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真的寄咯》古咕固

2、月光 2 人有完人

　　莱恩的叔叔杰弗瑞走进茶室，在蒲团上坐下，朝珠帘另一边的莱恩弯腰低头。
　　“尊敬的家主大人。”

　　莱恩看了眼名单上叔叔那一栏的内容：叔叔诚恳忏悔没能看住实验体的失误，最后表达了对“人有完人”项目上市日期的关心。
　　莱恩不时会参与家族公司的各种事务，以为自己对家族公司了解甚多，可这个“人有完人”实验室他今天是头一次听到，甚至居然已经接近上市了。
　　要是昨天之前，莱恩会吃惊会难以置信，今天他不会了。
　　过去他以为自己是最受宠的孩子，现实狠狠教训了他，让他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事实他只是个挑好了日子等着使用的躯壳，家族公司有诸多他不知道的事也正常。

　　莱恩轻缓地深呼吸，压抑心里翻涌的情感。
　　他说：“跟我说说‘人有完人’项目。”
　　叔叔：“家主大人，所有人不得讨论‘人有完人’项目内容，不得同任何人提起、不得以随意的态度闲聊项目，任何与项目内容有关的谈论，仅限于在‘人有完人’实验室会议室内。”
　　莱恩：“……”
　　莱恩：“嗯，你做得很好。”
　　阿扎雷洛家族公司，是摇篮市排名第一的巨型公司，非常注重保密，但平时没严格到这种程度。
　　只有家主亲自监管的项目，才会这么严格，任何人必须绝对保密。影响工作交流影响工作进展这些事，家主是不会管的。
　　——爷爷亲自监管的实验项目，实验体跑了，这个实验体逃跑的路上，破坏了爷爷的长生计划，阴差阳错害死了爷爷，让他活了下来。
　　莱恩乐得不得了。
　　“谨遵大人的教诲。”叔叔没有怀疑什么，只觉得自己经过了一场小考验，声音难掩沾沾自喜。
　　莱恩不再尝试打探项目，免得第一天就留下隐患，改口道：“别再让我失望，尽快将实验体抓回来。”
　　叔叔用有力的声音保证不再辜负家主大人。

　　接下来，莱恩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他捧着热茶，缓慢地喝着，透过珠链观察那边的叔叔。
　　叔叔在蒲团上正襟危坐。他的事已经结束了，但家主大人没有说他可以离开，他就得在这继续等着。
　　莱恩忽然说：“莱恩的20岁生日，你送了他一块手表，他很喜欢。”
　　叔叔愣了愣，然后笑着回道：“莱恩喜欢就好。”
　　“虽然他现在不在了，但他记挂着你们。”
　　叔叔又愣了下：“当然，我也一直记挂着莱恩，如今他成就了全新的家主大人，是他莫大的荣耀，我为他感到骄傲。”
　　莱恩：“……”
　　莱恩：“你可以走了。”
　　叔叔如释重负，起身鞠躬离开。

　　莱恩用力抹了把脸，深呼吸了几次。

　　叔叔全程没怎么抬头，让莱恩假冒爷爷的压力少了许多。
　　求见家主的名单还有很长一串，他又翻了一遍，让守卫把盛装夫人请进来。

　　盛装夫人是爷爷的堂妹，一名醉心美的艺术、对其他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奶奶。
　　除了堂妹，爷爷还有个哥哥，在很久以前就已寿终正寝。堂妹是爷爷少数愿意对其放宽严苛规矩的人。

　　盛装夫人走进来。
　　她的名字不叫盛装，丈夫家也不叫盛装，这是她自己送给自己的称号，并要求别人这么称呼她。
　　她是阿扎雷洛家族权力核心的御用设计师，不论服装设计风格或各种庆典、大型活动的布置风格，都得先过问她的意见。
　　盛装夫人满头银发，烫成大波浪，满脸皱纹，丝毫不影响她的气质，戴一副金边框眼镜，一条细金链垂坠下来。她脚踏一双高得可怕的高跟鞋，身披白色皮草，昂首阔步。

　　她没有在蒲团上坐下来，而是站在旁边，一只手放在腰上，对珠帘那边的莱恩说：“哥哥，意识转移仪式已经完成，你该确定继位庆典的安排了。”
　　莱恩学着爷爷的腔调，沉声道：“我在忙。”
　　“我就纳闷了。”盛装夫人拨开珠链，走了过来，“你刚刚重获新生，有的是大把的时间，有什么好忙的？”
　　莱恩：“……”
　　这位奶奶比叔叔难应付多了。
　　盛装夫人看着莱恩，忽然弯腰凑过去，近距离仔细端详他的脸。
　　莱恩用上十二万分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下意识地躲避。
　　盛装夫人捏了捏莱恩的脸颊：“莱恩真是个英俊的孩子，如今却承载着你这样一个老东西，真是暴殄天物。”
　　莱恩把她的手推开。
　　盛装夫人直起身，目光仍在莱恩身上徘徊。
　　她再度开口时，有些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很喜欢莱恩，他不像族里别的年轻人，早早就习惯了人上人奢靡混乱的生活，变得像具行尸走肉。他很鲜活，曾跟我说他已经准备好接手家族事业，让摇篮市看看他的本事。”
　　她看着莱恩的脸问：“那个时候，莱恩很痛苦吧？你呢？”
　　莱恩抬头看着她：“你怎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也对，你只会认为莱恩应该感到荣幸。”
　　“莱恩那个时候崩溃了，模样丑陋。”
　　“我也认为身为贵族，应当随时保持高贵时髦举止得体，但好在我还没到你这么冷硬心肠的程度。”盛装夫人转身，重新走到珠链的那一边，“闲话不说了，哥哥，赶紧确定庆典的日子，这很重要。全世界都有义务知道，阿扎雷洛家族拥有了新的掌权人。”
　　为了尽快打发走这个奶奶，莱恩随口说了个日子：“下个月的今天。”
　　盛装夫人竖眉：“太赶了。”
　　“但不是办不到。”盛装夫人围着蒲团踱步，一边计算道，“早在你进行长生仪式之前，族里就在着手准备祭典了。一个月的时间虽然紧张，在我的鞭笞下，相信他们能赶工出令我满意的作品。”
　　“没事了，拜拜。”盛装夫人挥挥手就大步离开了。

　　莱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他感觉自己今天不能再面对任何族人了。
　　外头守卫的声音传进来：“家主大人，您的专属医疗官求见，他已经在茶室外等候。”
　　莱恩心头一跳：“我没有允许他来这里。”
　　守卫：“医疗官说您和他约定了今天的会面。”
　　莱恩：“……让他进来。”

　　爷爷的专属医疗官，陶德，是离家族正宗嫡系非常遥远的一支旁系的大家长，深得爷爷信赖，莱恩得喊他一声爷爷。
　　一个白胡子老者走进茶室，形象完全是圣诞老爷爷走出童话来到现实。
　　莱恩不禁愣了一愣，一瞬间想起以前。

　　小时候的某一天，他半夜听到屋外有动静，谨慎打开卧室门，看到陶德扮成圣诞老爷爷，正在往挂在卧室门口的袜子里塞礼物。
　　陶德调皮地朝他眨眨一只眼睛。
　　莱恩兴奋地明知故问：“陶德爷爷，你在做什么？”
　　“嘘，你们这些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明天就要互相攀比谁收到的礼物最多，我不能让我最喜欢的小家伙输了。”

　　莱恩有些恍惚，记忆里陶德爷爷慈爱的笑脸刺痛他的心。
　　陶德站在蒲团旁开口：“伊万，你前天明明跟我说好，意识转移完成后会等我来为你检查，确认一切无虞再忙工作，怎么我听说你已经在工作起来了？”
　　莱恩回过神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陶德爷爷几乎看着莱恩长大，在他面前假扮爷爷，莱恩一点把握都没有。
　　陶德：“伊万？”
　　莱恩飞速思考，双手不自觉在袖子下握紧。
　　他说：“一点小事，很快就结束了。”
　　“小事也是事，天啊，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工作狂。我能去你那边吗？”
　　爷爷不会拒绝的。
　　“过来吧。”

　　陶德走过来，很自然地在莱恩旁边坐下。
　　“你不该忙，你已经不是垂垂老矣的老爷爷，也不是孱弱的残疾者，你是正直青春的小伙子，你有的是时间。”
　　莱恩说：“偌大的阿扎雷洛，靠闲庭信步是守不住的。”
　　陶德笑了起来，像圣诞老爷爷那样，呵、呵、呵地笑。
　　让人怀念，又让人恐惧。
　　陶德：“现在你不忙，让我给你检查一下身体，特别是这颗新鲜的大脑。”
　　莱恩非常不想被陶德检查：“再说吧，我要去看看海因里希。”
　　“等完成检查后，你随时可以看他。”
　　“我感觉很好，我从没这么好过。”
　　“你体会到了年轻健康的快乐，我为你高兴，但是，我得掌握莱恩身体和大脑的数据，才能确保将来不出问题。”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莱恩顿了一下，对陶德露出爷爷式的深邃笑容，“或者该说，莱恩的身体，我清楚。”
　　陶德发出啧啧啧的声音，露出表示理解的笑。
　　“我就知道，即便是像你这般见证了长久年岁的男人，重获青春后，也难免变得激情、轻率，把过去最为重视的健康问题推到很靠后的位置。”
　　莱恩挑眉：“你觉得我需要像过去一样在乎健康检查吗？”
　　“我很想说需要。”陶德摊手，“然而你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你的选择，现在的你觉得这些是多余的，你像每个毛头小子那样，任何事都想去试试，唯独健康问题是你丝毫不需要关注的。”

　　陶德起身，往门口方向走去：“真遗憾，看来我说不动你去检查了，那我就不再打扰你，等你有空，我们去玛瑙庄园坐坐，喝点小酒。”
　　莱恩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来：“好的，陶德爷爷。”
　　“陶德爷爷？”陶德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莱恩：“……”
　　“很新奇的称呼。”陶德走到莱恩面前，盯着后者。
　　莱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表面维持高深莫测的沉默，手指在袖子下面轻颤。
　　陶德问：“伊万，怎么回事？”

　　对方锐利的目光快把自己竭力摆出来的稳重面孔看穿，莱恩意识到不能继续沉默下去，必须得尽快给个回应。
　　莱恩笑了起来：“什么怎么回事？我一直是这么称呼您的，不是吗？陶德爷爷。”
　　陶德有点不确定莱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该早点适应我现在是莱恩，伊万早就死了。”莱恩说，“在你面前的是莱恩·冯·阿扎雷洛，新任的家主，你那短暂余生将尽忠侍奉的人。”
　　“短暂余生”似乎刺到了陶德，他的眼角快速抽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我一时还不太能适应这幅身体里的灵魂是你。”
　　莱恩的目光锁着陶德，微带冷意地说：“莱恩是你最爱的孩子，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可能是刚与莱恩融为一体的关系，我感觉他的心还挂念着你。”
　　“你希望我对他说什么？”陶德一副对这个问题很莫名的样子，“莱恩是个乖孩子，比族里其他纨绔子弟好应付得多，我很欣慰。”
　　“哦。”莱恩说，“你可以走了。”

　　陶德走到门口，即将离去前忽然回头。
　　珠链挡住了绝大部分视线，他只隐约看到珠链后面的人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