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欲以我之躯长生》古咕固

37、我和我 我真是永不

　　一段舞台拉开幕布的特效之后，整个世界快速转变。
　　莱恩心说这段特效不错，精致又不拖沓，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次是谁？
　　世界完成变幻，到处是破破烂烂的房子，废弃集装箱做成的房子，废弃车厢做成的房子，铁皮搭建成的房子，也到处都有倒在地上、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息的流浪者。
　　这是条集市，很多人在地上铺一条破布再摆点垃圾，就成了小摊，摊主们坐在摊子后边抽烟或者打盹，有些在很努力地叫卖，指望有谁看上自己面前那点破烂。
　　以集市为中心，往外一段距离后，街景呈现溃散形态，再往外就是胡乱的色彩。
　　路人来来去去，小孩子在追逐打闹，每个人都很模糊，像是影视画面，背景里不重要的场景和角色被模糊了，以突出重要场景和角色。
　　唯有一个废弃车厢做的房子清晰。
　　莱恩想了想，走进废弃车厢房子，里头有一个小孩，全身上下格外清晰。他一定就是这次意识数据的主角了。
　　小孩很瘦弱，衣不蔽体，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着前面的简易炉灶，身后有团怪异的黑影，小孩没有察觉。
　　小孩抬头，对莱恩说：“你是谁？你有吃的吗？”
　　莱恩摇头。
　　小孩继续看着简易炉灶，指望炉灶能凭空变出吃的来。
　　莱恩问：“你叫什么？”
　　小孩：“沙利文·图林。”
　　莱恩：“你父母呢？”
　　图林：“死了。”
　　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半个面包，面容模糊，对小孩说：“小鬼，你是想在这里饿死，还是跟我走？”
　　图林：“跟你。”
　　那人半个面包朝小孩丢去。
　　图林捡起面包，狼吞虎咽。

　　小时候的图林跟着那个人离开了废弃车厢房子，那个人对图林身后的黑影没有反应，似乎黑影只有莱恩看得到。

　　世界消失，变成正在谢幕的舞台，天花板上垂下来灯箱，灯箱上在播放五颜六色几个大字——图林肚子饿。
　　舞台再次开幕，世界转变。
　　这次是某个酒吧，装修上不了台面，很多醉醺醺的人，酒吧之外就是随便乱画的色彩。
　　图林已是青年，抱着个很旧的大提琴，在舞台上演奏，舞台很小，客人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往他的衣服里塞小费。
　　图林始终沉浸在演奏之中。
　　画面像快进一样加速起来——
　　图林对演奏表现出很大的兴趣，除了进食睡觉就是抱着大提琴练习，沉浸一项爱好又长得不错，这样的人有独特的吸引力，专门为图林捧场的人越来越多。
　　很多声音从背景里浮现。
　　【我喜欢有点自己小爱好的帅哥。】
　　【你没什么演奏技巧，但胜在好看。】
　　【你就是装模作样而已。】
　　【我用半块面包买下了你的人生，你的全部都属于我，记住这一点，好好工作赚钱。】
　　最后是图林声音。
　　【你应该重点培养我，我能带给你更多回报，我有这个资质。】
　　和小时候一样，图林背后有个黑影，黑影变大了。

　　舞台再次谢幕，天花板上垂下来更多灯箱——图林肚子饿。

　　第三幕的图林已经进入演艺圈，除了吃饭睡觉就在练大提琴和演戏，伴随着模糊背景里模糊路人不间断的旁白。
　　【图林，我花费心思在你身上投入，为的可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明星。】
　　【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一个贫民区出来的人没有任何竞争力。】
　　【你想走因为爱好才进入这个圈子的天真新人路线？这个套路现在不吃香了，想红得另辟蹊径。】
　　【装模作样。】
　　照例没人关注沙利文身后的黑影。

　　谢幕，灯箱，图林肚子饿。

　　第四幕，图林已经小有名声，有了自己的团队和稳定的粉丝群体，模糊背景里模糊的人的声音多了很多真心对图林的夸赞。

　　谢幕，灯箱，图林肚子饿。

　　垂下来的灯箱太多了，莱恩坐在观众席上，周围全是灯箱，铺天盖地，有一个差点碰到他的脸。

　　第五幕，图林一步步走向颁奖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光芒璀璨，无数人为他欢呼，那些质疑他的声音消失了，唯剩赞颂。
　　从贫民区走出来的年轻人，不谙世事，单纯只是对表演怀抱一腔赤诚之心，最终获得最高荣誉。
　　无人能否认图林对演戏的真挚，图林的人生故事激励了无数后辈。
　　粉丝群常常开玩笑说图林的第一伴侣是表演，不论最终跟图林走到一起的人是谁，都只能排第二。

　　第五幕谢幕。
　　这次没有新的灯箱垂下来，之前的灯箱短路般闪了闪，灯灭，差点碰到莱恩的脸的灯箱灯一灭就消失了，随后所有灯箱都消失了。
　　周围恢复到一开始的样子，漆黑的地板，无数绒面座椅，蔓延入漆黑深处，整个世界全靠舞台提供光明。
　　“看来肚子不饿了。”莱恩咕哝。
　　图林：“不饿了。”
　　莱恩转头，看到图林不知何时坐在了自己旁边。
　　图林看着莱恩：“我猜你是我臆想出来的新朋友。”
　　莱恩：“你觉得是就是。”
　　他看向图林身后的黑影，黑影现在完全是一个人的形态——图林的模样，穿着贾斯蒂斯最新冒险故事里的戏服，精致长袍，如瀑长发，让人联想到经典幻想故事里的高贵精灵。
　　莱恩问：“你跟阿扎雷洛买了份意识转入服务，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图林：“我让他们把贾斯蒂斯的经历和角色设定编织为一份意识数据，转移进我的脑机内，医生说这种手术还处在实验阶段，我不在乎。”
　　莱恩竖起大拇指。
　　图林：“我这一生总在惦记饿肚子，没在乎过别的，当我站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我忽然意识到我不会再饿肚子，那一刻，我感觉什么都变得没意思了。”
　　莱恩为对方补充接下来的话：“你决定奖励自己。”
　　图林很开心：“是的，我的新朋友，我很高兴你这么了解我。”
　　莱恩：“所以你认为这么做是在奖励自己？”
　　图林：“奖励他。”
　　莱恩随着图林的指示，看向舞台。
　　图林人模拿着代表演员最高荣誉的奖杯，招牌式笑容很迷人。
　　莱恩：“他就是你。”
　　图林：“确实如此，但他也是他。”
　　莱恩没有一直扯掰谁是谁，问道：“你确定这是奖励他？”
　　图林：“我确定这是他想要的。”
　　图林：“我认为解决漫无止境饥饿最好的方式是终结，可当我站在天台，看向遥远地面，明明只要跨出一步就再也不用痛苦，他用恐惧把我推了回来，当那个人提出严苛的要求，我的心里是厌弃抗拒，他让我回想面包的香甜柔软，又加强胃部空空引发的疼痛，引诱我为了半个面包成为那个人的工具。”
　　图林看着舞台上的人模：“这是他想要的。”
　　图林：“饥饿的时候，他想吃饱，甚至不顾主人精神的意愿；被嘲笑的时候，他想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终于得到认可，他想更加精进，成为师匠级别。”
　　图林：“他真是永不满足，我倒是很欣赏这一点。”
　　莱恩：“所以你灌入贾斯蒂斯人设数据，做成脑机内第二人格，助力他成为大师演员。”
　　图林：“是的。”
　　莱恩决定不对此发表评价：“现在麻烦大了，你的他出了问题，他在片场发狂杀了很多人，你的奖励给他造成了大麻烦。”
　　图林：“我知道，别担心，以前的图林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现在的图林可以轻松解决这些麻烦，也就花点小钱。”

　　莱恩看穿图林此刻的笑容，唇角含着狂妄，眼中闪着侵略性，阿扎雷洛双峰经常能见到类似的表情，在他那些仗着阿扎雷洛姓氏，行事肆无忌惮的族人脸上。

　　图林改变姿势，拉近跟莱恩的距离，充满对莱恩的兴趣：“新朋友，我满足你对我的好奇心了吗？我们来玩些有意思的吧，一直以来，我的意识世界只有我和他，如今有了你，我会好好招待你。”
　　莱恩：“其实这是我的大脑。”
　　图林面露惊讶，环顾四周，最终盯着莱恩。
　　“我相信你，但是……”他说，“你在自己的王国，只有这么一丁点吗？”
　　这里是新朋友的王国，却在他的心意下布置成了他的世界，而作为真正主人的莱恩就只有一个他自己。
　　莱恩摊手：“我的王国没有士兵。”
　　“新朋友，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图林又露出那种充满侵略性的笑容。

　　舞台消失，随即观众席从远处开始快速消失，直到只剩下两人坐着的位置。
　　图林站起来，抬头看着幽邃的黑色空间，又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喜悦地说：“难怪我今天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我受折腾多年的胃部今天特别舒适，原来是因为你，你一定从小养尊处优，有副非常棒的身体。”
　　莱恩起身：“确实如此。”
　　图林：“你不是我臆想出来的新朋友，我才是你的新朋友。”
　　莱恩：“不，你只是侵入者。”
　　图林：“这话真伤人，你不知道多少人想和我交朋友。”
　　图林打了个响指，黑色空间“唰”地一下变成墓园，天空灰蒙蒙，在下绵密小雨，图林人模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
　　图林对莱恩说道：“我做了很多很多工作，口袋里才终于存了点钱，除了食物，我花的第一笔钱就是买个墓碑，那时我以为我要不了多久就会住进去，但后来，我把另一个人埋了进去……用半个面包买下我人生的那家伙。”
　　他又打了个响指，手上多了把黑色的伞，走到莱恩身旁，将伞遮住自己和莱恩，眼神含情脉脉。
　　图林：“你真俊俏，我喜欢好看的脸，相信我会和你成为很好的朋友，你的王国没有士兵，赶不走我，不是吗？”
　　他拿伞的手轻轻一晃，黑色的伞面变成蓝色的天空，是儿童画风格的，很漂亮。
　　图林笑得很愉悦，很享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