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力猎杀实录[赛博女强]》乐樵

4、创伤共振 废物法则生

　　旧港区，C7大厦，ABC办公楼。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纪时一遍遍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进领口，前胸的衣服晕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可每一次抬起头，镜子里那双眼睛依然通红，带着怎么泼水都浇不灭的焦躁。

　　纪时五指紧握成拳，狠狠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哐当”传来一声闷响。

　　潮湿的雾气覆在镜子上，纪时抬眼望向镜中模糊不清的自己，无端浮起一丝惶恐，突然想到那个自称深潜猎人的奇怪“俞冰”？

　　她隐约觉察，似乎哪里有些不妥，又说不出来，像一种模糊的预感，会有事情发生……

　　不安感在隐隐作祟。

　　纪时深呼一口气，强行按下乱七八糟的杂念，收拾干净卫生间的纸团，往办公室走。

　　她很擅长这个——忍耐，将情绪打包扔进背包最不起眼的角落，然后等待时间将一切不愉快都遗忘。

　　因为……没有反抗的资本。

　　纪时身后是等着她工资供养的母亲，眼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工作竞争。

　　这份工作便是她的全部倚仗，一旦失去，便会一无所有。

　　小镇的期待像细沙灌满她的鞋，每一步都比别人更沉。

　　在S时代，信用点决定生存质量。

　　而她正滑向被斩杀的边缘，她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的信用点只够支付水电空气费。母亲必须每日抢单做保洁员之类的零工，才能勉强维持信用点保持在斩杀线之上。

　　“老周家两口子，”母亲上次通话时声音很低，“信用点跌破斩杀线，被福利官接走，送去‘荒野之地’了。”

　　“荒野之地”，那个传说中被污染的地区，失去个人账户、一切等着系统配给的人生终点站。

　　活着，但不再有自由意志。一切都服从于集体支配。

　　尊严和骄傲在那里是最先被拆除的东西。

　　纪时听着电话，指尖冰凉。眼中好像已经看见母亲坐在缓慢倾斜的泰坦尼克号上，沉默地盯着逐渐漫上来的水位线。

　　所以，她不能停！她背上驮着的是她的母亲，是她的全世界，她必须奔跑，不能停！

　　整理完衣服，推开公司玻璃门的瞬间，纪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整层楼有种静谧的诡异感。

　　声音还在，键盘敲击声、消息提示音、空调风声在耳畔渐次响起。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所有这些声响好像失去了意义，变成一堆空洞的机械震动。像一台精密仪器突然被切断了指挥信号，只剩零件空转的无意义嗡鸣。

　　她看见左侧工位的老关，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这个姿势保持了至少十几秒；斜对面的实习生端着水杯，水已贴近唇边却没喝。

　　整个办公区正准备下班的二十五个人都在“动”，但他们的注意力，那些本应连贯驱动行动的注意力，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变得迟缓，思考与执行之间出现了可被观测的裂隙。

　　好像时间停止？却又好像是二十五个人的注意力，被某种力量意外地同步拽走了。

　　下一秒。

　　“数据错了！”财务部的王主管突然厉声尖叫起来，他把面前的显示器猛地推倒，“这个季度的报表全错了！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身边的小路助理脸色煞白，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三年前她刚入职时，就因为报迟一个数据，被王主管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被开除。

　　靠窗的工位上，资深业务主管李哲突然站起来，对着空白的墙面深深鞠躬：“对不起总监，这个方案我重做，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他职业生涯唯一一次被全盘否定的提案汇报现场。

　　纪时顿时僵在原地。

　　她似乎也被情绪感染，恍惚间回到多年前那个下午……茶水间里，第一次使用虚拟咖啡机……

　　没来得及反应。

　　咖啡机发出一声闷响，“叮”

　　完了。

　　出水口猛地喷出一道咖啡液，力道大得像喷水枪。

　　俞冰无意识地伸手去挡。

　　晚了。

　　咖啡残液喷射出来，深褐色的液体呈喷了她一身。从胸口到膝盖，全是星星点点的咖啡渍，滚烫的液体顺着布料往里渗。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几秒。

　　纪时整个人僵住了。

　　滚烫的咖啡隔着布料贴上皮肤上，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而身侧小组长的声音尖酸地适时响起，“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简直高分低能，还是名校毕业生呢！真是……废物”。

　　“废物……”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后脑，纪时的脸刷地白了，她呆立在原地，浑身僵直。耳朵里只剩那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废物……没有价值的废物……”

　　那场一分钟五十二秒的羞辱，像刻进骨髓的程序代码，每天在纪时脑中循环播放数百遍。

　　但今天不一样。

　　整个部门的人，似乎同时陷入了创伤的回忆中。

　　纪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了？！

　　此时，所有人的个人通讯终端同时震动，推送了一条紧急新闻：

　　【云巅交易所突发重大技术故障！期货交易团队集体操作失误，疑与突发的某起“注意力劫持”案件有关，三分钟蒸发37亿信用点……旧港区首次出现大规模、集中性注意力劫持事件，事件爆发原因和详细情况仍在了解中……】

　　纪时的手指冰凉。

　　云巅交易所？站在她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便可以清晰望见云巅交易所的塔尖，距离纪时的公司只隔了两个街区。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街道上的人群流动出现了奇怪的失控。

　　十字路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对着红绿灯不停磕头；咖啡店外，一个女白领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反复尖叫“我不配”。而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僵直地仰着头，死死盯着大厦的玻璃幕墙，眼泪汹涌而下，嘴唇无声而快速地开合，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幽灵激烈争辩。

　　他们都是和纪时一样，有过情绪创伤的人。就是那些被职场霸凌、被公开羞辱、被彻底否定过的人，正在无意识地向C7大厦所在的位置聚集。

　　而其他行人像绕过故障的车流，自然地避开他们，没有停留。

　　办公区的灯光开始频闪。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纪时所在的门口。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眼神涣散，手里紧紧抓着一份被揉烂的离职证明。

　　“你也是吗？”他盯着纪时，声音嘶哑，“我也被劫持困住了……三年前的年终评审，他们说我毫无价值……”

　　他的出现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电梯“叮咚”作响，陆续走出更多陌生人：眼圈浮肿的家庭妇女、不停搓洗双手的年轻程序员、喃喃自语“我不是废物”的销售经理……他们从附近街区的各个角落而来，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引力牵引到这里。

　　“这里……”最早来的格子衫男人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病态的安宁，“这里感觉……安全。”

　　他说得没错。纪时能感觉到，某种奇怪的“场”正在形成。

　　以她为中心，这片区域正在变成某种“低气压区”？自信在这里瓦解，自尊在这里消散，所有人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记忆都被强行拖到眼前。

　　一个同事被困在当众责骂的场景、另一个人被劫持在熬夜加班却被告知“毫无意义”的时刻……

　　这些似乎不是幻觉。是每个人各自隐秘的创伤记忆，而创伤记忆似乎开始扭曲局部现实。

　　低价值感的人在这里报团取暖，他们觉得，这里，才安全。

　　“我们……好像应该离开这里。”纪时对最近的同事说。

　　但那个同事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眼泪无声滑落，同事喃喃自语，“说错了、说错了，贺词说错了名字”。纪时知道她在五年前的新人欢迎会上，因为紧张说错了对董事长的贺词，被全公司嘲笑。

　　纪时突然感觉，她走不掉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走不掉了。

　　消防警报突然炸响。

　　像无数次模拟过的火灾演习。走廊尽头的服务器机房冒出浓烟。原来，某个陷入“注意力劫持”的工程师，想到被质疑技术能力的瞬间，愤怒地踢翻了整个机柜，意外引发了电路起火。

　　浓烟迅速弥漫。

　　恐慌彻底爆发。

　　尖叫声中，纪时被人群推搡着冲向消防通道。在楼梯转角，她与一个穿白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的女人撞了个满怀。

　　女人抬起头。纪时呼吸一滞。

　　这张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被“注意力劫持”的迹象，对方眼神清明得可怕。是俞冰！那个自称深潜猎人的女人！

　　俞冰刚刚赶回C7大厦，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纪时猛地抓住俞冰的手，指甲因为用力陷入俞冰的皮肉里，她脸色煞白，满脸难以置信地质问，“是你做的吗？！或者是我……是我做的吗？！”

　　“你先冷静点”，俞冰深呼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被抓出血痕的胳膊，“我早就提醒过你，你一直在被注意力劫持，如今……因为你，引发了“心渊”震荡，导致附近已经无数受害者的创伤被激活。”俞冰指向窗外。

　　纪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蚁群，缓慢朝着她所在的办公室聚集。

　　楼下传来刺耳的紧急广播：

　　请旧港区全体市民注意，检测到大规模注意力劫持事件扩散，建议各位市民待在室内，关闭电子设备，避免回忆负面经历……重复，避免回忆任何负面经历……

　　广播突然变成刺耳的忙音。

　　然后，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取代。

　　那是五年前，在茶水间里羞辱纪时的那个小组长的声音。但此刻，这个声音通过城市的所有扬声器同时响起，覆盖了整座城市：

　　“你们所有人……”

　　“都是废物。”

　　玻璃爆裂的声音从街道各处传来。第一波集体性崩溃，开始了。

　　绝对否定区——废物法则。

　　纪时站在办公楼中，以她为半径几十米以内，形成了一个“绝对否定区”。

　　在这里，她的核心创伤——“你是毫无价值的废物”，从“心渊”潜意识里的创伤记忆，进化成了现实区域的注意力法则。

　　几个最早聚集过来的人——那些被困在各自创伤里的人，突然集体抬起头。他们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孔洞。

　　然后他们开始同步说话，十几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我们是没有价值的废物。”

　　这不是被强迫的。他们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渴望。那些因创伤而彻底认同“我是废物”观念的人，在这个区域内找到了感到安全的“逻辑归宿”，既然我是废物，那我就该消失。

　　这是“废物法则”最恐怖的终极现象：创伤认同者的集体献祭。

　　他们主动走向办公楼顶层试图一跃而下。

　　“不、不不不……快停下！”纪时失声尖叫。

　　办公室的窗户外面，暗了下来，变成了血红色。

　　窗外的城市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注意力灾害警报。但俞冰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绝对否定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必须打破“零号劫持者”纪时的注意力劫持，否则，被废物法则覆盖内的所有人，包括俞冰她自己，都将被纪时的创伤逻辑吞噬。

　　在办公楼警戒线外边，一个刚刚赶到，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危机公关，通过仪器看到了大楼内的情况和那些排队等待“献祭”的人。公关的脸色惨白，对着通讯器嘶声力竭大喊道：

　　“报告管理局总部……‘零号劫持者’纪时已进入最终阶段……”

　　“她已经把‘我是个废物’这句话，变成了区域注意力法则。C7大厦请求支援!C7大厦请求支援!C7大厦请求支援!”

　　指挥官接收到消息后，惊怒地质问下属，“总部的人力支援什么时候到？如果没有“心渊”的矿工潜入纪时的注意力协助安抚，整个区域都会被纪时的废物法则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