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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帐影微澜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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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的身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或许是底子实在太好,又或许是墨挽星拔除邪毒的手段确实了得,不过四五日,他已能靠坐在榻上处理一些紧急军务,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锐气已逐渐凝聚。
墨挽星则依旧保持着近乎隐形的存在。他多数时间待在自己那顶紧邻中军帐、却异常安静的小帐里,偶尔在营中缓步巡视。士兵们见到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恭敬行礼。他们未必理解这位监军大人做了什么,但将军从鬼门关被拉回来是事实,营中那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氛也随邪物焚毁而消散,这份敬畏便实实在在地种下了。
这日午后,难得的暖阳穿透云层,稍稍驱散了营地上空的寒意。萧屹嫌帐内憋闷,命人在帐外向阳避风处支了张简易的行军榻,裹着厚裘,半靠在那里听张铎汇报防务调整与审讯进展。
“……周焕家中已暗中查过,除了那来历不明的钱财,还发现几封与京城联络的信件残片,用的是暗语,正在破译。队正李四的家人已被接到安全处,他本人神智时清时昏,反复念叨‘对不起将军’、‘他们抓了我娘和弟弟’……”张铎声音低沉。
萧屹闭着眼,阳光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戎狄那边有何新动静?”
“依旧按兵不动,后撤扎营后,巡逻反倒更严密了。探子回报,他们营中似乎增派了萨满巫师,像是在……举行某种安抚或驱邪的仪式。”
萧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墨大人给他们的教训,不轻。”
正说着,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苍青色身影,正从不远处的伤兵营方向缓步走来。墨挽星似乎刚去查看过伤员,手里还拿着一小截刚从某位老军医那里得来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干枯药草,无意识地捻着。
阳光同样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清冷的气质过滤了一层,显得格外洁净,与周遭粗粝荒凉的军营背景有种奇异的剥离感。他微微垂着眼,似乎正专注于指间的草药,或是思索着什么,并未注意到这边。
萧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这几日,他清醒时,总会下意识地去留意墨挽星的动向。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难以精准形容的复杂心绪。
感激自然有,但不止于此。好奇?或许。这个能窥见因果、手段莫测的年轻人,身上笼罩着太多谜团。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墨挽星的冷寂,像一面冰湖,倒映着他自己满身的烽烟与重负,却又在湖心深处,隐隐透出某种同样孤独的微光。那日灵台深处的温暖悸动,昏迷中感受到的那双坚定眼眸,还有醒来后看到的、对方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倦色……这些碎片,在他心底悄然拼凑,勾动着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
“将军?”张铎见他忽然沉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墨挽星,便低声道,“墨大人每日都会去伤兵营看看,有时会指点军医一两句用药,虽话不多,但很是尽心。将士们都很感念。”
萧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目光却未移开。
墨挽星似乎察觉到了注视,脚步微顿,侧头望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萧屹并未躲闪,反而很自然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靠在榻上,重伤未愈的虚弱并未折损他眉宇间那股属于统帅的沉稳气度,只是在那沉稳之下,看向墨挽星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些难以言明的专注。
墨挽星也点了点头,表情是一贯的平淡。但在因果视界匆匆一瞥中,他“看”到萧屹身上那庞大的因果网络,虽然依旧沉重,却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代表“生机”的淡绿丝线正缓慢而顽强地生长。而萧屹望向他的目光所牵动的那几根因果线……似乎比寻常的“感激”或“合作”之线,要更……明亮一些?轨迹也略显不同。
他不太确定。对于涉及自身的、尤其是情感类别的因果线,他的感知向来有些模糊,这也是他习惯保持距离的原因之一。
他移开目光,继续向自己的营帐走去。只是走过之后,那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后颈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道专注视线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待墨挽星的身影消失在小帐后,萧屹才重新看向张铎,仿佛刚才的走神从未发生。“继续。”
张铎汇报完毕离开后,萧屹独自靠在榻上,望着高远湛蓝的北境天空,有些出神。胸口伤处传来隐约的闷痛,他下意识地抬手轻按,指尖却仿佛还能回忆起那日昏迷中,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并非医者的探脉,而是一种更玄妙、更深入、几乎触及灵魂的……连接。
“韩彰。”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去请墨大人……过来一趟。”萧屹顿了顿,“就说,关于营中奸细线索,还有些细节,想请教他。”
“是。”
韩彰领命而去,心里却有点嘀咕:将军刚才不是已经听张副将汇报完了吗?不过这话他不敢问。
墨挽星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将军。”
“墨大人,请坐。”萧屹示意韩彰搬来一个垫了皮毛的马扎,“贸然相请,打扰了。”
“无妨。”墨挽星坐下,目光落在萧屹脸上,敏锐地注意到他眉间一丝极力掩饰的疲色,“将军伤势未愈,不宜过度劳神。”
“躺了多日,骨头都僵了,听听战报反倒清醒些。”萧屹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让他苍白的脸生动了些许,“请大人来,是想问问,依大人之见,那紫色药粉中的西南药材,可能确定具体出处?这对追查幕后之人,或许至关重要。”
这倒是个切实的问题。墨挽星略一沉吟,道:“其中几味,性喜阴湿腐木,且需特定山岚雾气滋养,非普通西南山地可产。结合其炮制手法中残留的些许烟火气……很像南疆‘雾瘴岭’一带,某些与世隔绝的寨子秘传的制毒之法。但此地说法,尚无实证。”
“雾瘴岭……”萧屹默念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曹瑾的故乡,似乎就在南疆,虽不一定是雾瘴岭,但关联的可能性又增了一分。
他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墨大人那日为我拔毒,似乎损耗颇大,如今可大好了?”
墨挽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抬眼看他:“已无大碍。多谢将军关心。”
“该道谢的是我。”萧屹看着他,目光坦然,“不仅是为救命之恩。大人入营以来,所作所为,萧某皆看在眼里。大人虽身负皇命,却并未以监军身份掣肘军营,反而处处以稳定军心、救治伤员为先。此等胸怀,萧某敬佩。”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并无虚饰。墨挽星救他,或许有职责或别的考量,但其后墨挽星在营中的低调与务实,却让萧屹这个带兵之人,真正生出了几分好感与信任。
墨挽星沉默了一下。他行事只依从本心与对因果的判断,倒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尤其是来自萧屹的评价。
“分内之事。”他依旧是这个回答,但语气似乎不那么平淡了。
萧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几日天气稍暖,大人若得闲,不妨多在营中走走。北地风光虽粗犷,但落日长河,也别有一番气象,总好过终日闷在帐中。”他语气自然,像是一个主人对客人的寻常建议。
墨挽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军务,墨挽星便起身告辞。
他离开后,萧屹依旧靠在榻上,望着墨挽星小帐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厚裘的边缘。
韩彰在一旁小声道:“将军,您对墨大人,似乎格外……不同。”
萧屹回过神,瞥了他一眼:“有何不同?”
韩彰挠挠头:“就是……感觉。您平时对京城来的人,哪怕是对张副将他们,也总是留着三分距离。但对墨大人,好像……更愿意多说几句?”他其实想说,将军看墨大人的眼神,有点不太一样,但他没敢。
萧屹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墨大人,非寻常之人。救了我的命,也稳了北境的局。于公于私,都当敬重。”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更像自语,“何况……与他说话,让人心境平和些。”
韩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另一边,墨挽星回到自己帐中,静坐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玉棋子。
裂纹依旧,边缘那丝暗红似乎更明显了些,隐隐与萧屹心口那根血色孽线的气息呼应。而当他想起方才萧屹与他说话时,那双眼睛里清晰的倒影和那种专注的神情时,棋子似乎……微微暖了一下。
他蹙起眉,将棋子握紧。
因果线的扰动,越来越明显了。
而这扰动,似乎并不全是因为那未解的阴谋或旧日的牵连。
有些东西,正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悄然滋生。而他,第一次有些不确定,该如何“观察”与“处置”这份……属于自己的“变数”。