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真的寄咯》古咕固

1、月光 1 一开始就被

　　“为了阿扎雷洛的伟业，莱恩。”

　　莱恩的头很不舒服，昏昏沉沉，四肢不听使唤。
　　周围有很多嘈杂的声音。

　　“怎么办……意识覆盖成功了吗？”
　　“不确定……实验体暴走……大人已经死亡……莱恩的身体……”

　　有光线投到脸上，莱恩的意识变得清明了些。他用力扯动脸上的肌肉，成功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躺在破损的胶囊仓里，看到几个人影在胶囊仓周围交谈。
　　莱恩试图看清楚那几个人，可头部的疼痛和意识过于疲惫，让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虽然看不清，他能感觉到那几个人影投向自己的目光略显冷淡。

　　莱恩清楚地记得不久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作出针对眼下状况的判断。
　　莱恩学着爷爷的口吻，竭力挤出声音：“我从你们身上……看不到任何贵族该有的得体……”
　　那些人的目光变得踌躇慌乱。

　　莱恩陷入昏迷前，听到呼喝医疗人员全力救治的声音。

　　莱恩猛地惊醒，立即用力推开身上的东西，紧接着发现盖在身上的是柔软的被子，不是坚固得令人绝望的胶囊仓仓壁，很轻易就被推开了。
　　他惊恐地观察所处环境。
　　他处在一个宽敞病房，身下是舒适的病床。阳光穿过窗帘，柔和地洒进房间。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非常安静。
　　莱恩头一次发现独处是这么让人安心的事，努力试图冷静下来，不久之前发生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20岁生日这天，父亲克里斯突然想跟自己聊聊。
　　这很稀罕，莱恩感到疑惑，还有点高兴。父亲大半截身子入土了，说不定是想在临终之前缓和下父子感情。
　　莱恩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听到爆炸信息。

　　父亲早就死了。
　　父亲身体里的意识是爷爷伊万。
　　爷爷的意识借父亲的身体活着，如今父亲的身体油尽灯枯。

　　爷爷说，莱恩是时候献出身体，以便他继续自己的长生之路。

　　莱恩生在一个外人难以想象的家族，庞大又古老，理所当然这个家族中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家族中的牺牲品。
　　结果最终自己竟然活下来了。
　　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莱恩抬手摸了摸脸，却发现自己的嘴角怪异地弯着。

　　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勉强算是安全了。
　　莱恩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往后挪，靠在枕头上。
　　他想让混乱的思绪和疲惫的身体再休息下，可一闭上眼睛，父亲……爷爷命令守卫把自己按进胶囊仓的画面立即从意识深海浮出来。

　　那个时候，命令守卫的时候，那张父亲的脸上有些微不耐。
　　莱恩激烈的反抗和恐惧的模样实在丑陋，有失体面，让爷爷失望了。
　　胶囊仓里的空间非常逼仄。
　　莱恩用力捶打仓壁，仓壁坚固，纹丝不动，他产生一股明显的窒息感。
　　彻底绝望之际，他瞥到一个人影毫无预兆出现。
　　黑色长发，绿眸，和桀骜冷漠的脸。

　　之后是剧烈的轰鸣声，屋顶坍塌声，胶囊仓被重力撞飞。仓壁破裂，碎片划破莱恩的额头。
　　莱恩不顾疼痛，死死睁大眼睛。

　　屋外月光泄漏进来，洒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对这儿的一切毫不在乎，脚步没有任何犹豫，破坏了所有拦路的事物后，径自离开了。

　　爷爷的长生计划就这么陡然中止。

　　莱恩碰了碰额头被仓壁碎片划破的地方。在他昏迷期间，家族医生用精湛的医术为他处理伤处，那里现在只有些隐隐约约的痛感。
　　那个人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看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他是谁？

　　听到开门的声音，莱恩心中一惊，立即转头看去。
　　进来的人是莱恩的哥哥，阿扎雷洛家的长子，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长了一张优秀的脸，头发留得比较长，扎了个低马尾，马尾被放在肩头上。他的嘴角总喜欢勾起一抹带有明晃晃嘲弄之意的弧度，一天到晚笼罩在阴沉气息里，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钱。

　　哥哥歪着头打量莱恩好一会。
　　“亲爱的爷爷，莱恩年轻健康的身体有令你感到满意吗？”他问，用一种充满讥讽的口吻。
　　莱恩不说话，低着头，没有给哥哥投去过多的眼神，以防泄漏出心底混乱又过激的情绪。
　　哥哥丢过来一个芯片：“这是你的意识存储芯片。”
　　莱恩接过芯片。
　　芯片上有很多划痕，中间还弯折了，已经彻底损坏。
　　莱恩握紧芯片，以尽量冷静的声音开口：“意识转换时，实验室遭到突袭，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我只能说，你选的地址和时间都不太好。隔壁房间的实验体那会心血来潮，决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咧开嘴，挺开心地补充了句：“就是那个‘人有完人’实验室最出色的实验体，你最喜爱的那位。”
　　“我们的安保居然这么脆弱。”
　　“我必须为安保工作者们正名，他们没有丝毫懈怠，出逃实验体身上倾注了太多公司最尖端的技术，谁都拿他没办法。”
　　哥哥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继续说：“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父亲的身体当场死亡，那台正在执行意识转移的机器遭到破坏，我们费了老大劲才从里头抠出你的意识存储芯片。”
　　莱恩垂着眼帘，尽最大努力克制，不让内心的情感从眼中外泄。
　　“可惜那台机器太过尽职，还是完成了意识转移。”哥哥说着，靠近病床，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莱恩。
　　莱恩避开他锐利的视线。
　　哥哥问：“恢复年轻活力的感觉一定很好吧？而且你再也不会头疼了。”
　　莱恩的手在被子下用力抓紧。
　　哥哥：“莱恩是个很棒的孩子，别人的意识可以很轻松在他的脑子里住下，不像父亲，父亲的残魂没少折腾你。”
　　莱恩用很低的声音说：“莱恩是个好孩子，失去他，我也很悲伤。”
　　哥哥后退两步，拧紧眉头：“我要吐了！”
　　莱恩看着哥哥的反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哥哥捂着嘴，一副真快要吐了的样子。他缓了下，有些犹豫地问：“那个时候，莱恩是什么反应？”
　　莱恩没有回应。
　　哥哥接着问：“他害怕吗？突然发现自己打一开始就被爷爷选定为下一具躯壳，他一定对你很失望吧。”
　　莱恩冷淡地开口：“他很害怕，把我教给他的贵族之礼忘得一干二净，我很失望。”
　　哥哥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

　　哥哥转移话题：“你的头受了点皮外伤，如果你今天没有任何头部异常的感觉，随时可以备份一份新的意识存储芯片。”
　　“不。”莱恩果断说，“我现在不打算备份意识。”
　　“随便你。”哥哥不在乎道，“很多人等待着见你，你什么准备好处理族里和公司事务，就告诉我。”
　　莱恩下意识问：“为什么等着见我？”
　　他现在只想躲着每一个人。
　　哥哥说：“这不是你的命令吗？你前些天吩咐不论任何人任何事，等意识转移之后再来找你。”
　　莱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哥哥疑惑地端详莱恩，仿佛想把他看穿。
　　莱恩表面维持冷静：“莱恩的身体带给我非常美妙的感受，曾经我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珍贵。”
　　他下床，朝哥哥张开双臂，展示自己年轻健康的身体。
　　他说：“现在，那种感觉彻底消失。”
　　哥哥冷哼一声：“那我去把那些人打发走？理由就是尊敬的家主大人正沉迷新的身躯。”
　　“把每个人和他们的事务列成表发给我，你可以走了。”

　　哥哥走后，莱恩不受控制地冒冷汗，用力抓住窗台，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你前些天吩咐不论任何人任何事，等意识转移之后再来找你。
　　所以，他将被爷爷夺取身躯的事情原来不是秘密，多的是其他族人知道？
　　是哪些人？
　　有多少人表面对他笑，真正在看的却是爷爷预备的下一具皮囊？

　　莱恩死死咬着牙，不让情感从口中泄露，不准发出痛苦的声音。
　　情感一旦宣泄，就会决堤，很难再收住，面容就会变得很难看，变成可怜虫的面貌。
　　不可以，不行。
　　不能把真正的情绪表露出来，不能被别人发现自己仍是自己。

　　莱恩用尽全力松开手，不再抓着窗台，身躯稳稳地站着，不再咬着牙，面部肌肉不再紧绷。
　　他拔掉输液器，换上自己的衣服，没有表情地看着地面上阳光铺就的光明区域。
　　他感觉差不多了，轻声唤道：“来人。”

　　守在外头的随行护卫推门进来，护着莱恩离开医院。

　　雪山茶室。
　　爷爷需要放空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摇篮市是座四季宜人的城市，没有雪山。所谓雪山是巨大建筑里人工打造的风景，再在人工造景中建造了一个小茶室。
　　茶室被一片珠帘分隔开，靠近房门的区域只有一个蒲团，相反的另一片区域搭建了木质平台，平台上有柔软的毯子、煮茶小炉，平台下是供暖设备。
　　莱恩将第一次以爷爷之名会见其他族人的地点定在雪山茶室，珠帘能为他阻挡探究的视线。

　　莱恩坐在名为“栖台”的平台上，因为是提供给高贵的家主大人休息的地方，所以一个普通的平台都有了专属的名称。
　　他手上拿着列成清晰表格的求见名单，在名单上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
　　熟悉的名字中，一些人用的是和爷爷说话的口吻，说明这些人早就知道他将在这一天成为爷爷的躯壳。
　　啊，他亲切亲爱的亲人们啊。
　　莱恩克制不了，发出接近癫狂的笑声。

　　门外，随行护卫和茶室守卫听到怪异的笑声，表情和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认认真真地守护着尊敬的大人。

　　莱恩止住笑，说：“让我亲爱的叔叔进来。”
　　门外守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