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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谜新灯 四个意气风 ...


  •   粉尘伴随着巨响炸开,渡云斋的主梁上猝不及防地炸开一枚小型爆雷!

      霎那间天地都只剩下刺眼的白光,经年的屋瓦灰、木料碎屑以及墙皮粉末全都混杂在空气中,屋内灌满了刺鼻的硝烟味,人影在浓雾中被拉长、扭曲。

      “嘎吱——咔擦——”房梁终于不堪重负,缓慢地裂开,带着千钧之力发了狠地往下砸,一路稀里哗啦地带倒墙边的博古架,瓷器、玉器和古籍卷轴尽数摔下。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窗沿边悄无声息地射进三只黝黑的弩箭,破开尘雾,成品字形向中央疾袭,箭头在屋顶破洞的惨淡天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冷光。

      屋子中央的两道身影同时动了——顾知渊早在爆雷炸开的瞬间就向前滑出数尺,他的手上还捏着那只杯子,此刻指节微微一弹,正对着扑面的凶器,青瓷杯裹着一层肉眼难辨的凝实气劲,精准地率先撞上箭簇。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瓷杯和铁箭同时断裂!

      弩箭寸寸断裂,铛啷啷地跌落在地。
      瓷杯化作瓷粉,与铁箭同时簌簌落下。

      墨鸦面色极差,他右手紧紧握着剑柄,向前跨步,当下就要开口质问,却被自家主子拦在身后。

      顾知渊唇角仍然带着笑意,他转过头:“贵地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

      渡云君在箭光掠过的瞬间就如一片轻云般飘到窗口,他跃上屋顶的瞬间指尖寒光大作,素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四下空荡,唯有凋零的枝叶在寒风中呼啸,卷走一屋的粉尘和硝烟。潘归面色沉沉,对着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男人只得裹挟着一身寒气归返,谁知刚进门就猝不及防地听到顾知渊略带调侃的话语。

      他面沉如水:“府内管理失察,竟叫贼人混了进来,扰了大人的兴致,实非某之本意,在此给大人赔个不是,在下定会彻查到底。”

      顾知渊本就无意追究,可也知道眼下出了这档子闹心事,招安之计只得暂时搁置几日。

      他叹了口气,状似遗憾地应了一声。

      “不过,”渡云君体贴地开口“进来城内可能不会太平了,大人万金之躯,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若先在府内暂住下来,也好保大人安全无忧。”

      “……”

      “说来也巧,顾大人此行恰逢宣城上元,届时将有鱼灯巡游之胜景,若大人不弃,可移步一观,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男人依旧笑得温和,一副温良恭俭、无辜无害的模样。

      墨鸦瞪大了眼睛。

      把变相监禁说得如此好听,谁不知道你这府内现下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正等着顾知渊出言讽刺,却见自家主子今天就像被人下了蛊似的,哪怕刚刚在生死里走了一遭,也依旧笑眯眯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渡云君了。”

      恍若一个对妻子百依百顺的好丈夫。

      “……”

      “……”

      ***

      “主君,都查过了,铁箭材质并无任何特异之处。只是箭杆连接处似乎有一个微雕的符号,但三支箭都是在此处断裂,连带着痕迹也看不清了。”

      “知道了,京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一切顺利,‘灰鸽’已经将消息放出去了。”

      “好,多派点人手,注意盯紧顾知渊。”
      “是。”

      潘归领命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窗外掀起的呜咽风声。

      渡云斋彻底报废了,屋顶破裂、墙体损坏,连带着房梁也倒塌了几根,想要修好恐怕仍旧需要不短的时日。

      “……”

      几乎在同一时刻,顾知渊居住的客房内。
      桌案上平铺着几片收集来的箭杆碎片,烛火下,那些黑漆玄铁茬显得平平无奇。
      男人埝起一块碎片,放在鼻尖凝神嗅了嗅,又用手指仔细地捻磨断裂处。
      “宣城的人查过了,只是普通铁箭。”
      墨鸦低声道。

      “材质是普通,工艺也并非宫中所有。”顾知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但做工太精细了,非平常作坊能为。”
      “十有八九是我们这位渡云君自导自演,还暴露了自己私采铁矿的事实。”

      墨鸦的面上拂过一丝狠厉:“主子,这人实在是个大祸患。”

      “但我觉得,那渡云君是个可用之才,我要赌那剩下的一成可能性。”
      墨鸦顿住了,他的眼里映出司天监大人笑盈盈的眼眸。

      大人今夜格外高兴。

      “不过,既然此事非他所为,那就定有其他幕后黑手。且行事之隐蔽,恐怕蛰伏已久,只是此事恰巧让他露出狐狸尾巴。”

      顾知渊下手重了些,铁片的粉末自他指尖飘落:“不过没关系,只要露出了尾巴,就一定会被我抓住。”
      “你跑不掉的。”
      他抬起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

      徽州鱼灯,乃是徽州古时的旧俗。

      每年的正月十五,恰逢上元佳节,宣城、宏村等地都会举办盛大的鱼灯巡游活动。

      每至暮色四合,徽州古村的马头墙都会最先染上暖黄的灯火。锣鼓声自祠堂方向传来,标志着“嬉鱼”巡游开始。

      一支支由青壮年组成的队伍,自祠堂中鱼贯而出。他们高擎着数条巨大的鱼纸灯笼穿行在狭窄的青石板巷弄里。

      在这条队伍里,最大的“鱼王”可达八、九米长,需十余人合力才能搬弄。
      鱼身内烛火摇曳,将绘制的鳞片衬得通透绚烂、宛若织锦,俯身看去,便犹如一条光的河流在古老的街巷里蜿蜒游动。

      小巷两旁,家家户户蓬门大敞,男女老幼都簇拥在门前,当“鱼王”经过时,便点燃烟花、爆竹以相迎,预示着未来一年家族昌盛、耕读传家的美好愿景。

      “这鱼灯倒是做得精巧。”
      漫天艳光里,顾知渊侧身靠在拱桥边,手上还提着一盏小鱼灯。

      游行的队伍会穿过大街小巷、田间地头,最终巡至开阔的地带或水边。
      眼下,那壮观至极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向他们而来,岸上大鱼游弋,水下光影流动,虚实交错,如梦似幻。

      顾知渊不由得有些恍然。

      自李承晞接手天下这堆烂摊子之后,民间四方起义、饥荒连年,先皇留下的蛀洞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他已经很久没看过这样安和的民间景了。

      有一个人曾在漫天的祈愿灯里,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子游,我想要这天下尽是太平萧鼓,不求青史留我名,只愿州府仓廪实,百姓面带春,让这江山复其应有之光华。”

      他松开手,让那一盏属于他们二人的长明灯飘向天际,灯内烛光暖黄,衬得灯体上的字越发清雅缱绻。

      他们共同目视着那承载了理想与誓言的灯笼融进其他千百个相同的长明灯里,在微风的托扶下盘旋着绕上天际,然后渐渐消失。

      微风带走了长明灯,带走了二人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以及当时还触手可及的身边人。

      “顾大人……顾大人?”

      长风绕肩,飘来了远处的喧闹声,也拉回顾知渊的思绪,他恍惚地看着眼前清隽消瘦的身影:“嗯嗯……嗯?怎么了?”

      “我方才喊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应答。”

      眼前人穿着月白色广袖素罗长袍,蹙眉望着他。

      长袍罗料轻薄透微光,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会有流云拂风之感。

      顾知渊再次怔住了。

      渡云君就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人晃神了好一会,好不容易眼神聚焦,现在好像又开始游神了。

      “……”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体贴地开口:“大人是觉得这鱼灯会有些无聊吗?”

      “啊……啊?当然不是了。”顾知渊总算有些反应过来。

      他微笑道:“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徽州鱼灯果真名不虚传,阁下好本事。”

      “那真是好极了,”渡云君看上去也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能得大人一句夸赞,是宣城之幸。”

      鱼灯已经转到另一边去了,街边的小摊陆陆续续地支起来,热闹非凡。

      “上元节,那边似乎有灯谜,大人要去看看吗?”渡云君隐藏在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也勾了起来,像一个尽心尽责的东道主。

      “当然。”男人从善如流地应道,二人并肩向人流处走去。

      烛影摇红间,千百盏各式的灯笼汇成一片光的海洋,每一盏下面都垂着一条彩笺谜条,随风轻摇,宛如璎珞。

      灯下挤满了仰首琢磨的游人,士子纸扇纶巾,捻须沉吟、闺秀以帕掩面,悄声议论、更有总角的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灯谜咿呀学语。

      空气中浸润着蜡烛的暖香,人影憧憧,织就一副活色生香的市井风情画。

      顾知渊披着一袭玄青色的缂丝鹤氅,二人一黑一白、一明一暗,并肩站在最边缘的灯笼下。

      “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字)”

      许是悬挂在边缘的缘故,这一盏答案呼之欲出的灯笼却始终无人问津。

      而那老板似乎认出了渡云君——标志性的白银面具在微黄烛光下被染上暖色。

      他热情地上前招呼:“城主!”又迟疑地望了望顾知渊——朝廷派司天监大人前来招安的消息,早已飓风般席卷整个宣城:“……和这位——公子,您二位要玩一玩吗?”

      他明显对传说中这位杀人如麻的顾大人有些畏惧,整个人几乎都靠到渡云君那边。

      “……”
      “……”
      渡云君的语气依旧温和得无懈可击,他指着边缘的那一盏:“‘春’字‘雨绵绵’则无‘日’,‘妻独宿’则无‘夫’。谜底是‘一’。”

      “对啦!”摊主高兴地呼道,从一旁拿过一盏更为精致小巧的鱼灯递给男人:“您拿好喽!”

      渡云君接过,礼貌地道谢,然后转向身后气压明显有些低的男人:“徽州鱼灯,以秋冬老竹浸泡、晾晒,再劈成竹篾、经火烤软化而弯曲成型,骨架以圆环环环相扣,较为灵活轻盈,可拿在手上把玩,是很好的消遣。”

      顾知渊低头瞧着眼前这只素白的手,手型纤长,指节分明,在鲜妍鱼灯的映衬下连手背上淡淡的青筋似乎都脉络分明、清晰无比。

      见男人不接也不说话,渡云君又好脾气地开口:“上元佳景,应有鱼灯同游。这盏小鱼灯虽不及‘鱼王’壮观,却也灵巧便携,赠予大人,应个节趣。”

      顾知渊又低头瞧了瞧手上先前提着的那盏小鱼灯,挑了挑眉,却还是听话地再接过新的。

      他今晚走神的次数有点多了。

      顿了顿,他才笑着开口:“渡云君好阔气,如此,我也该礼尚往来,回赠君一物才好。”

      渡云君依旧是那副毫无破绽的模样,他笑着侧开身,为顾知渊让出道路。

      顾知渊向中间走去,看向旁边一盏盏相似的灯笼,寻找着目标。
      忽然,像是被什么吸引,他顿住脚步,侧目望去。

      “三人同日见,百花争艳无。(打一字)”

      ***

      “……”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攸宁、子游,还有怀瑾,能在这世上遇见你们真是太好啦,等到明年这桂花再成熟一轮,我们还来酿酒,我们要年年、要永远都这样快活!”

      喝醉了的李承晞胡乱卷着袖子,晕乎乎地倚在树下的石头边。

      苏清晏一边努力去够被她藏起来的酒壶一边捧场地应和:“对啦,咱们在一起,就是‘四人同日见,百花争艳无’。昭儿这般风采,叫百花都失色呢。”

      “明明是‘三人同日见,百花争艳无’,苏怀瑾,你又篡改诗词。”石桌旁的顾知渊“嗤”地一声,抱起双臂。

      “怀瑾!怀瑾是我盛京第一!第一才女!她说四人就是四人,难道我们不……不是四个人吗?”

      酒鬼喝醉了也要维护好友。

      “……李昭儿,你一会这样醉醺醺地回去至少半个月都别想再出来了。”

      顾知渊不跟醉鬼计较,他伸手去夺另一个小酒痴的酒壶:“攸宁。”语气里带上了丝丝警告。

      少年喝得两颊绯红,红晕透过薄过白玉的脸庞,像上好的胭脂,又像是晚霞时分才会出现的火烧云,摄人心魄。

      他却丝毫不怵,仰脸笑道:“子游,桂花清甜,酿造后更添醇厚,你真该也多尝尝。”

      顾知渊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的少女就跳将起来:“攸……攸宁,别管他,他就是个小古董!来,你夸一句怀瑾,夸……夸她一句,我就跟你继续喝!”

      四个意气风发的年少好友纵马踏青,系马垂柳边,笑倒木樨下,还真真是当得起“百花争艳无”这几个字。

      天地间都弥漫着桂树的香气,淡黄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卷着不曾停歇的笑闹声穿过云霄,一直飘向远方。

      “三人同日见,百花争艳无……”
      旁边有人低声呢喃道,似乎已经有了答案,想要伸手去摘下这盏灯笼。
      身旁却突然伸来一只手,迅速地将其取下。
      书生惊诧地回目去望,只看见一道翩然离去的背影。
      “……?”

      顾知渊提着第三盏灯笼,另一只手还攥着新鲜摘下的纸条,有些吃力地挤出人群。
      他四下环顾,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寻找着另一道身影。

      片刻后,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渡云君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谜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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