡云君却明显不吃他这套了，毫不客气地怼他。
顾知渊发出恰到好处天衣无缝的惊呼声：“说书先生乃天地之口舌，又串走于庙堂江湖之间，便称为‘百晓通’也不为过。”
他啧啧赞叹“”渡云君当真有通晓万物之能。”
“……”
大人，不要再捧杀我了好吗？
面对着一个随时随地开始自燃并试图带动他一起共燃的人型白磷，渡云君只感到深深的心累。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眼下已经不是担心自己马甲的事了，他几乎都要怀疑对面人的真实身份。
虽然五年前眼前人已经隐隐有了随时发疯的潜力和倾向，但也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吧。
顾知渊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五年前那场政变说来也真是堪称惨烈啊，不知云先生这宣城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渡云君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仓促间竟并未体会到对方称谓中的调侃之意，只含糊道：“宣城边远地区，车马尚且未能尽通，消息应当更是闭塞。”
顾知渊似乎很不满意：“什么也没有吗，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再偏僻的地方也应当有不同的声音才是。”
当然有。
但并不不是什么大赦天下。
而是言说女帝阴阳颠倒、祸乱朝纲。
杀人，每天都在杀人。
庙堂之上、江湖之间。
大臣被杀了一批又一批，起义军被镇压了一群又一群。
女帝的暗卫和司天监顾知渊的情报网似乎潜伏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露出獠牙，以血肉祭皇位，以生魂固江山。
骂声渐渐小了。
一批又一批的地方势力却如春笋般冒尖。
他们是其中势头最猛的一批。
宣城是建立在京城残骸之外的城市。
渡云君是崛起于新帝骂名之上的枭雄。
面具后的人似乎讽刺地扯了扯嘴角：“陛下仁孝，心系百姓，大赦天下，招天降之祥瑞，示我大雍国运亨昌之意。”
祥瑞当然也不是什么天降的。
而是顾知渊搞出来的。
训练鹤群盘旋于宫阙之上，是他们儿时惯玩的戏码。
顾知渊有些无措地捏紧衣角，眼前人说话简直滴水不漏。追忆往昔、夹棍带棒、绵里藏针，不管用什么方法或技巧，似乎都激不起对方任何的情绪波动。
渡云君似乎有些疲惫，伸手想去揉一下眉角，却在半途想起来自己还戴着面具，于是硬生生拐了个弯，毫不客气地下令逐客：“夜深了，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顾知渊迫不得已跟着缓缓起身，看着男人转过去的背影，宽大的素袍遮住眼前人瘦削的身形，显得格外空荡。摇曳的白色衣角渐渐与五年前火海中那抹永远不会再现的寂寥背影重合，也与他日日夜夜无数个被惊醒的梦魇重合。
几乎是下意识地挽留：“等等！”
其实顾知渊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已经后悔了，这样做太被动了，几乎是将自己所有的底牌双手奉上。
不告而别、隐匿踪迹的明明另有其人，如今引颈就戮的人却怎么好像变成了自己。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伸手到怀中摸索着拿出一物捧在手心。
“渡云君且看，这是何物。”
随着“砰--”的一声脆响，眼前人素白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而那盏被把玩了一个晚上的青釉瓷杯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壮烈牺牲了。早已凉掉的茶水四下溅开，如毒蛇一般吻上冰凉的绢面，留下星星点点的毒液。
那是一方素色的手帕。
***
渡云君将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
手帕被珍惜地摸了又摸，熟悉的纹路触感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顾知渊见男人不睁眼也不说话，但微微颤动的袖口却暴露了主人此刻不平静的思绪。
目光落到男人耳垂上，一颗墨色的素痣清晰而鲜明。
他无声地哼笑了一下。
“渡云君。”
“……”
“渡云君——”
“又怎么了”，男人终于睁开眼，无声地看着他。
“世人皆知，宣城城主，名号渡云君。”
“现在已经是韩怀忠了。”渡云君平静地打断他。
“好的，”被反驳了也丝毫不恼，“世人皆知当今坐镇城中的渡云君，却不知昔日宣城城门的黄口小儿。”
“黄口小儿”，是渡云君那晚亲口所述的身世。
“那么你原来的真名是什么呢？渡云君？黄口小儿？”
“……”
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刁钻问题。
“草莽之人，本无名姓。”又是这套说辞。
学聪明的顾知渊放弃与其进行言语上的周旋，从善如流地点了一下眼前人的耳垂：“好吧，那我们换个问题。渡云君，你这里……新长了一颗痣，你自己发现了吗？”
“……没有”
“！”
狭小的马车根本避无可避，渡云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耳垂被轻而快地揉了一下。
他攸地抬眼望去，才后知后觉捂上已经开始泛红的耳垂。
“那还真是可惜，”男人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说来也巧，本官有一故人，这儿”，他点了点自己的耳垂。
“本来也有一颗痣。”
见眼前人不太信地望着他，笑道：“真的，一模一样，位置分毫不差。”
“那还真是凑巧。”
“哎，也许是我们有缘呢。”
“……”
眼看着男人又要开始闭眼假寐，得不到回应的顾知渊终于换了话题：“你知道这次的私铸官银案是怎么回事吗？”
“大人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渡云君还是闭上了眼，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应着。
“渡云君，本官与你交个底吧，”顾知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神秘道：“此次案件兹事体大，坊间又流言四起，正巧此时我同你一道回了京城，为树立威信、安抚民众，陛下多半会安排咱们一起核查这个案件。”
***
京城盛天楼。
楼内座椅依旧归置的齐整好看，但门庭冷落，只角落处蜷缩着三两人影，并不似上次那般喧闹模样。
说书的座位也空置着，一把折扇孤零零地搁置在上面，莫生却不见踪影。店小二在内堂沉默地擦拭餐具，柜台后只有掌柜翻阅着账本蹙眉叹气：“官银……唉……”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国朝开国百五十年，女主当家，必乱朝纲。乾元之变，本就是伦常倒转。如今连‘国之重宝’，流通的官家银子都出了这档纰漏，岂非是上天示警、动摇国本之兆？”
角落里传来几句低低的嗤笑声：“可不是，听说八百里加急召回那位顾大人呢，恐怕是指着人家帮忙看星星、说吉兆呢。” 是刚刚缩在角落的几名书生。
“嗤，一丘之貉罢了，也不想想自己是靠谁才抢来的位子。”
“要我说，阴阳失序，则乾坤颠倒；坤纲不振，则奸邪丛生。女主临朝，本就是最大的凶兆了，这位是，咱们前朝的那位……不更是吗？只可惜啊，没过上几年先帝当政的正常日子，这天下就又乱咯。”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一种隐秘的兴奋和激动在心底升腾而起，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为首那人待要再开口，“砰——”的一声，一个茶壶却突然砸了过来。
瓷片四分五裂地炸开，将那青衣书生的手上割开一条长长的血痕，此刻正汩汩流着血。
“你——”男人怒不可遏，回首欲骂，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阴冷可怖的眸子。
“滚出去。”莫生声音嘶哑，沉沉地望着他们。
“喂，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好端端赶走几批客人了……”其中一人拿着折扇，不满地嚷嚷道。
看着眼前说书人黑的能吃人的脸色，同伴有些害怕地扯扯他的袖子：“快别说了，咱们还是走吧。”
“呸，装什么假忠心！真有这份能耐，倒是让宫中那位听到啊。这大街小巷，谁不在谈论，你能止住几人？”
男人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扯走了，还不忘往兜里揣上一把瓜子。
大街上果然热闹非凡。
告示墙前，新贴的纸张墨迹犹湿，冠冕堂皇地写着“严查私铸，以安民心”，落款是京兆尹。可根本就没人细看那些官样文章，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墙根下那个被枷锁铐着、面色如土的犯人身上——那是永通钱庄的二掌柜。
“就是他！丧尽天良的玩意”
“呸！”
“你这个黑了心肝的，还俺的血汗钱啊……”
叫骂声、哀求声混作一团，身穿囚衣的男人却只眼神发空，空洞地盯着某个地方，嘴里同时念念有词，细听却只翻来覆去两个字：“完了……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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