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欲以我之躯长生》古咕固

3、头痛 欢迎光临安

　　莱恩翻来覆去了一会，睡着了。

　　洛斯低头盯着地面，警告自己不要抬头，不要去看那个人，哪怕只是那个人遥远的影子。
　　维持这个姿势，时间从深夜来到凌晨，要不了多久，天边就会开始出现亮光，昭示太阳即将升起。

　　洛斯起身，走向楼梯口，打算离开，当没遇到过莱恩。
　　他在实验室就从来不跟任何人合作，独来独往。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睡着的人。
　　昨夜，他在对方发的坐标等待，这个男人快要到了，却忽然在远处停下来。他看到对方站在暗淡的灯光下，肩膀很细微不可察地颤抖，被他察觉到了。
　　然后这个男人走过来，一身贵气，带着笑容。不久前躲在远处踌躇焦虑的模样，仿佛是他的幻觉。

　　逃出困锁自己27年的实验室，初来乍到广阔外界，洛斯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实际他对外界很多东西都很感兴趣。
　　这个男人就引发了他的兴趣。
　　交第一个朋友，接取委托，有一家小店，都让他觉得有趣，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但还是应该离开，少跟其他人有牵扯，能为自己和他人都减少很多麻烦。

　　洛斯把手放到门把手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呜咽声，转头，看到莱恩慌张地坐了起来，像是做了噩梦，双手抱住自己，把头埋在双臂里。
　　“爷爷，为什么……”

　　莱恩努力平复噩梦带来的心悸和恐慌，咬着牙，在心里告诉自己，控制住自己，这幅难看的样子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到，万一被曾经视为亲族的那些人看到，一切都完了。
　　他缓了片刻，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处的状况。
　　“洛斯？”发现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莱恩连忙站起来，一股无法接受的猜测在心中蔓延，让他的声音接近变调，“洛斯！”

　　“在。”

　　听到声音，莱恩立即转身，看到洛斯站在楼梯口前，身板笔直，像不可能被打倒的战士。
　　他放松下来：“我还以为你走了。”
　　洛斯犹豫了一下，说：“我刚才想去买点吃的。”
　　莱恩：“我也饿了，一起吧。”

　　走下楼梯，莱恩恢复了游刃有余的姿态：“偷别人的床单铺在地上当床睡，我从没受过这种委屈，还以为这一晚上都别想睡着，没想到睡得很好，现在我的精神很不错。”
　　他舒展身体，真心地说：“多亏了你。”
　　洛斯：“昨晚阿扎雷洛的人没来骚扰，也没有其他人不合时宜地上楼顶，不用谢我，我没做什么。”
　　莱恩：“我谢的不是这个。”
　　洛斯：“？”
　　莱恩：“你今天要是没有特别的打算，我们吃完早餐就物色小店的地址吧，然后就开始想办法找人做生意。”
　　洛斯：“好。”

　　一说到小店的事，洛斯就变得很积极，莱恩不理解，但没有多问。

　　莱恩在路边摊买了两份炒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见洛斯两三口吃完了，不禁问：“很好吃吗？”
　　“不好吃。”洛斯把炒面包装塞进车上的垃圾桶里。
　　“我看你吃得津津有味。”
　　“我自由生活的第一顿。”
　　“……你从实验室逃出来后现在才吃第一顿饭？”莱恩说道，“你不早说，昨天我就会带你去吃东西，等等……自由后的第一顿，有很大的意义，你真应该早说，我就能早点准备，带你去吃好吃的，而不是一份垃圾炒面。
　　”
　　洛斯不太明白莱恩怎么郁闷起来了：“虽然不好吃但也不至于被归为垃圾吧？我不用每天吃东西，你在不高兴什么？”
　　“仪式感是美好生活很重要的一环！”
　　“哦……”

　　洛斯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在过美好生活了，莱恩一点都不认同，餐风露宿，随时有被袭击的危险，这跟美好生活一毛钱的边都不搭。他便不吭声了，看着莱恩嘀嘀咕咕说些美好生活的基础条件，忽然问：“你这是在做朋友做的事吗？”

　　莱恩停止喋喋不休，认真思考后说：“不能算，我只是在高高在上地鄙视你对美好生活的浅薄认知。”
　　洛斯：“哦。”
　　莱恩：“你对朋友关系很感兴趣？”
　　洛斯：“也许吧，实验室只教了我‘主仆’关系，我不喜欢。”
　　莱恩拍拍他的肩膀：“社会上有很多关系，你慢慢都会了解的，我也会帮助你了解。”

　　莱恩好奇“主仆”中的主是谁，想到昨晚洛斯对阿扎雷洛二公子情不自禁流露的神情，答案已经很明显。

　　他们走了城里好几个地方，安格里小店的位置最终定在距离琴键酒吧两条街外的贝壳街，贝壳街B121。
　　位置定得有点急，他们突然接到琴键的消息，说有人要上门，赶紧把安格里小店地址发来。两人手忙脚乱一顿收拾，洛斯发问：“琴键不是说不会跟我们做生意吗？”
　　莱恩说：“XYZ跟我保证过琴键和蓝火值得信赖，感谢他，事实确实如此。”

　　一个小时后，莱恩急急忙忙从后门跑进店里，快步走到柜台前，对客人奉上热烈的笑容。
　　“欢迎欢迎，你要些什么？”

　　客人是个板寸头女性，穿运动外套和长裤，脸上有两道旧伤痕，满脸狐疑到处观察，最后看向莱恩。
　　“这里是‘安格里小店’吗？我看到门口的招牌是‘火光杂货店’。”
　　“就是这里，你没走错地方！新店开张，还没来得及装修，别在意老招牌。”

　　见客人面有忧色，莱恩怕她打退堂鼓，把人按到椅子上，又进进出出倒了一杯茶水。他低头闻了闻水壶的气味，把水壶和所有杯子扔进垃圾桶，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可乐递给客人。

　　客人摆摆手说不用：“听说你们愿意接跟阿扎雷洛有牵扯的委托，是真的吗？”
　　“拿着拿着，你是第一个客人，这是赠品。”莱恩说，“是真的，凡是能让阿扎雷洛不舒服的活，我们都接，开业第一天，优惠五折。”
　　客人不再推辞，拿着可乐十分难以置信：“我该说你太自信还是……”
　　莱恩说：“我这人一向自信又狂妄，请说吧，你的需求。”

　　客人名叫莫利，跟琴键是朋友，她有个委托，以前琴键帮她联系过一些佣兵，那些佣兵无一例外，全都一去不复返，之后琴键就不再帮她联络了。
　　莫利表示理解，中间人为雇主寻觅合适的雇佣兵，雇佣兵完成委托拿报酬，中间人拿抽成，她的委托是报酬不高又麻烦的烂活，中间人老是给雇佣兵发烂活，会损害自己的人脉和声誉。
　　她已经不抱希望，今天难得有闲去琴键酒吧喝酒小憩，琴键忽然给了她安格里小店地址，她决定来看看。

　　莫利的委托，地点在阿曼区的糖核酸合成食品产业园，目标是在产业园内游荡徘徊的一个人，其名为丹尼斯。杀死丹尼斯就算完成委托，但如果能不杀人，将丹尼斯控制住，她会很感激。

　　莫利说：“筹集委托报酬已经花光我的积蓄，作为不杀丹尼斯的感谢，我只能以别的东西来还……算我欠一个人情，你看这样可以吗？我在普通人里稍微有点小权力。”
　　“可以的，”莱恩笑着说道，“委托接了。”
　　“真的吗？”莫利不敢置信，“已经死了好几个佣兵，这个委托钱很少危险性却很高，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丹尼斯身体被过度改造，神志不清，见人就攻击。”
　　“确定，放心交给我们吧。”

　　莱恩笑眯眯送走第一个客人，在店门口用力挥手谢谢光临，转身把店门关上，走到一条街外，在一个小公园的喷泉旁边和洛斯会合。

　　洛斯双手抱胸看着喷泉水，表达不满：“我一点都不能接近小店吗？”
　　“你实在想去也可以，小心点别引来阿扎雷洛的人，他们要是知道你跟小店有关联，肯定会三天两头来找麻烦，”莱恩忍不住问，“你喜欢开店？”
　　洛斯说：“因为这是我的。”

　　莱恩迟了半拍，才想明白。
　　在实验室，洛斯是别人的，没有任何东西称得上是属于他的。

　　莱恩：“是我们的，你该出的那一半买地皮加装修的钱，是我垫付的。”
　　洛斯：“嗯，我知道。”
　　莱恩拍拍他的肩膀：“别急，等拿到安全码，你就可以随时去店里了。”

　　两人乘坐自动驾驶出租车前往阿曼区的糖核酸合成食品产业园。
　　阿曼区位于城北，公认摇篮市最荒凉的地区，糖核酸产业园的位置再往北一点就接近出城了，从四角星区到阿曼区，路途得花上不少时间。

　　两人坐在宽敞后座，莱恩拿着全息平板联络装修工人，一边跟洛斯说他们运气很好，他这么积极地接下莫利的委托，除了是第一个上门的生意，还因为他对糖核酸产业园这个地点有印象。

　　洛斯：“什么？”
　　莱恩：“你打开我给你的阿扎雷洛家族成员名单，最下面那一排，最末尾的名字。”

　　洛斯查阅名单，片刻后说：“‘布莱兹’，阿扎雷洛家族旁支主事‘陶德’的孙子，因陶德深受前前任家主伊万器重，整个旁支鸡犬升天，得以入住阿扎雷双峰。”

　　莱恩放下平板：“装修队联络好了，我要他们抓紧开工，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崭新漂亮的安格里小店。”

　　莱恩：“不用我解释阿扎雷洛双峰吧？”
　　“不用。”
　　洛斯看向车外，视线投向远方，两座高耸的山峰傲然矗立，山腰上有一排巨型霓虹灯组成“阿扎雷洛”。

　　不论在摇篮市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那两座山峰，和那一排浮夸的巨型霓虹灯。洛斯所在的实验室就在其中一座山峰上。
　　双峰是阿扎雷洛家族核心成员活动中心、权力运转中心、核心研发中心，家主居住在主峰，其他家族成员在副峰，能够住进双峰，代表认可和荣耀。

　　“我以前跟布莱兹有过来往。”莱恩说道，“做生意不光金钱来往就行，跟合作方每个人都打好关系是做生意的基本态度，哪怕对方是个无名小卒。”
　　洛斯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含义：“这个委托跟布莱兹有关？”
　　“是的。”莱恩说，“具体内容我不太记得了，隐约记得糖核酸产业园，还有……好像是车队还是什么？”
　　他苦思冥想，然后说：“他实在太无名小卒了，本着跟每个人打好关系的准则，我还是没能记住他跟我说过的话，反省一秒钟。”
　　洛斯：“去了就知道了。”

　　莱恩后来才知道，这不是运气好，针对阿扎雷洛的委托多得到处都是。在那两座山峰上当人上人的家伙们，几乎都背了他人的恨意。

　　糖核酸合成食品产业园大门破破烂烂，生产间也都破破烂烂的，设备和任何值钱的东西早都消失了，像倒在荒凉之地一具无人在意的庞大尸骸，内部早已被掏空。

　　莱恩和洛斯走进大门，意外地发现有居住过的痕迹，不时能看到些破毯子衣服、简陋炊具，还有难以忽略的陈旧血迹。
　　穿过生产间，是产业园的中心公园和宿舍区，委托目标正在中心公园。
　　中心公园面积很小，中央一株拟真大树。莱恩数了下，大树上挂了5具尸体。

　　委托目标丹尼斯围着大树缓慢地转悠，嘴里发出含糊无意义的声音，只有半张脸勉强算完好，依稀看得出过去英俊的模样，结实的肌肉上布满伤痕，一架自动机枪和一架榴弹枪嵌进肩部义体骨骼里，隐约能看到机械与金属骨骼相连的地方，左手改造成热熔枪，右手还存在着，握着一把大尺寸消防斧，脊背、腰腹、四肢都覆盖了辅助外骨骼。

　　两人躲在员工宿舍楼墙角观察委托目标。
　　莱恩小声：“人和机械的粗暴结合，给他植入这些东西的人该拉去坐牢，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控制住目标，别杀他，也别重伤。”
　　洛斯也小声：“可以控制他，简单，但之后呢？这样一个改造人疯子，长时间控制是个麻烦事，又该怎么从他口中探出布莱兹的消息？”
　　莱恩：“我忘记事先准备这茬了，要不你一直抓着他？”
　　洛斯：“……”
　　莱恩：“去吧，这是我们第一份委托，一定要完美地完成，相信以你的能耐……处理这样一个……唔……”

　　洛斯：“你怎么了？犯头痛了吗？”
　　洛斯：“喂，你还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莱恩！”

　　莱恩昏过去前，看到委托目标注意到了他们，发出愤怒的咆哮，朝他们的方向冲来，沉重的身躯每一步都引发起了不小的动静。

　　莱恩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周围的环境不再是产业园……他知道这里甚至不是现实世界。
　　他身后本来是墙根，如今变成了一张桌子，这里像是宿舍，角落摆着简陋的双层床，被褥破旧，墙角摆有简易炉子锅碗瓢盆，窗户很小，窗外牵了根绳子用来晾衣服，绳子延伸向远方。

　　莱恩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外头是风暴。
　　整个世界除了风暴就只有这个房间，风暴呼啸，房间里却风平浪静，莱恩的发丝都没有飘动。
　　这个世界的所有物品，边边角角都在散发一种奇怪的烟雾，莱恩凑近桌子仔细看，发现不是烟雾，而是无数细碎的小方块。
　　这里是……

　　莱恩按了按额头，烦恼地叹了口气。这毛病很久没犯了，一犯就挑关键时刻。

　　他靠着窗口，等着这个世界的主人出现。
　　……
　　但一直没有人出现。
　　如果找不到主人，光凭他很难做什么，百无聊赖听着猎猎风声，思考该怎么办，忽然发现风声中还有别的声音，非常模糊，像梦中呢喃又像幽怨絮语。
　　他认真聆听，终于辨认风中是一声声连续不断呼唤。
　　——贝妮。

　　再次醒来。
　　莱恩不知道自己在哪，但能确定洛斯把自己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身下是蕴含复杂气味的床，周围是个小破老房子。
　　他听到远处激烈的枪声。
　　他按着脑袋，尽最大努力起身，离那个已经变色的床远一点，想坐到桌边休息，看到坐垫也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决定还是站着。

　　有人从窗户翻进房间，莱恩察觉到了，由于头痛，他此刻没法做出有效反应。
　　希望不是敌人，他迷迷糊糊心想。

　　“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消失？”
　　听到对方的声音，莱恩松了口气。

　　来人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一头很纯正的金发，本应给人明亮的感觉，他却浑身笼罩在阴沉气息中，额头迸青筋，正在竭力压抑愤怒。
　　见莱恩双手按在太阳穴上，不回应自己，他走过去抓住莱恩的一只手，迫使对方看着自己。
　　男人说：“你怎么回事？一副在忍痛的样子，这才不到两天，你就把莱恩的身体搞坏了？”

　　莱恩本来就头痛，对方质问的声音钻进耳朵，加重了头部的痛苦。他懒得回应对方的质问，试图抽回手，失败了，火大地低声威胁：“海因里希，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让你竟有了胆子冒犯我。”

　　被称为海因里希的男人发出不屑的哼声，还是松了手。
　　“你别以为如今有了新鲜健康的身体，就可以在外面乱搞不管事，快点回去准备继位盛典……我在抓捕出逃实验体，侦查特工报告看到实验体把同伴藏在附近楼房里，我过来抓他的同伴，为什么看到的是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瞪着莱恩。

　　莱恩：“我是你的主人，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海因里希：“你是……”
　　他耳边的通讯器里传来下属心焦的声音：“先生，我们拦不住实验体，他正在朝您的方向过来，请尽快撤离——”

　　话音未落，洛斯冲破防盗网和窗户玻璃，气势汹汹，不可阻挡。

　　海因里希一听到下属的声音，果断撤退。洛斯落地后立即起身冲向门口，被莱恩叫住。
　　洛斯一个急刹：“干什么？说快点，那是海因里希，我要抓住他。”

　　莱恩想说抓海因里希可没洛斯想的那么容易，而且他也不希望海因里希被洛斯抓住。他不能这么说，要想个妨碍洛斯追人的理由……他的头实在太痛了，痛得他忍不住弓起腰，什么话都说不出。
　　洛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莱恩身旁：“这就是你说的不太会碍事的头痛？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严重。”
　　他遗憾地看了眼门口，现在追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