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素面迎客 不过要烦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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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宣城关外。
披了一身风霜的墨鸦轻轻叩了叩马车的窗沿，凝重道：“主子，无任何异常。”
这才是最诡异的。
所有的岗哨和守卫都被撤去，可以说是城门大开，毫不设防。
这位渡云君究竟是想跟他们玩“空城计”，还是“瓮中捉鳖”？
顿了顿，车厢里传来司天监波澜不惊的声音：“直接进去。”
他自然明白下属的担忧。
但那又如何。
他若有“瓮”，便拆了他的瓮；若是只有“空城”，那便直接占了这座城。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城门刚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随着最早的一批菜农，悄无声息地驶入宣城。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身后紧跟着齐整的马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端坐其上，几乎就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只进城做生意的商队。
穿云殿内。
连日持续不断的阴雨天终于有了放晴的态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与青草混合的野香，几乎要盖过殿内清浅的苦梅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主君，”潘归的声音压得很低，“顾知渊入城了，但他......没有按规矩递拜贴，也没有去驿馆。安排的人说，他直接住在了云来居天字房。”
渡云君没有带面具，烛火早已燃尽，他背对着潘归，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左耳垂边的那一小点墨砂痣也被衬托得格外醒目。
闻言，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的的棋盘上，依旧是一副从容姿态：“无妨，等着便是。”
顾知渊有御旨在身，他可没有。
“嗒”的一声，男人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位落“天元”，落子无悔。
与此同时，云来居。
顾知渊靠在窗边，将一杯冷茶缓缓泼出窗外。
棋子落定，茶水入土。
京城，崇政殿。
李承晞泼出的冷茶在泥土上泅开深色痕迹，她盯着案上的密信发呆，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什么叫一切如常？顾知渊，你是把朕‘低调行事、遵规守礼’的嘱托都当成耳旁风了。”
她气极反笑，提笔欲骂，御前总管福临却匆忙跑进来，跪地行礼：“陛，陛下，外头有好几位大人求见，说是有急事向您禀报。”
李承晞抬眼，沉沉地望过去。
一霎那，福临只觉得腿都软了。
他险些跪不住瘫倒在地，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心一横，哆嗦着说：“奴才......奴才不敢欺瞒陛下。大人们......他们说疑似发现有私银在市面上流通，有人......有人私铸官银呐！”
宣城，云渡斋。
第三碗茶见底了。
他们被带来此处已有小半个时辰，别说什么“渡云君”，就是“渡月君”、“渡阳君”，也不见半个踪影。
墨鸦在后侧静静地立着。
偏生对方礼数还做得周全，将人恭恭敬敬请到北面主位，奉的是汝窑瓷碗，天青釉色、温润如玉；呈的是白毫银针，色浅杏黄、清澈晶亮，挑不出一点错。
侍女倒上第四盏茶。
顾知渊垂眸看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吓得小姑娘手一抖滴落两滴茶水，偏生罪魁祸首还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温言安慰道：“无碍。”
更吓人了。
侍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窜出去。
顾知渊唇角的笑意冷了下来。
这是给他们下马威呢。
就是不知这下的是没住驿站的威，还是迟递拜帖的威，抑或是，纯看他们不顺眼，以整人为乐。
不管是哪种，他都活不长了。
“吱呀——”
门被推开了。
顾知渊懒得抬头去看，对方在他眼中显然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宣城野人，见过司天监。”
清雅温润的声线从面前传来。
顾知渊猛地抬头。
男人望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姿瘦削却挺拔，身着素袍，面上覆着一副银质面具，此刻正对着他执平礼。
看不清五官，声色其实也不一样。那人声线清冽，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冷漠，唯有对着他时，才会展露出一丝亲昵，恰如初雪簌簌落松枝，清贵无垢。
顾知渊凝神看向对方的耳垂，素白、洁净、完美无瑕，只是此刻空荡荡的，没有那点摄人心魄的小痣。
但还是像。
太像了。
连拱手时的姿态、摆袖时的弧度，都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时间凝固地太久了。
渡云君表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毫无异样的疑惑，正待开口，对面的男人却抢先一步。
平日里被戏称为“千年面瘫”的顾大人此刻却笑吟吟地：“早仰渡云君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竟是抢了主人家待客的活：“渡云君，坐，尝茶。”
顾知渊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你们这的茶可真不错，一点也不输于京城。不过，”他话锋一转：“世人传闻，宣城渡云君有多副样貌，或俊美无双，或凶如恶煞，今日一见，我才知道流言纷乱，十不可信其一。”
渡云君闲闲地在椅子上坐下，闻言似乎有了点兴趣：“怎么？”
“世间枭雄，不说有手射飞鸟、躬擒猛兽之能，起码也该是勇冠千城、智取三军之士。可我观君，姿容胜雪，闲雅似云，倒似更擅运筹帷幄，而非驰骋疆场。”
变相地说他是个病秧子。
渡云君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他温言道：“古来善战者，以力破局，固然可敬。然善弈者，通盘无妙手。某此身如风前残烛，不过勉力在这世道活着罢了。”
顾知渊眼睛都没眨一下：“不敢，若是君都自谦‘风前残烛’，那这天下又有谁敢称得上枭雄？”
骂病秧子的是他，说枭雄的也是他，好赖话都叫他说尽了。
渡云君无奈，他微微倾身，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桌上，敷衍道：“蒲柳之姿，顾大人见笑了。”
顾知渊却仿佛很有兴趣似的：“哦？此话怎说？”
“......”
渡云君向后靠去，宽大的素袖垂落，遮住悄然握紧的拳，他索性直言道：“顾大人奉旨前来，不会只为闲话家常吧？陛下圣意，宣城洗耳恭听。”
顾知渊却偏不跟他挑明：“不忙，本官此番一路南下，江南景致虽好，乱世之中也不免蒙尘，只是见君这宣城，民生安泰、水墨徽韵，一如从前，渡云君果然是有治世之才。”
“大人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只有一点，本官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见眼前人抬首望来，顾知渊才继续笑吟吟地：“贵地与泾县比邻，治安之效却隔如天堑，君何不一举将其并入麾下呢？”
当然是为了不引起你们的注意啊。
虽然还是被注意到了。
话说你为什么看上去很惋惜的样子，一个朝廷命官跟土匪头子讨论抢占领土的问题这正常吗？？？
渡云君腹诽道，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对面灼灼的目光下，还是慢吞吞地道；“在下不过一文弱书生，安稳一隅，已是拼尽全力。”
虽然银白面具遮住了全貌，梦中魂牵的素痣也不见踪影，但眼前人鲜活的神态还是让顾知渊有了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像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几乎被抽干空气之际，却忽然瞧见眼前的点点星火，微弱，但得以叫人深深地喘了口气。
顾知渊欣赏够了，才徐徐从袖中拿出圣旨，展开：“陛下爱才，予君招安。君有三利：一保麾下安宁，二得朝廷敕封，三可光耀门楣。条件唯三：交兵册、开府库、入京觐见。君，意下如何？”
这是出发前他和李承晞商议出来的条件，削弱宣城之实力，提高朝堂上的话语权，若是谈崩了，也好在其羽翼尚未完全丰满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不过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氛围并没有出现。
虽然宣读了圣旨，顾知渊的姿态却几乎可以称得上闲适，他仰靠在椅背上，依旧笑吟吟地盯着渡云君。
渡云君觉得眼前的气氛有点诡异，却还是断言拒绝道：“大人所言，皆是‘臣服’之利。然宣城所求，非为臣服，而为‘共存’。”
顾知渊配合道：“哦？愿闻其详。”
“......宣城可岁贡如例，可遵律法，亦可助朝廷安抚西南。然，宣城制度，由宣城自决；宣城官吏，由宣城自举。此乃‘共存’之基。”
其实按照双方的设想，这会应该已经算是谈崩了，下一步该是顾知渊冷笑着警告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后双方话不多说，直接开战，打他个昏天黑地。
但此时顾知渊居然摩挲了一下下巴，赞同道；“君之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王土之上，亦有藩篱。漠北王庭，云州苗府，皆特许自治。”
“......？”
男人却越说越起劲：“如今也断然没有只因君无名门之基，无前朝之契便不许的道理。”
“......那大人的意思是......”
大尾巴狼终于图穷匕见：“渡云君，不若这样，宣城自治权仍可保留，不过要烦请阁下同本官一道回京面见圣上，到时别说自治之权，便是相邻之土，君若有意，亦可同陛下相请。到时候本官这个‘天子近臣’，念在今日招待之仪，自然也会出言与君相助。”
渡云君神情一变，拒绝之言已脱口而出：“不可——”
“轰——”
便在此时，变故陡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素面迎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