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下》麟蛇

13、13 于是柏

　　于是柏槿一直觉得，小森对自己来讲有一种说不清的救赎感。
　　常在永夜中涉足的旅人总会期望一摊篝火，柏森不是篝火，他对于柏槿来说更像是一盒火柴。
　　这应该就是幻想和触手可及的区别。
　　柏森是实实在在地将柏槿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人。
　　幼年的弃养与福利院的孤独奠定了童年的总基调，后面哪怕被领养了，养父母对自己的感情也是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打骂与孤立是小时候柏槿经历的常态。
　　所以柏槿时常怀疑是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在这样痛苦地生活，所有人都在疯狂的权衡利弊，哪怕是对父母、朋友或是爱人。
　　柏槿没去过游乐园，但总觉得那是个很矛盾的地方。
　　父母会以贪图享乐的借口拒绝孩子们微小的要求，却会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带他们去游乐园，给他们买昂贵的彩色气球，□□致的天价套餐。
　　小时候的柏槿试图揣测这些父母这样做到底想从那些小孩身上获得什么价值，或者那些小孩以什么代价换取了这次游乐园之旅。
　　或许那些开心一整天的小孩，每一个都不能活着走出游乐园也说不定。

　　年幼的柏槿早早看懂自己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人际关系。
　　妈妈抛弃自己是因为疾病，没人能接受付出与回报不对等。
　　养父母对自己呼来喝去也是用领养钱换来的，福利院孤立自己的小孩想在自己身上找到优越感。
　　这种“平等”的交换久而久之让柏槿感觉到诡异的安全。

　　直到小森的出生。
　　柏槿才意识到原来人之间的相处可以不再处处思考着价值对等。
　　原来对方开心的代价并不是自己吃亏。
　　原来世界上还有人离不开自己。
　　柏槿那些想到就能让人浅浅微笑的回忆，全部都是有小森存在的。
　　在有小森之后，他才彻底理解了很多他之前从未理解过的情绪。
　　幸福，依赖，温暖以及无条件的信任。
　　如果自己的童年深陷泥沼，那柏森的确是拯救他走出来的藤蔓。
　　没有小森，他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可能会一直麻木的活在臆想中的黑暗里也说不定。
　　所以，他能放弃和任何人的任何关系，唯独不能放弃小森。
　　他珍视和柏森的一切，也抗拒不确定的改变。

　　在忙花店的工作时，柏槿十分认真地分析了和小森昨日种种的尴尬经历，他又开始开导自己。
　　小森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可能是由于自己不及时关心弟弟的性向，也没有加以引导，所以小森对自己这个生活中接触最多的人难免有一些僭越的想法。
　　毕竟小森是自己带大的，有些雏鸟情节很正常，可能等小森上了大学，接触到更多人之后，这种令人尴尬的小摩擦就自然而然地化解了。
　　可能到时候小森自己也羞于再提。
　　柏槿对此十分有信心，毕竟小森一直是个聪明的小孩，相信不用自己多说什么他就会幡然醒悟，然后一切就会回归正轨。
　　因为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失职，竟然还让小森做出去戒同所的傻事，真是得好好反省了。
　　——
　　柏森在楼上，他时不时会靠在窗边看哥哥在楼下忙进忙出。
　　戒同所的计划还是浪费了他不少时间，他重新规划了学习，洗完了哥哥的衣服，排好了花店的送货表，然后又到窗前看柏槿。
　　他并不喜欢花店门口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声，但一想到这个响声是柏槿撞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悦耳起来。
　　柏森到镜子，抬手前把额头的纱布拆开，伤口正在愈合，粉红色的肉芽粘在一起，他毫不留情地扯开缝线，鲜血滴到纱布上。
　　这样似乎看着更可怜一点。
　　如果留疤的话，哥哥会不会更心疼一点。

　　处理完一切，柏森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和一个人的聊天框，按约定将戒同所里针孔摄像头的内容上传出去，删掉了自己和对方的聊天记录。
　　买这个视频的钱，已经从线上花店的营业额里入账了。
　　关于花店的网上经营活动一向都是自己全权负责，包括出货与进货，哥哥一般不会查。
　　说到进货，柏森不可避免的回忆起那个已经死去的供货商。
　　是姓李还是姓王来着，已经记不清了，好像就是因为那个供货商，自己才跟那个叫陈远的警察有点交集。
　　他靠在墙上，垂眸盯着柏槿头上的发旋。
　　那天也是这个视角，他看到那个供货商绕道柜台后面，肮脏下流的手不停蹭到柏槿身上，哥哥似乎在躲，但那人不依不饶，他手掌贴上哥哥腰的那一瞬间，柏森脑子里涌现出十八种这个人的死法。
　　后来近一个月，他多次看见这个人对哥哥纠缠不休，但同时，这个供货商也被柏森扒得底裤都不剩了。
　　王强，36岁，已婚未育，有家暴史，家庭状况中等偏下，本人沉迷赌博，常年混迹各种麻将馆，输赢都在五位数，干花卉供货职业十年之久，但利润远不足以覆盖他家里的日常开销以及他的赌资。
　　所以后来柏森也查到了这个王强的其他来钱渠道，就是黑心宠物血库，这个黑产行业堪称暴利，但同时如果事情曝光，这个见不得光的行业也会成为压垮王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自习要考一次小月考，学校对每次考试都格外重视，特别是他们这些准高三学生，每次考试必须提前至少半小时进场。
　　柏森一直都是比较早进去的人，在临近考试四十分钟的时候，打报告去厕所。
　　第一考场的学生去厕所老师不会跟着，特别是那次考试的监考人还是柏森的物理老师，一个因为教出柏森这个学生而不会被质疑教学能力的小老头，笑眯的将得意门生送出去。
　　柏森侧身进了最里面的厕所，踩着窗台翻出去，这栋楼是离学校外墙最近的一栋，平常考试会在这里。
　　偏僻无人，没有摄像头，且跑到那个回家必经的小胡同只用不到十分钟。
　　柏森早早就脱下了校服外套，在胡同拐角静静等着王强路过。
　　当然，约他出来是以哥哥的名义。

　　其实一开始柏森没想着用掉落的花盆砸死这个人，一想到这个人猥亵柏槿，他就恨不能自己拿着砖头一下一下给他敲死。
　　但这样受力，伤口肯定有问题。
　　所以他准备了鱼线和一张100的现金。
　　王强果然看到钱了，事情也确实很顺利。
　　他正准备弯腰的时候，花盆不偏不倚掉下来。
　　最后，柏森冷漠的站在倒地直抽的王强身边，收好绑花盆的鱼线和那一百块钱。
　　用脚尖将半块碎石垫在这人手上，抬脚碾过去。
　　咔叭两声，应该是骨裂。

　　回去考试的时候当然是卡点，从厕所出来也正好遇到物理老师。
　　被简单说了两句，柏森便回去做到位置上。
　　考完结束已经九点了，柏森打开手机，看见无数条哥哥短信。
　　他唯一忘了的事就是，那天是他生日，哥哥对着蛋糕等了他好久，问老师才知道学校有月考。
　　开门的一瞬间，他看见哥哥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笑得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小森，生日快乐。”

　　哥哥从来没抱怨过他话少与疏离。
　　他为了掩盖自己内心龌龊的感情而选择疏离哥哥，这样又能自欺欺人多久……
　　柏槿还是关上灯，点上蜡烛，给弟弟的仪式感一点都不能少。
　　柏森垂眼看着蛋糕上的“18”。
　　火苗因为波动的气流忽大忽小。
　　柏槿坐在一边，眼睛里映出正在跃动的火苗，侧脸被撒上一层柔和的橘光。
　　“许愿吧，小森。”

　　他以往可能会拒绝，但那次没有。
　　他在哥哥期许的目光下，无声闭上眼睛。
　　十年前父母的车祸，替哥哥拒绝的告白，下午倒地的王强，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睁眼，吹灭了忽闪的蜡烛——
　　哥，你会是独属于我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